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涵喝上这个暑假的第一杯奶茶的时候，才觉得这个假期总算有点意思了。
奶茶是林泉点的，少冰三分糖。舒涵拿到的时候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插上吸管猛吸一口，芋泥从吸管口挤上来，甜得恰到好处。
“泉泉，你是我亲姐。”她单手打字，嘴角还叼着吸管。
“少来，你亲姐在C城呢。”林泉秒回，“怎么样，老蔡还是那么能讲？”
舒涵抬眼看了下讲台。蔡晨贺正讲到兴头上，袖子撸到小臂，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在半空中比划，说到激动处整个人往前倾，活像要把台下这群小孩儿整个儿吞进去。
舒涵低头打字：“讲了一上午书法传承与文化自信了，我感觉他还能再讲一下午。”
“那你怎么办？”
“我点了第二杯奶茶。”
林泉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又说：“你也是惨，高中读一半转学，到了这又直接被亲爹亲妈塞回老蔡那儿。你们家对书法是有多执着？”
舒涵想了想，回了个：“不是执着，是没空管我，找个人看住我。”
这是实话。舒父舒母的工作调回A城之后，比在C城的时候还忙。舒涵回到A城那天，她爸只让她好好适应。妈妈倒是替她联系好了学校，只等假期结束就回去上课，临了又告诉她“老蔡那边我给你联系好了，周三开始，记得去”。
行吧。
舒涵把手机扣在桌上，歪头看着窗外。六月底的A城热得不像话，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教学楼外面的墙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跟夏天硬生生隔出两个季节来。
老蔡的这个书法教室在A城老城区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他自己的工作室，楼上隔了两间做教室。舒涵小时候在这儿待了四五年，对每个角落都熟得很。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挂满了老蔡的作品和合照——有和名家的，有和领导的，最多的还是和学生的。舒涵在墙上找到了自己，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一张毛笔字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是她八岁那年拿了市里书法比赛一等奖之后拍的。老蔡特意洗出来裱了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现在那面墙上又多了不少新面孔。老蔡这几年名气大了，收学生也挑剔了，能挂上墙的都不简单。舒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是个女生的侧脸，正在写字，镜头抓拍得不错，光线从左边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干净。眉眼低垂，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有点冷。
舒涵多看了两秒，然后被老蔡的声音拽了回来。
“……啊，现在国家呢对书法艺术这方面是十分重视的，你们呢又是我精挑细选的，个个放出去都是‘精英’啊……”
老蔡这句话说了快四十分钟了，还在说“精英”的事。舒涵咬着吸管，把杯底的芋泥一点点吸上来，心想老蔡这个毛病是真改不了了——每次来新学生，必须先吹一波自己的眼光有多毒，再吹一波这批学生有多厉害，最后再吹一波“你们跟我的“爱徒”比还差得远”。
果然。
“但是啊，你们虽然水平都不错，但是和我这几个‘亲传弟子’比起来，还差得远啊。”老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炫耀之间，“来来来，来看看你们的‘师姐’——可以说，她的作品是在我看过所有作品里数一数二的！”
“舒涵，站起来，让他们看看。”
舒涵正低头对付最后一口芋泥。
舒涵含着吸管没动，抬起眼皮看了老蔡一眼。老蔡站在讲台上，一脸“怎么样我学生牛吧”的表情，朝她使劲招手。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把嘴里的芋泥咽下去，朝台下那群新来的“学弟学妹”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教室不大，统共也就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初中生模样，还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小学生。他们齐刷刷地抬头看着舒涵，眼神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单纯被老蔡的语气唬住了的。
舒涵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T恤，头发散着，刚睡醒没来得及扎。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五官偏明艳那一挂，眉眼生得浓，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但笑起来就整个儿不一样了。她没怎么在意台下那些目光，朝老蔡点点头就准备坐下。
但老蔡显然还没演完。
“那再来认识一下另一位啊。”老蔡转过身，视线落在舒涵斜对面的方向，“刘淼，来介绍一下自己啊。”
舒涵本要坐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舒涵斜对面的位置上慢慢拱起一个人形。
之所以说“拱起”，是因为那人之前一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起来和舒涵差不多大，头发比舒涵短一些，刚过肩，发尾有点翘，像是睡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眨了两下，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老蔡。
“刘淼，三水淼。”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哑，说完就又把脸埋回胳膊里了。
老蔡显然习惯了她的做派，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补了一句：“舒涵，你也认识认识，这是你走之后来的，她的天赋极高，你碰到对手了。”
舒涵本来对这个人没什么兴趣。一个上课睡觉的，天赋再高能高到哪儿去？但老蔡这个人虽然爱吹牛，在书法这件事上从不撒谎。他说“天赋极高”，那就是真的极高。
她饶有兴趣地看了刘淼一眼。
对方已经重新趴下了，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她。头发散在桌上，后颈露出一小截，很白。
舒涵收回视线，坐下来，拿起手机给林泉发消息。
“老蔡说我碰到对手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一个叫刘淼的，上课睡觉。”
“……上课睡觉也能当你对手？”
“所以我说老蔡在吹牛。”
舒涵发完这句话，又忍不住朝斜对面看了一眼。刘淼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真睡着了。她的桌上摊着一张毛边纸，上面写了几个字，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出结构很稳。
舒涵多看了两眼，心想：行吧，有点东西。
下午的课继续。老蔡终于结束了关于书法传承的长篇大论，开始挨个儿点评学生的作品。舒涵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中途出去拿了个外卖，回来就靠在椅背上，一边喝奶茶一边听老蔡讲解。
点评到刘淼的时候，老蔡的声音明显变了调，舒涵放下奶茶，看了过去。
刘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充斥着“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的不解。老蔡拿着她写的那张字走到前面，让大家仔细地看。
那上面的字笔意连绵，气韵流畅。舒涵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蔡还真没吹牛。
这人的字，确实好看。
舒涵从小学书法，见过太多“天赋型选手”的字——乍一看漂亮，细看全是毛病，笔画虚浮，结构松散，全靠一股子灵气撑着。但刘淼的字不一样，她的笔画是实的，每一笔都扎在纸上，稳得很。
舒涵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刘淼脸上。
对方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她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侧脸也确实好看鼻子很挺，嘴唇的形状很干净，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舒涵忽然想起墙上那张照片。原来是她。
老蔡在那边滔滔不绝地分析刘淼的用笔，刘淼本人在下面充耳不闻地玩手机。这反差让舒涵觉得有点好笑。
下课的时候，舒涵收拾东西准备走。她今天带了包，但包里的东西也就手机、充电宝、耳机和一支口红。她把口红拿出来补了一下，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抿了抿嘴，然后拉上包的拉链。
一抬头，发现刘淼已经走了。
舒涵看了眼时间，叫了个车，在楼梯口碰到了老蔡，老蔡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舒涵懒得铺垫，直接问：“那个刘淼，什么来路？”
老蔡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有兴趣了？”
“你说她是我对手，我总得了解一下。”
“就她那几个字，你看不上？”
舒涵想了想，实话实说：“看上了。”
老蔡笑得更大声了，。他拍了拍舒涵的肩膀，说：“她妈是我老朋友了，去年把她送来的时候说这孩子不爱跟人打交道，让我多照看着点。结果来了之后确实不爱跟人打交道——上课睡觉，下课就走，独来独往，谁都不理。”
“但是她写字。”
“嗯。”老蔡收了笑，认真地说，“她写字的时候，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第一次看她临《兰亭序》，那个状态，像是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写这一笔。”
舒涵没说话。她沿着木楼梯往下走，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她想起刘淼写的字。字如其人这件事，舒涵以前是不太信的。她见过太多字写得好看但人很无聊的家伙，也见过很多有趣的人字写得一塌糊涂。但刘淼那几个字，确实让她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舒涵从小就不缺朋友，走到哪儿都热闹，但她觉得，刘淼跟她是完全相反的那种人，不需要合群。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无趣，要么是真的有意思。
舒涵走出小楼，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才有的凉意。她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给林泉发消息。
“那个刘淼，我收回之前的话。”
“？？？”
“她确实有点东西。”
“什么方面？字还是人？”
舒涵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都”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抬眼看了下城南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