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涵开始每天和刘淼一起回家,她们一起走出老城区那条窄巷子,然后在那个十字路口分开。舒涵往左,刘淼往右。这变成了一种默契。
她们说话不多,刘淼一直冷冰冰的,但舒涵是谁——她发现刘淼似乎很喜欢勾着她,有话却不说,就等着舒涵来问。舒涵开始摸清这个规律之后,就会在钩子出现的时候,多看刘淼一眼。
“你想说什么?”
周三那天,她们走到一半,刘淼忽然说:“你的‘竖’有时候会往左边偏。”
舒涵想了想自己写的竖,好像确实有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的字看?”舒涵斜眼看她。
刘淼面不改色:“你的字在桌上,我抬头就能看见。”
“那你别抬头。”
“我写字的时候需要抬头的。”
舒涵被她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噎住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胡说八道。“你写字的时候盯着自己的纸,你看我的干嘛?”
刘淼没回答,脚步也没停,但舒涵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路灯还没亮,天色昏昏的,但舒涵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戳穿,但嘴角翘了一路。
周六的书法展在城南的一个私人美术馆,老蔡说“去了不亏”,舒涵到了才发现岂止是不亏,简直是赚了。
美术馆在一栋老洋房里,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大门是很重的木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沉的声响。里面不大,但每一幅藏品都挂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灯光打得温和而精准,像一个懂得怎么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现出来的人。
老蔡带了五个学生,舒涵和刘淼都在。另外三个是比她们小的孩子,一进展厅就开始跑来跑去,被老蔡一人一个脑瓜崩弹了回去。
刘淼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站在一幅米芾的作品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舒涵站在她旁边,也看那幅字。
“你喜欢他的字?”舒涵问。
“临过一段时间,没学进去。”刘淼的语气很平淡,但舒涵听出了一点不甘心。
刘淼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那幅字上。
她们在展厅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老蔡带着那三个小的先走了,让她们俩自己看,说“看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回去”。舒涵觉得老蔡是故意的,但没证据。
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和一个坐在角落里打盹的工作人员。
舒涵逛累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刘淼没有坐,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舒涵仰起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刘淼的下颌线更分明了,脖子到肩膀的线条像一笔干净利落的撇。
“你站着不累吗?”舒涵问。
“不累。”
“那你站着吧,我歇会儿。”
舒涵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展厅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像远方的潮汐。她听见刘淼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就在她旁边。
她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那时候为什么给我买奶茶?”
安静了几秒。舒涵没睁眼,她知道刘淼在看自己。
“你怎么知道是我买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
又是几秒的安静。舒涵睁开眼,迎上刘淼的目光。刘淼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觉得你会喜欢。”刘淼说。
舒涵愣了一下。她并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付出,总觉得会亏欠,但刘淼这样,又让她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听上去你很了解我,但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舒涵问。“你观察我多久了?”
刘淼没回答,转过身,朝展厅另一头走去。
回去的路上,舒涵买了一支冰淇淋,抹茶味的。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我请你吃一根。”
刘淼摇头。
舒涵也没再说,包装纸攥在手里,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一个垃圾桶扔掉。回头发现刘淼站在一旁等她,刘淼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催她。
舒涵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走近,但也不会走远。她站在一个很微妙的距离上,让舒涵觉得自己可以自由地来去,但回头的时候,她一定在。
“你走不走?”刘淼问。
“走。”
到了那个十字路口,刘淼停下脚步。
“周一见。”刘淼说。
“嗯。”
舒涵看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刘淼。”她叫了一声。
刘淼回过头。
舒涵笑道:“突然想起来咱俩还没微信呢,总不能一直和你在私信里聊吧?”她晃了晃手机,“加一个呗?”
舒涵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口。再看着聊天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头像,觉得自己能原谅全世界。
她低头给林泉发消息,“她今天加了我微信。”
林泉回得很快:“你最近跟我聊天,三句话不离这个人。”
舒涵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她想说点什么辩解,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噢,她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舒涵看着这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泉是她最好的朋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什么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也不会在乎有没有回应。但跟刘淼在一起,舒涵会觉得那些习惯了的东西变得不太够,她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刘淼的回应。
她锁了屏,没有回复林泉。
舒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的时候,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是她妈留的。
“涵涵,爸妈这周出差,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钱转你卡上了。有事打电话。——妈妈”
舒涵看了两秒,把便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生气,也不难过。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情绪是会耗尽的,耗到最后就只剩一个动作——撕下来,揉成团,扔掉。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
她点开刘淼的对话框。空空如也,只有一句验证消息。
舒涵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来回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很无关紧要的话。
“你睡了吗?”
舒涵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念头。她吹了大概十分钟,把头发吹到半干就不吹了,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刘淼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桌上的宣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舒涵看了两秒,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刘淼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还没睡你。”
舒涵觉得自己可能突然变成了傻子,不然怎么会看不懂。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还没睡,你?”
她回了一条:“我也没睡。你在写什么?”
这次刘淼回得快了些:“临《兰亭序》。老蔡下周要检查。”
舒涵想了想,翻出自己今天临的那张《兰亭序》,拍了照发过去。
“帮我看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刘淼发来一条语音。舒涵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刘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还要低一些,因为夜深了,像是怕吵到什么人。逐字逐句地点评了舒涵那张字,哪里好、哪里不好、哪里可以怎么改。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
舒涵听完,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关了。
她回了条消息:“你说了这么多,我自己都记不住,要不你明天当面跟我说?”
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刻意。但刘淼回得很快:“好。”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她想起来A城之前,在C城的那一年半,从来没有这种蝉鸣。C城的夏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觉得热,秋天就来了。她以为自己会习惯那种没有蝉鸣的夏天,但现在她回来了,听见蝉鸣,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很喜欢这个声音。
它让人觉得很闹,但也让人觉得不孤单。
舒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刘淼的“你”。单人旁,右边的“尔”。一松一紧。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字。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这样记住过一个人写的字。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