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醉生梦死的日子,你看他看,人人都看,却始终没能看到头。
“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水滴般的男声穿透薄纱,轻轻地飘进应阑珊的耳廓,浮云般的身姿舞进她的眼眶。
“好!”
随着话说出,手上的碎银子划过一道抛物线,响声落在舞台中央,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舞蹈,哪怕碎银子硌得脚底留下道道红印。
“好了好了,硌的脚不疼啊~”
旁边的侍从看了眼应阑珊,随后开口
“都停下”
圆台上的男妓规规矩矩地站在中央,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拿钱走,我们小姐要休息了。”
男妓麻溜的离开临春居,应阑珊光着脚踏在圆台上,沿着花纹慢慢的踱步,直到所有窗帘全部放下。
“小姐,人找到了,在望仙阁”
应阑珊光着脚走到榻前,曲着一条腿倚在扶手上。
“望仙阁?她怎么去的?”
“回小姐,一个月前她还在当街乞讨,直到半月前她私下会见一男子后,便去了望仙阁。”
“男子,事到如今还有人会帮她,看清楚脸了吗?”
“没有,但小的看到了他的令牌,想来是皇宫里的皇宫里的”
“哼,这小子贼心不死,明日去望仙阁”
“是。”
屋中的蜡烛全全熄灭,黑暗笼罩了应阑珊的眼眶,听着侍从离开房间,她才再次点起一根蜡烛,从床下掏出了一套黑色的便衣。
“啧,怎么全是灰”
应阑珊在床上换好衣服,起身跳到了窗台上。
“真是难为老娘了!”
一个起跳应阑珊就消失在了窗前,她看着城市的夜景,翻身爬上了楼顶,灯火点染着整个云城,应阑珊顾不及欣赏,便在各个屋顶上开启了疾跑。
“早知道就不把临春居建这么远了,累死了!”
皇宫越来越近,应阑珊放慢了步子,尽量做到无声,她伏在寒和殿的上方,听着屋内的谈话以及一举一动。
“太子殿下,二皇子这件事真的不用管吗?”
“不用。”
“可…万一那是旧朝后裔,咱们…可不好办啊”
“温炙没眼瞎到这种程度,
“这…”
“这件事你无需再管,叫那临春居的小子过来。”
“是”
应阑珊侧耳听着淡淡的笑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那堆男妓里果然有他的人“死东西”应阑珊暗骂了一声,便又俯下身子听去。
“太子哥哥~这么晚了你叫人家干嘛啊~”
黏糊的嗓音不禁让应阑珊打了个寒颤。
“正常一点,我交代你的事成功了吗?”
“哼,那死女人一直躲在那纱帘后面,最多扔扔银子,讲真,她不会是性冷淡吧”
“说有用的”
“哦,她的身,近不了,一般酉时就要休息,但有一个疑点。”
太子温寒抬头看着温若,等着下一句话
“她休息后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也没有”
“她那屋的窗子离地有多高?”
“九层楼高,她没那么好的身手。”
应阑珊嗤笑了一声,却又赶快闭上了双唇。
“等等”
应阑珊速起身借力跳上了宫墙外围,隐在树枝中,不久就看到温若跳上了房顶,绕了几个来回又下去了,应阑珊深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便又快速朝临春居跑去。
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
应阑珊落回临春居窗台时,呼吸稳得不像是刚跑了大半个云城的人。她翻窗而入,黑色便衣和夜色融为一体,赤脚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蜡烛还亮着。
她盯着那簇火苗看了片刻,伸手捏灭。
黑暗里,应阑珊没急着换衣服。她靠着墙壁坐下,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
温寒说“应阑珊不会让她翻身的”时,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凭什么觉得我好拿捏呢。”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声由近及远。
应阑珊闭了闭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长公主”还不是一个笑话的时候——温寒也是这样看她的。狩猎场上她射偏了箭,他在旁边笑,说“阑阑不急,我教你”。
教她的姿态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温柔。
像对妹妹,对宠物。
唯独不像对对手。
“温寒啊温寒”应阑珊站起来,摸黑换下便衣,声音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当年那个射偏箭的小姑娘,是故意射偏的。”
丝绸寝衣的触感滑过指尖。
她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温若跳上房顶那几个来回,不是随便绕的,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有没有同伙?
还是确认她会不会武功?
“麻烦。”应阑珊翻了个身,呼吸渐匀,像真的睡着了。
——
次日,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
侍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小姐,轿子备好了。”
应阑珊睁开眼,瞳仁清亮,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去望仙阁。”
她坐起来,长发散在肩侧,声音懒洋洋的,和昨夜屋顶上那个身姿矫健的女人判若两人。
“对了,”应阑珊光着脚下榻,走到铜镜前,“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找出来,见老朋友,得穿好看点。”
侍从顿了顿:“小姐是说……望仙阁那位?”
“不然呢?”应阑珊歪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翘起来,“云城还有第二个值得我穿月白色去见的人?”
侍从低头退下。
应阑珊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意没到眼底。
“官蓦然,你最好有个好理由解释‘当街乞讨’这件事。”
——
轿子在望仙阁门口落定时,日头刚爬到屋檐的高度。
应阑珊没急着下轿。
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望仙阁比临春居小得多,门脸朴素,但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厮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调教过的。
“她倒会挑地方。”应阑珊嘟囔了一句,扶着侍从的手下轿。
月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她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琴弦上。
门口小厮拦住她:“这位小姐,咱们望仙阁白天不——”
“临春居的,”侍从递上一块木牌,“来见你们新来的姑娘。”
小厮脸色一变,侧身让开。
应阑珊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停,偏头看他的眼睛:“她在哪间房?”
“三楼,左转最里面那间。”小厮低着头,声音发紧。
应阑珊笑了一下,拎着裙摆上楼。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临春居铺了厚地毯的楼梯不同,这里简陋得坦荡。应阑珊心想,官蓦然选这个地方,多半是故意的——越不起眼越好。
三楼最里面的房门半掩着。
应阑珊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榻,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没有人。
应阑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窗户上。
窗外是后巷,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跑得倒快。”
身后传来关门声。
应阑珊没回头。
“我还以为你会从窗户跳进来。”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背后响起,语调平得像湖面。
应阑珊转过身。
官蓦然靠在门上,一身素色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又冷又亮,像冬天的星星。
“跳进来?”应阑珊挑眉,“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又不是来杀你的。”
“你杀人不走门。”官蓦然淡淡道。
应阑珊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和这个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瘦了,”她收了笑,走过去拉起官蓦然的手腕,捏了捏那截腕骨,“你确定半个月前你还在乞讨?不是在逃荒?”
官蓦然抽回手,走到窗边。
“温炙找过我。”
应阑珊的笑容淡了。
“他给你钱让你来望仙阁?”
“他给我一个身份,”官蓦然侧过脸,阳光落在她的轮廓上,线条冷硬得像刀裁的,“望仙阁的新人,从外地来的孤女,没有人会查。”
应阑珊靠在桌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所以你就演了一出‘当街乞讨被富家公子看上’的戏?”
“效果很好。”官蓦然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应阑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温寒的人昨晚来找我了。”
官蓦然转过头。
“准确地说,”应阑珊补充道,“温寒的人一直在临春居当男宠。”
沉默蔓延了几息。
官蓦然开口时,声音更冷了:“他知道多少?”
“不多,”应阑珊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他不知道我是装的,不知道你在帮我,也不知道——你猜怎么着——他甚至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射不中靶的小姑娘。”
“那就让他继续觉得。”官蓦然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应阑珊抬起头,笑了。
这次的笑抵达眼底,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温柔,是某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酷。
“所以,”应阑珊直起身,走到官蓦然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自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用温炙?”
官蓦然没有退开。
“他恨温寒,这恨意足够浓,但不够聪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会让他觉得,帮我就是帮他夺回太子之位。”
“他不会怀疑?”
“他眼里只有我,看不到其他。”官蓦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厌倦。
应阑珊安静了一瞬,忽然伸手拨开官蓦然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辛苦你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
官蓦然偏过头,避开她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别说这种话,”她转身走向桌子,拿起茶杯倒水,“我们之间不需要。”
应阑珊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官蓦然倒茶的动作——倒得很满,满得快溢出来。
官蓦然不紧张的时候,倒茶只会倒七分。
“温寒最近在查一件事,”官蓦然把茶杯推过来,水面上荡着细微的波纹,“前朝太傅的旧部。”
应阑珊接过茶杯,没喝。
“他想赶尽杀绝?”
“他想拉拢。”官蓦然抬起眼睛,“温寒不缺刀,但他缺真正听话的刀。太傅旧部有兵权,有根基,他要的不是杀,是收服。”
应阑珊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温炙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一部分,”官蓦然说,“温寒的机密他不会知道,但太子府的动向,他能从别处打听——别小看他,他装傻的时候比真傻的时候多。”
应阑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今晚要见一个人。”
“谁?”
“还没确定,”应阑珊笑了笑,神秘莫测,“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
官蓦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问不该问的,不说不能说的。
应阑珊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官蓦然的声音。
“阑珊。”
她顿住。
“昨天温若跳上房顶那几个来回,”官蓦然的语气仍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不是在找你,是在找你藏在临春居的东西。”
应阑珊的瞳孔微微收缩。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良久,应阑珊松开门把,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某种被戳中要害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温炙告诉我的,温寒在找一个玉匣,”官蓦然说,“传国玉玺的匣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官蓦然木簪上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飘动。
应阑珊站在门边,月白色的裙摆纹丝不动,像她这个人一样,越是该乱的时候,越是稳得可怕。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温寒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但没有证据,”官蓦然说,“不然昨晚来找你的就不是温若,是禁军。”
应阑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美,但官蓦然看着那笑,想起了一个词——山雨欲来。
“那就陪他玩,”应阑珊拉开门,回头看了官蓦然最后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看最后是谁收谁的网。”
她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裙角消失在楼梯转角。
官蓦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水面终于不晃了。
她端起那杯茶,送到唇边,慢慢喝完。
很苦。
——
临春居。
应阑珊回去的时候,侍从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小姐,有人在二楼雅间等您。”
“谁?”
“他说他姓温。”
应阑珊脚步没停,径直往楼上走,声音不咸不淡:“哪个温?”
侍从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太子殿下。”
应阑珊的步子终于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把月白色的裙摆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声音重新带上了那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来都来了,那就见见吧。”
她推开雅间的门。
温寒坐在窗边,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温和的眉眼,沉稳的姿态,像个君子。
但应阑珊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无害。
“稀客啊,”应阑珊走进去,在圆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得像没骨头,“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我这临春居蓬荜生辉——说吧,什么事?”
温寒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情绪,但应阑珊感觉到他在打量她——从头到脚,从眼睛到指尖。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温寒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能啊,”应阑珊托着腮,笑得没心没肺,“不过你每次说‘来看看你’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顺便问你点事’。所以别绕了,直接说。”
温寒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阑阑,”他叫她的小名,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应阑珊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小时候?”她歪头,语气像是真的在回忆,“哦,你说那个射箭都射不准的小丫头?”
“你不是射不准,”温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
雅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应阑珊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个眼里是试探,一个眼里是伪装。
两个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殿下说笑了,”应阑珊先移开视线,低头摆弄茶杯,声音懒洋洋的,“我一个整天只知道看歌舞的花瓶,哪有那个脑子。”
温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久到应阑珊以为他要在这里站成一座雕像——温寒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阑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应阑珊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十年前,御花园的秋千架上,也有一个人这样替她别过耳边的碎发。
那时候她叫他“温寒哥哥”。
那时候她还以为,有些人可以一辈子不设防。
温寒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玉匣的事情,如果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得体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临春居可能会少几个舞姬。”
门关上了。
应阑珊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手里捏着那个茶杯。
茶杯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没有用力。
是茶杯自己承受不住。
窗外传来丝竹声,楼下有人在唱那首《□□花》。
“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
应阑珊闭上眼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危险的东西。
“温寒,”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咒语,“你终于开始认真看我了。”
“可惜啊。”
“你看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