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程何重新看了一遍水安常的简历,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大学就是人群里面稍微高材生一点的那类,而研究生也是在同一所大学读的。
哪怕毫无头绪,直觉也始终提醒程何水安常的身份不简单。但是上班时间已经临近末尾,她只得放下眼前那团看不清的迷雾,回家。
进总裁专属电梯之前,她留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员工电梯,没有看见那个让她产生众多疑问的人。点上按钮就要进去时,水安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程总。”
“……有什么事吗?”
“阿常”这个称呼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程何故作冷漠地回头看向她,还带着一丝不悦。
“我想问,之前程总告诉我的,我不用称呼‘您’,而是‘你’,还作数吗?”
说着说着,水安常就低下头去,像是曾经那个紧张胆小的水安常回来了。程何看她这副模样,心底的软又要发作,她故意调取脑中那些她在收购海马文创并且向她宣战时的神情,淡定从容,让自己清醒些许。
“你认为呢?”
程何把问题抛回去,嘴角勾出讽刺的弧度:“你现在不是总裁办的人了。有些事情也该有自己的考量。”
“……”水安常悄悄攥了一下衣角,“是,程总。”
程何看着她垂着头,膝盖也微微弯曲,一点不忍攀上心头。
她看了她一会儿,还是那样单薄的身子,衬衫下是若隐若现的肩胛骨,终究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程何丢下这句话,也没管身后人什么反应,就进了电梯,关门。
水安常愣愣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手指摸上脖颈上的那一抹红,轻轻笑了。
程何回到家中,先是扑在沙发上瘫倒一会儿,再起身拿出保险柜里面的玉佩,放在手心,缓慢抚摸。
冰冷的,但是放在掌心久了,便会慢慢染上温度。
念头骤然闪过,她脑海里浮现水倾扬在和她通话时脖子上的那根红色丝带。她看着自己保险柜里的玉佩,也串着一条红色丝带,茅塞顿开。
她赶紧拿过自己的手机,想要拨通电话。但是现在都晚上九点了,万一她睡了呢?于是她先尝试在对话框里发消息。
【要休息了吗?】
【如果没有的话,现在是否方便聊一聊?】
正在沐浴的水倾扬听到浴室门口的消息铃声,没有在意。俄顷,她快速冲洗完毕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看见的正是她最想要的那个人发来的。
【没有。】
【好,不过建议程总速战速决。】
程何等待水倾扬回复时就做好了她会限制时长的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她这次没有规定具体多少时间心情变得晴朗些许。她迫不及待打了电话过去,那头水倾扬以为是文字输入谁曾想一个电话打过来,惊得水倾扬临时裹好的浴袍险些滑落。她没有立刻接,慢悠悠地钻进了被窝才摁下按键。
“晚上好。”
程何不知道聊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情还算不错,所以语调也跟着昂扬了。水倾扬听到她的声音,眉眼弯了弯,开口:“嗯。”
“我记得上次水董是戴着面具的,是参加了什么需要戴上面具的舞会吗?”
“准确来说是商业酒会,只是主办方为了让整个会议没有那么枯燥乏味,所以让来宾都戴上面具。”
“掩耳盗铃罢了。”
可能是夜色容易卸下人的防备。水倾扬的声音不似上次视频通话那样清冷,不近人情,反倒因为有条理性的回答平添几分烟火气。
程何本来也做好了她的态度依旧是生人勿近的,闻言非常惊喜。她赶忙乘胜追击道:“那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我看见你脖子上有一条红丝带,那是什么?”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水倾扬的警惕。她静默一会儿,答:“一块坠子。”
“一块坠子?”
程何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向电话那头又确认了一遍,直到水倾扬“嗯”声,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既然是坠子,是你自己买的吗?”
水倾扬以为她会因为自己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而退却,没料到她竟然还能继续聊下去。
“不是。”
“那是谁送给你的?”
“无可奉告。”
水倾扬见招拆招,没有一次是犹豫不决回答的,把程何接下来的想要引申的话题全部堵了回去。
程何没再出声,也没有挂断电话。水倾扬盯着手机屏幕,又放回耳边,再次放在面前,反复确认她确实没有挂断但是很安静。
须臾,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水倾扬的指尖摁在屏幕上,恰好盖住了通话计时——那个数字还在跳。她没有挂,但她哭了。
水倾扬心脏微震,嘴唇对着手机道:“……程总?”
“我没事。”
程何的声音相较于刚通话那会儿略显沙哑。水倾扬蹙眉,轻声道:“坠子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送给我的。”
“……很重要的,一个人?”
程何一下子想不出来这个人究竟是谁,是水阿姨,还是其他人?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明白这个人不会是自己,因为她没有任何关于她送她坠子的记忆。光是这点就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纱。
“那这个人应该和水董很要好吧。”
程何的喉头带着些许酸涩,像有小石子轻轻堵住。水倾扬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闻言眼前好像浮现了这个人的面容。
她近乎喃喃地开口:“是啊,一直都很要好。”
“只是……”水倾扬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贴着自己的手臂说出来的:“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太轻了,程何把耳朵贴在手机的扬声器上,只听见了“只是”两个字。后面的字,像是被什么吃掉了。
水倾扬回忆起十年前那场变故,语气沉了下去。程何把耳朵贴在手机的扬声器上,生怕自己听漏了信息,那头却没有再传来更多的话语。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程总早些休息吧。”
水倾扬在气氛凝滞之时提出,程何抿唇,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千言万语只是化成一句:“好,晚安。”
“嗯。”
手机传来“嘟嘟”的挂断声。程何想着她没有回应自己的晚安,却因为自己沉默一会儿而披露出来的信息,心头又悄然泛起暖意。
阿扬,你没有忘记我,对吗?
想到这点的程何,忽而高兴起来。
关于阿常的事情,也被当下只想要沉浸在她和阿扬关系有突破的喜悦中的她给刻意忽略了。
次日早晨,程何来到总裁办公室,先把手头上应当做完的工作高效率干完,再去完成她昨天晚上就已经想的睡不着觉的猜想。
昨天晚上虽然是因为水倾扬她才久久不能入睡,但是辗转难眠的间隙,水安常的脸忽然闯入脑海。
她的脖颈上,也有一条红丝带。
程何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或者是可能眼花把人家身上的红色衣服想象成了红丝带。所以,为了结论的严谨性,她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让任助理把水安常叫过来。
这个场景,两个人,都似曾相识。
程何胡思乱想着,吃着任助理给她打包的食堂饭菜。不一会儿,她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水安常朝她颔首,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程何坐在茶几边上的沙发上,示意她:“坐吧。”
她手上没有带任何饭盒,即使程何在吩咐任助理叫来水安常时已经说了可以带饭过来一起吃。
“吃了饭吗?”
“吃过了。”
水安常的面容很平静,但是程何注意到了她眼下有些明显的乌青。
“晚上没有睡好?”
程何假装随意地问一嘴,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些被宽慰到了。
因为大概率不止她一个人彻夜难眠。
“嗯,”水安常没有回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动了动,“在想事情。”
“知道我为什么让任助叫你过来吗?”
水安常的杏眼眨了眨,随即摇了摇头。程何微微一笑,把手上捧着的饭盒轻轻地放在桌上,双手交扣在一起,身体前倾:“你脖子上戴着的红丝带,下面是什么东西?”
“……”
水安常嘴唇微张,下意识伸出手捂住了那块地方,然后欲盖弥彰道:“什么东西?我有在脖子上戴红丝带吗?”
程何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的肩线平直,下颌线凌厉而清晰,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水安常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也不淡定了,指尖蜷了几下,撑着身体往沙发后背靠。
程何察觉她想要逃跑,趁她动作还没有成形之前就走到了她的沙发旁边,整个人作为障碍物挡住了水安常可能的撤退空间。
“程总,您这是做什么?”
水安常展现出一点惊慌,扶着沙发的手也变成了抓握。
程何听见她称呼自己是“您”,眉头微微耸起。她忽略掉这微小的不舒服,身子压下来一点道:“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个我找了很久的,可能的事实。”
程何笑得温和,语气和姿态都是具有压迫性的。巨大的影子将还在沙发上坐着的水安常全部笼罩。
水安常想起某个下午,这个人也曾站在她前面——不是用影子,是用身体。挡住风口的风。那时她的影子是暖的。现在也是同一个人,同一种笼罩。只是这一次,是暖的吗。
水安常的睫毛颤了颤,发出小声的抗议:“如果我不给您看,你会如何?”
“不会如何,”程何站起身,压在水安常身上一半的影子消失了,“我只会继续找,直到找到真相为止。”
话音未落程何注视水安常的脸庞,发现她真的有那么一丝不自然,虽然轻微但是确有。
“怎么样?”
程何轻挑眉梢,水安常鼻尖呼出一口长气,紧紧捂在胸口处的右手捏起那根不算粗的红丝带,往外带。
程何死死盯着,随着玉佩的逐渐显露,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是一枚玉佩,但是正面没有字。
程何的呼吸漏了一拍。她的右手食指向前伸了半寸,几乎要碰到那块玉的边缘——那形状和她的那块太像了。然后她反应过来,猛地把手收回来。
她仔细看清这枚玉佩的长相后瞳孔微缩,想要再伸手看看反面的时候,水安常已然将玉佩塞回衣领。
“程总看也看了,我能回去了吗?”
水安常的右手重新回归到护住玉佩的位置。程何愣了愣,看到她微红的脸颊和水润的杏眸,愧疚浮上心头。
“嗯,辛苦你了。”
水安常立马冲出了办公室,房门被轻轻带上,力道却透着仓促。程何回想她刚才看到的玉佩形式,和她日复一日的整理旧物中的玉佩形式,一模一样。
难道……
程何激动的心好像就要蹦出来。她拼命才克制住,回到办公桌前重新调出那份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简历。
她盯着“水安常”三个字,往下拉。教育经历。工作经历。技能证书。每一个字她都看了好几遍。没有漏洞。但她今天摸到了那块玉——那玉的边缘,有一个她熟悉的弧度。
她的鼠标停在简历上,然而她不是在看简历了。她是在想:水安常,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