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各方的意见被反复讨论,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实质性的决议。主持人宣布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相关材料将提交上级部门进一步审议。
散会的时候,苏雨林正在收拾桌上的报告和笔记本,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的方向很明确——是朝着她来的。
“苏老师。”
苏雨林转头。
顾怀瑾站在她身后,离她大约两步的距离。他已经扣好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她刚才提交的环评报告。
“上次谢谢你。”他说。
苏雨林没想到他的开场白是这个。
她以为他会问数据,或者问百分之十二的问题。
“不客气。”她说,“我后来回去找到那株地涌金莲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刚才在陈述里报了它的坐标。”顾怀瑾说,“我记下来了。”
苏雨林愣了一下。
她在陈述里确实报了那株地涌金莲的大致位置——作为珍稀植物分布数据的一部分。那几组坐标是她随口念出来的,夹杂在一堆数字中间,大部分人大概都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把坐标记下来了。
“所以你是真的对植物感兴趣?”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也许只是对你的数据感兴趣。”
苏雨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本能地想回一句“数据就是植物,植物就是数据”,但说出口的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个。”顾怀瑾翻开环评报告,翻到附生兰分布图那一页,“你提到的核心分布区,和一期酒店选址的重叠面积,真的只有百分之十二?”
“我的数据是这样显示的。”
“我看到的规划图,重叠比例比你算的高。”
苏雨林微微眯起眼睛。
“你看的是哪一版规划图?”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种目光和前天在林子里不一样。在林子里他是迷茫的、被动的、需要求助的。现在他不是了。他是主动的、精准的、正在获取信息的。
“设计院的最新版。”他说。
苏雨林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走过来。
这不是感谢。这是一场试探。
“最新版规划图扩大了项目范围。”她说,“这件事在你们提交审批之后才做的调整,环评报告只能基于提交时的方案。如果你的最新版范围比环评范围大,那重叠面积当然比我算的高。”
“所以你的数据,针对的不是我们真正要建的东西。”
“我的数据针对的是你们说你们要建的东西。”
苏雨林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些许锋芒。
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排排空椅子。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顾怀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又抬起头看她。
“你不是第一次和开发商打交道。”
“不是。”
“以前都是这样——他们报一套方案做环评,实际建的时候用另一套?”
“不是所有人。”苏雨林承认,“但足够多。”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环评报告合上,夹在手臂下面。
“这份报告我回去再看。如果有疑问,可能需要你再解答。”
他的语气和刚才问她关于数据时不太一样。不是软化了——他说话的方式从头到尾都是同一种分寸感——而是其中的锐度被收起来了一点。
“周诚有观测站的电话。”苏雨林说。
“我知道。”
顾怀瑾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苏雨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湿。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他的立场是什么。他是真的在关心数据,还是在找环评报告的漏洞?他是对她的工作感兴趣,还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他最后那句“可能还需要你再解答”,是普通的客套,还是某种她应该警惕的信号?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王跃民正在和一个林业局的熟人说话。看见她出来,他告辞了对方,走过来和她并排走。
“他找你聊什么?”
“问数据。”
“别的呢?”
苏雨林想了想。
“……他还记了地涌金莲的坐标。”
王跃民挑了挑眉毛,但没说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自然资源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水泥地面泛出一层白光。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王跃民忽然问。
苏雨林走下台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
她见过很多开发商。有的对生态保护完全没兴趣,只是走个流程;有的则真心想做一些平衡,但最终被商业逻辑压了回去;还有一些人——很少的一部分——会真的因为看到数据而改变决策。
顾怀瑾是哪一种,她现在没有任何依据来判断。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他听了很多话,他们在会议室里完成了一次正式的、对立角色的交锋。但在他叫住她的那一刻,在他说“我知道你报了坐标”的那一刻,他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对立。
是关注。
一种和她所熟悉的“开发商对环评的关注”不太一样的关注。
苏雨林把遮阳帽戴上,朝停车场走去。
不管他是什么人,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环评报告提交了,数据也讲清楚了。接下来是领导的决策,和他无关,和她也无关。
她打开车门,发动越野车。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第一股冷气扑在脸上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真的只是为了数据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苏雨林把它和前天写在手掌上的那行字放在一起,塞进大脑里一个不常用的抽屉,关上。
抽屉把手有点烫。
是太阳晒的。
一定是。
三天后,观测站收到了一份正式通知。
云杉集团将召开一次专题讨论会,专门针对环评报告中提到的生态保护问题,邀请植物研究所的专家参与方案调整。
通知的落款是周诚。
但在邮件的最后,附了一行手写体的备注。
苏雨林认出了那个字迹。不是她见过他写字——她没有见过。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他写的。
备注只有一句话:
“百分之十二的问题,这次给我一个答案。”
苏雨林把邮件打印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环评报告的文件夹。
王跃民从门外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你每次说‘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王跃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脸上都是这个表情。”
苏雨林合上文件夹。
“王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个人,你觉得他可能对你的工作领域真正感兴趣,但也可能只是想把你的数据拆碎了用到他自己的方案里——你怎么判断他是哪一种?”
王跃民端着茶杯,想了好几秒。
“那你得先判断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希望他是哪一种。”
苏雨林愣住了。
王跃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人啊,最难骗的不是别人。”
苏雨林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打印机嗡嗡地响着,排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夹着邮件的那一页,看着那行手写的备注。
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去实验室做种子活性检测。
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
其他的事情,等百分之十二的问题有答案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