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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手机听筒里传来教练沉稳无奈的嗓音,隔着千里的城市喧嚣,轻轻落在安静的候机厅里。

“秋秋,复查报告我看过了,虽然骨头长好了,但是韧带炎症没消干净,你现在最好静养,别乱跑。明年GPF的备选节目还等着你定版,你这一消失,队里所有人都悬着心。”

离秋秋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长发温顺垂落肩头,一身剪裁充满艺术感的外套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眉眼清冷安静,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这场膝伤来得猝不及防,哪怕去年强打封闭上的GPF拿了亚军之后。跳跃、旋转,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动作,都不得不被按下暂停。同时由于他学籍挂在舞蹈系,虽然不需要在校日常上课,但是毕业作品还是要交的,刚好赶上要交毕业创作,舞蹈和花滑两套编排一起卡在瓶颈,全都找不到灵气。

哥哥不止一次提起这件事,说他不该强撑,结果就是骨头摔了三个裂口,但是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放弃GPF的比赛!如果有,他一定会嘲笑对方失心疯了。

“教练,我只是想出来找找感觉。”他声音很轻,干净单薄,“不管是舞蹈编排还是花滑节目,动作技术全都没有问题,可实在没有灵感,只是空架子。反正我现在也动不了大的,不如到处走走找找灵感,编舞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做,你知道我对这方面要求很高”

听筒那头沉默几秒,终是叹了口气,软了语气:“我知道你压力大,也是真心热爱花滑。而且你家里条件摆在那,就算不滑、不跳舞也无忧,只是你自己放不下。”

是放不下。

冰面,是他攥了很多年的热爱。

离秋秋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淡淡开口:“我找了个湘西山里的寨子,岩门寨。不是偏僻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村子基础的东西都有,民风很淳朴。我偶然听见一首山歌,调子像绕山的流水,想过去住半个月找找松弛的状态。提前和屋主阿公联系好了,阁楼租期就十五天,到期我回来复诊。一边筹备毕业作品,一边构思明年比赛的编舞。”

“山里潮,对你膝盖不好。”

“但是安静,适合沉下心。”离秋秋微微垂眸,“就当是我这段赛程、这段创作生涯里,一段伤停补时。”

张枫知道离秋秋的性子,而且这孩子也不是第一次不服管教了,无奈的叹了口气,“记住别逞强,护好膝盖,十五天后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候机厅登机提示响起。

离秋秋提起轻便的行李,踩上那双设计独特的鞋子,这次出门走的急,很多都是让杨管家以后再邮过去的鞋子都没来得及换,随后转身踏上去往群山的路。

山里的风打着旋儿从山坳底下灌上来,刮过两旁的楠竹林,哗哗地作响。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绿幽幽的青苔,沾着露水,滑腻腻的。离秋秋长出了一口气,白雾在鼻尖散开。及腰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身上那件剪裁繁复的外套沾了些山岚的湿气。脚下那双带跟的鞋子稳稳地踩在石板缝里,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显得硬生生、冷邦邦的。

离秋秋稍微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条山路。早知道不这么着急穿高跟鞋出来了。

这山路陡峭,连着绕了三道弯,眼瞅着雾气越来越重,日头也渐渐落到了山头那株老枫树后头。离秋秋停下步子,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冷风一激,膝盖骨缝里那点旧伤泛起丝丝拉拉的酸疼。他面无表情地抿紧嘴唇,腰杆挺得笔直,视线穿透雾气,盯着前面被杂草掩了半截的石梯。空气里除了湿泥和腐叶的土腥味,忽地飘来一股子浓烈的生血气和桐油味,味道烈得直冲脑门。

左前方的楠竹丛猛地晃动两下,“唰”地一声,一棵碗口粗的竹子被一股大力拨开。

高大的黑影蹚着半人高的茅草跨了出来。

那人一站定,整条山道仿佛都窄了半截。少说一米九的大个头,膀大腰圆,像堵黑黢黢的石墙挡在路中央。离秋秋174的净身高配上增高的鞋子都得抬头仰望他。对襟青布短褂没扣严实,敞着两颗布扣,露出里头古铜色的胸膛。一块宽大的银项圈贴在肉上,没半点装饰的精细,只有被汗水浸润出的冷光。他腰间别着一把开了刃的柴刀,粗粝的大手里还倒拎着两只扑棱断了气的野山鸡,黑红的血滴答滴答砸在青苔上。

脚步声停了。

覃岩山抬起头。深邃的眼窝里,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直挺挺地扎在离秋秋身上。山风把离秋秋的长发吹得扬起来,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冷若冰霜,细长白皙的脖颈在深山老林里扎眼得像块发光的白石。视线顺着衣服往下落,扫过那把细得似乎一掐就断的腰,最后停在脚底下踩着的那两根细棍子一样的鞋跟上。

覃岩山的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眼睛却连眨都没眨,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看。

这大山里头,哪见过长得咯样的人?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比寨子里的婆娘留得还长。可那腰背挺得比竹竿还直,脚踩在那溜滑的青苔石板上,硬是一点不打晃。这山路便是常年走惯了的汉子,到了这坳口也得喘两口粗气,眼前这人除了脸色白点,愣是连气都没喘大。

离秋秋对上那道滚烫、毫不避讳的视线。面前这人身上的汗腥味混着野鸡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常年严格控制饮食的身体,冷不丁嗅到这种生猛的肉腥味,胃里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层冷硬的壳,连睫毛都没颤半下。

覃岩山看那人站在原地不动,冷冷清清的模样,喉结上下飞快地滚了一下。他把手里血淋淋的野鸡往后腰处掖了掖,厚实的大手在粗布裤腿上狠狠搓了两把,蹭掉掌心的干血。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牛皮底的布鞋在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覃岩山身上那股常年熏火塘的松烟味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哪来的妹娃子?”覃岩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净的牙,嗓音嘶哑粗硬,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咯条路往上走是岩门寨,后头没路嘞。你一个人跑山里头搞哪样?”

这话一出,离秋秋眼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妹娃子”这三个字,准确无误地踩在了他的雷区上。他厌恶极了别人拿这副皮相说事,更厌恶被错认成女人。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用力按在冰凉的衣料上。

覃岩山见对方不吭声,眼神反而冷得像腊月的冰刀,只当是山外的姑娘被自己这副粗野打扮吓破了胆。他也不恼,反倒觉得这脾气够硬,合胃口。

“莫怕噻。”覃岩山又凑近了半步,低着头打量离秋秋,“我不吃人。山里头天黑得快,林子里有野猪蹚路。看你咯细皮嫩肉的,脚底下还踩着两根钉子,莫摔破了相。”

他说着,大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下,粗壮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鼓胀起来。眼神却始终黏在离秋秋那张脸上,毫不掩饰里头的惊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灼热。

离秋秋站着没动,膝盖的酸痛感随着冷风的吹拂逐渐加剧。他强忍着不适,冷硬的目光毫不退让地回敬过去,没有一丝怯懦。山坳里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粗细不一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覃岩山砸吧了一下嘴,把别在腰间的牛角烟杆抽出来在手心敲了两下。那腰实在太细了,他瞅着自己这双满是老茧的手,怀疑要是真碰上去,会不会把人给折断了。他收敛了咧着的嘴角,眼神沉下来,带着点认真:“天要黑尽了。你要是迷了路,我领你上去咯。今晚寨子里打平伙,有腊肉吃。”

提到腊肉,空气里的松脂味似乎更浓了些。离秋秋抿紧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抿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