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在这片象征着理性与秩序的寂静中，蔓延开来，研究正处在关键阶段，无数个日夜的奋战，团队每个人的心血和努力，都凝聚在这里，像一座未完工的巨塔，只差最后的封顶。
望着培养箱里静静存续的细胞样本，恍然发觉噩梦好像根本没有彻底结束，梦里冲过来催婚的是哈士奇，而苏醒之后，摆在他面前的，是远比梦境更加残酷现实的抉择。
妥协吧。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申彦诺垂下眼睫，合上了实验室的门。这份研究从立项到现在，浸透着整个团队的心血，他不能让它半途而废。
光脑在掌心震动的瞬间，林翊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申彦诺”，那个总是对他退避三舍的人。
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你在哪？方便的话，现在来我诊室院一趟。”
“我马上到！”林翊琛琛甚至没问原因，斩钉截铁地应下，挂断电话的瞬间，人已经从办公室的椅子上弹了起来，往外冲。身后的副官急忙追上来大声提醒：“林上将，十分钟之后还有一场跨星域重要会议……”
什么会议，什么星域军务，此刻都比不上申彦诺这一通破天荒的电话。这是第一次，申彦诺主动找他。
是……出了什么事？
一路疾驰，飞行器在主星浮空道上飞速穿梭，无数念头在脑海此起彼伏地闪过，好坏设想轮番冒出，心底焦急不断攀升，接连忽略两条空中通行禁令也浑然不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吱呀——”一声，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翊琛气息微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上楼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桌前的申彦诺，穿着白大褂，背影清瘦，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林翊琛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找我有事？”
申彦诺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起伏。那双平日里埋在实验数据里、总是闪着睿智光芒的眼眸，此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认命般的平静。沉默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随后，用如同宣读实验最终结论一般冷静清晰的语调开口：
“你不是要结婚吗？”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冰冷的仪器上，“那就结吧。我同意了。”
林翊琛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怀疑是不是飞行器超速导致脑部供氧不足产生幻听，或者是这几天催得太紧，申彦诺在说反话讽刺他？
巨大、几乎不真实的狂喜，混杂着层层困惑一同席卷而来，交织冲撞，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幕降临，林家老宅的门缓缓向内开启时，林翊琛刚收起腕间的限量款腕表，那是他今天结束跨星域军事会议后，唯一来得及卸下的“贵气”。笔挺的深灰色军装勾勒身形，肩章上的星徽随步伐轻晃，每一步都踩着上位者的沉稳，却在踏入客厅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爷爷。”
客厅的沙发上，林老爷子正垂眸摩挲着紫砂茶杯。身上一件素色真丝唐装，看着朴素，可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气场，甚至盖过满屋的灯光。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哪怕只是垂着眼静坐，连垂着眼的姿态，都像在不动声色间掌控着全局，仿佛这偌大的别墅，乃至更广阔的星域，都只是他指尖可及的棋盘。
听到脚步声，林老爷子抬眼。那双眼历经岁月沉淀，早已褪去浮躁，只剩洞悉一切的锐利，却在看向林翊琛时，稍缓了几分：“站着干嘛？过来坐。”
林翊琛在侧面沙发落座，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爷爷，我要结婚了。”
这话让林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你说要找到命定的爱人才结婚，这是找到了？”
“找到了。”提到那个人，林翊琛眼底的冷硬瞬间消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就连Alpha向外无意识漫开的威压信息素，都变得柔和舒缓。
林老爷子没追问对方的身份、背景，只盯着他看了两秒，便将茶杯搁在描金茶盘上：“好，只要你喜欢，爷爷支持你。”他半生沉浮于星际权力博弈，见多各方势力权衡下的利益联姻，比起门当户对的利益捆绑，更在意这个孙子是否真能得偿所愿。
没有细问，没有质疑，出乎林翊琛的意料，这是对亲手培养的继承人眼光的初步信任。支持，并非草率，而是战略性的放权，是给予孙子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礼物。
“谢谢爷爷！”心头压着的巨石终于落地，喜悦翻涌上来，他忍不住补充一句，迫不及待想要分享，“您见到他，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林老爷子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相信你的眼光。”
书房里，沉水香点燃的气息如丝如缕，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盘旋上升。林老爷子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轻轻点着红木桌面。听着林屿明恭敬的禀报，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在袅袅青烟后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林老，我们已经完成初步背景调查，申彦诺的双亲都是星域学府的教员，也算是书香门第。”林屿明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申彦诺本人是启明研究院教授，目前正带着一个重要项目。”
林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应，拿起一枚精致的铜签，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香灰，让那缕青烟飘得更直、更稳。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和：“读书人好呀。”
他转过身，视线仿佛穿透观景窗，望向庄园深处那些象征武力与星域权柄的建筑，“我林家世代戍守星域，一脉走的全是武途，家里大半都是从军之人，说到底都是武夫。”他轻轻叹一口气，叹息里藏着几分期许，“林家，恰恰就缺这么一缕书卷气。”
林屿明垂首称是，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查到的疑点：“只是……申彦诺联邦公民档案里，ABO分化属性那一栏，是空白状态，这点十分反常。”
在这个ABO体系根深蒂固、联邦登记管控极其严格的星际时代，成年个体属性栏空白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背后藏着无数可能性：或许是特殊身份被高层加密屏蔽，或许分化阶段遭遇意外，又或是更加罕见的特殊体质。
林老爷子眼底微光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眼前那缕似乎能涤荡人心的烟上。“有些人，分化得比较晚，忘了登记也是有的。”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技术性问题，“不是什么大事。”
到了他这个位置，手握足够权力与资源，很多规则都可以被重新定义。一份空白属性记录，总能想办法查清、补全，核心只在于这个人值不值得。
“是。”林屿明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他明白，目前的调查结果，显然是符合老爷子心意的。至于那个小小的“空白”，既然老爷子说了“不是大事”，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追查，除非这空白背后爆发出足以撼动局面的惊天秘密。
林老爷子挥了挥手，林屿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申彦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前往研究院。他习惯性打开背包检查，光脑、实验芯片，纸质教案一一清点齐全，所有物件摆放整齐，如同他过去三十年，一贯条理分明的人生。刚走到玄关，就听到了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抬眼看向门边的全息猫眼投影，不由得微微一怔。门外站着的是林翊琛。Alpha身姿笔挺，墨色大衣还凝着晨间星港飘来的薄雾寒气。站在普通公寓楼道里，周身强大的气场和朴素老旧的居住环境格格不入，极其扎眼。
申彦诺压下心头的讶异，打开了门。
“早。”林翊琛直接道明来意：“先带你去吃早餐，之后我们去联邦民政登记。”
“呃……好。”申彦诺下意识地应道。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去登记？今天？这么快吗？他甚至还没完全适应“林翊琛未婚夫”这个新身份，法律的程序就要一步到位了？他看着眼前的Alpha，那句“又跑不了”的吐槽只在心里轻轻滚过，终究没敢说出口。
整件事推进的速度快得令人眩晕。
早餐选在一间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高空观景餐厅，落地窗之外是层层叠叠楼宇与穿梭的小型飞行器，苏醒的主星在晨光里缓缓舒展。可申彦诺心不在焉，口中的食物尝不出半点滋味。
餐后，飞行器载着二人抵达一处并不对外开放、肃穆安静的联邦专属伴侣登记处。这里没有排队人流，没有嘈杂交谈，每一位工作人员看向林翊琛时，眼底都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核对身份芯片、采集生物影像、线上签署伴侣协议。
老式实体钢印重重落下，发出“嗒”一声轻响。申彦诺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那本带有联邦国徽、录入二人生物信息的红色结婚证。
看着并排的两个名字，以及那张合影，照片上的自己神色怔忡，仿佛还没有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侧的林翊琛依旧冷峻沉稳，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