夜里山间灵气氤氲,凝作薄雾,月光撒下若隐若现间,只有一座小屋格外显眼。
浓郁的魔气与山间灵气包围着小屋相互纠缠,彼此拉扯,丝丝缕缕交缠盘旋。
温如一坐在床上,他直觉着两股力量在筋脉中来回冲撞,如同毒蛇在体内不停撕咬,带来锥心的疼痛。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本不应有任何杂念,但是温如一脑中还是不自觉浮现起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想起了入了宗门后的这10年中受过的所有委屈。
他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没办法调理好体内两股不同力量的波动。
“温如一,你就是个混血杂种,哪来的脸赖在我们遥荒宗?”
“温如一,掌门他老人家收你当徒弟又能怎么样?不照样不管你?”
“温如一,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滚回你的魔界老窝去!”
温如一,温如一,温如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与此同时,体内灵魔二气彻底失序,这时不再是简单的二气冲撞,而是疯狂撕扯着四周筋脉。
温如一感到体内心脏剧烈跳动,最终,从体内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不算魔气也不算纯粹的灵气,是明显的,走火入魔了。
温如一的眼前一片模糊,他颤抖着手扶墙起身,结果墙塌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火入魔。
温如一的自尊不愿意让所有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于是他跑了。
当离温如一小屋最近的大师兄带着医师赶到时,看到的只剩一片废墟和床边的一摊血迹。
好在遥荒宗座落之地就在云末镇附近,跑掉的温如一还不至于露宿荒野。
躺在客栈的温如一紧紧抱住自己,盖着被的身体是凉的,就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浮萍,无根无倚,无去无从。
……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下午,温如一坐在山头的一颗歪脖子树下委屈倾述。
从来到遥荒宗起,他只要遇到不开心的事情,都会躲在这里。
望着山下云末镇的人气,隔着薄雾若隐若现。而他的头顶只有风吹叶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如一就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显得格外可怜。
温如一在树下坐着,半晌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抬头冲着歪脖子树嚷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依旧是没有动静。
温如一呆呆坐着,看着袖口的破洞。
白天是遥荒宗历年会举行的宗门内部比试。
温如一是人魔混血,身世上本就特殊,再加上他是掌门座下的关门弟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虽然人魔早在8年便已签署和平条约,但整个遥荒宗视他为眼中钉的仍不在少数,这场内部比试,他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规则是挑战制,只要你想,任何人都可以挑战。
所有人都以温如一是掌门座下弟子为由挑战,整场比试,温如一没有任何反抗机会。
树上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温如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脏灰,就要站起来时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温如一脸嘟囔的更厉害了。
“能说什么?”躺在树上的人叼着一根草,神情格外惬意,“帮你给他们打一顿?我还歹也是个师兄好吧。”
温如一伸拳握紧再松开,“梁不厌,你可真讨厌。”
“臭小鬼,”梁不厌伸了个懒腰跳下了树,“他们欺负你无非不就是因为你不强。”说着,梁不厌眼盯前方,一手狠狠出拳,温如一只觉得一股强流从头顶穿过,很强!
温如一只是呆呆的盯着自己掌心。
“好好修炼吧,等你有足够的实力,就没人会小瞧你了。”梁不厌笑着揉了揉温如一的脑袋,良久又补充一句,“我明天就要走了。”
温如一不耐烦地拍开良不厌的手,“你这次去哪?”
“掌门任务,让我出去寻一张图。”梁不厌将嘴边草拿手上,甩了出去,柔若无骨的细草就好似被千锤百炼般,破开空气,只听“咻”的一声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温如一撇撇嘴,见怪不怪“又乱扔。”
直到看不见梁不厌御剑的背影,温如一才恍若惊醒般呢喃,“我又是一个人了。”
惊醒的温如一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起身下楼离开了客栈。
他颠了颠梁不厌留给他的储物袋,昨晚的伤也多亏了里面梁不厌给留的药丸。
“难为他个喝酒都要找我借钱的能给我留怎么多东西。”温如一是这么想的,但遥荒宗上下,估计也只有梁不厌会这么对他了。
而现在逃离宗门的温如一在云末镇闲逛着,不自觉走进了小镇中最大的茶馆。
台上的说书人才持着他的那柄自称神仙留下的扇子来到桌前,底下也有吆喝的,“周老头,今天还说那'皮嫁骨'吗。”
老者伸手,缓缓捋过颔下发白胡须,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我们来聊一聊那传闻中的陈望山。”
“话说八年前,那个陈望山修炼走火入魔后,干脆叛逃了师门,立誓要当一方霸主去往了那不周山。
不周山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女娲当年补天是留下的最后一块神石。
传闻说那不周山里面有着一样可以题升自身千百倍实力的神器……”
后面的内容温如一没再听,因为他知道那个陈望山不是传说,他从师尊口中就听说过陈望山。
在比试前,温如一就晓得自己这次上去很大可能就是挨打的份,所以他去找了一趟掌门,他名义上的师尊——孔子敬。
孔子敬担任掌门几十载,全宗门的事务都由他一手代理,为此他的座下算上温如一只有七个徒弟。
温如一来到弘文殿,不似寻常仙殿雕梁画栋,镶玉鎏金,反倒是古意盎然,一砖一梁透露出岁月的沉淀。屋内无过多装潢,大殿深处设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公务,而桌案前正是处理公务的孔子敬。
温如一缓步挪到桌案边,小心翼翼的递过去一杯茶水,“师尊,请喝茶。”
孔子敬摆摆手,示意对方将茶水放到桌上,“说吧,何事?”
温如一低着头,手在底下乱扣指节,他咬了咬唇,
“师尊,后日便是……”
“掌门师尊!”
还没等温如一说完,就有人进来打断。
孔子敬抬手让温如一等会说。
来人是常年外出任务的大师兄。
掌门师尊放下手中毛笔,定定看着对方。大师兄对着上首简单行了个礼,看了看温如一,顿了一下说道,“回师尊,有陈望山的线索了。”
温如一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这架势,师尊是更没有时间听他的小事了。
孔子敬的手在茶盏上轻敲着,哒哒,指尖也闪过一丝灵韵,但很快稍纵即逝。
温如一站不住了,他低头小声对孔子敬说道,“师尊先忙,徒弟先下去了。”
没等温如一行完礼,孔子敬就将茶盏递回。温如一没法,只能接过来离开了弘文殿。
回头看着那满满流露出墨香的弘文殿,将手中茶水一饮而下。
喝下的瞬间,温如一的面部开始狰狞,“怎么这么苦?”看来师尊是早就看出来这茶不好喝了。温如一看着杯中剩下的褐色茶水心想着。
他往自己的小屋走去,一路上边踢着路边的石头,边用手中的剑顺便打着树上的叶子树枝。好巧不巧,被讨厌的家伙拦住了去路。
温如一看着站在面前有意拦路的王仁,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来拦他的。
“哟,这不是我们掌门的关门弟子,温如一吗?”
王仁一脸嫌弃地看着温如一,语气极为傲慢,“怎么,你找掌门长脸,被赶出来了?”
温如一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拧着眉想绕道走,但被王仁伸手拦住,“干嘛去?我让你走了吗?”
“你要是找有事可以直说,”温如一拳头已经握紧了,“找事也可以直说!”
王仁闻言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抱着胳膊鼻孔恨不得朝天,“怎么着,小杂种还会生气了?”
接着,又用十分凶神恶煞的表情看着温如一,“我告诉你,只要你在遥荒宗一天,我就一天不让你好过。你不是靠装可怜成了掌门弟子吗?你最好能坐稳这个位置了!”
说话间,王仁伸手不停推着温如一,直到将他逼至树上。
“要不是宗门比试前不允许私自斗殴,”王仁狠狠捏着温如一的肩膀,“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王仁瞪了温如一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只留温如一一个,慢慢滑坐在树下发愣。
“后天……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温如一后知后觉。
温如一是十年前被孔子敬亲自带来的遥荒宗,同年也是他亲自收了温如一当关门弟子。
原先,在新一届弟子中,王仁是最有实力的弟子,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掌门关门弟子的人选,那段时间,王仁就已经开始摆出了掌门弟子的范作威作福。
结果就在收徒大典前夕,掌门就宣布了已收温如一为关门弟子的消息。这无疑是将王仁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同门的师兄弟原先还在想着要奉承他,结果消息出来以后,奉承他的无一不回来反踩一脚。
不能去质问掌门,王仁就将这一切归结在温如一的头上。
温如一人魔混血不是秘密,因此,看他不爽的也不单单只王仁一个。
每一年的宗门比试,就是大伙默认的,可以随意欺辱温如一的机会。
今年也不例外。
比试那天,温如一哪怕是躲在人群当中,也抵不过所有人早就决定好的计划。超三成的人都选择对战温如一,无论是否打得过。
温如一拜到孔子敬门下后,头三年还能受到教导,但后来就被放养,不管不教,就任他自己肆意生长。
想去主动找练习的师兄姐,结果所有人都是支支吾吾的说出“你修炼不必太着急”的话语,便转身离开。
即便如此,温如一也没有选择摆烂,他开始自己学习琢磨。
这一点倒和他的六师兄截然不同。
温如一成日往遥荒宗的藏书阁中跑,找了古籍自己练习,不会的地方就躲在师兄修炼旁边的树上偷看。在他遇到良不厌之前,他的爬树功底远超修炼。
在比试那天,温如一和挑战者们对打起来游刃有余,但奈何人数众多,无奈只能落得个狼狈的下场。
虽然比试已是昨日,但是温如一只要一想起来,就感觉浑身筋脉都在疼。
难受。
温如一不愿意再回想。
接下来能干嘛呢?温如一双目无神地托脸看着上首的说书人。
“要不……我也上去说书?”
温如一想了想还是放弃,说书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提升不了实力不说,师尊好整个遥荒宗都不会在意他的。
温如一似想到了什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撂下了几锭银子离开了茶馆——
他要黑化,他要成为第二个陈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