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苏雨林终于找到了那株地涌金莲。
她离开河边之后往回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额头的汗把碎发全部打湿贴在脸上、T恤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才在一条浅溪边的缓坡上找到了它。
它比她记忆中又长高了一点。
紫红色的苞片螺旋状层叠而上,花序从顶端探出,逆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光,像一束被凝固的火焰。
苏雨林在它面前站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要欣赏。是她走太快,需要喘口气。
她把工具包卸下来,从里面取出相机,先拍了几张全景和特写。然后蹲下来,开始做记录。
“地涌金莲,Musella lasiocarpa,芭蕉科地涌金莲属。生境:溪边缓坡,伴生种包括野芭蕉、海芋、多种姜科植物。个体高度约1.6米,苞片紫红色,花序发育中期,预计果荚成熟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花序的状态,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日期。
然后重新背起工具包,开始往回走。
那个迷路的男人应该已经回营地了。她想。穿手工皮鞋走雨林,不知道鞋底磨破了没有。
下次应该提醒他换双鞋。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一个不该用的词。
“下次。”
她停下脚步,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在身后。
走出雨林边缘的时候,河滩上已经空了。那些白色遮阳棚被拆除,越野车碾出的轮胎印在泥地上清晰可见。
她站在之前躲藏的那棵榕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河滩。
河水的哗哗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小石子——大概是某个考察团成员鞋底带来的——随手丢进河里。石子落水的声音被流水吞没,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
“也好。”她自言自语。
这些搞商业开发的人,最好都别再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腰间工具包里翻出记号笔,在手掌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个行为很蠢,迅速把手攥成了拳头。
那行字是:下次提醒他换鞋。
她攥紧拳头走了几步,又张开手,在那个句子后面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如果有的话。
观测站是一栋两层小楼,坐落在距离雨林边缘大约两公里的山坡上。外墙刷了白漆,在热带充沛的雨水侵蚀下已经有些斑驳。院子里晾着几件速干衣和两双登山鞋,门口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种采集袋和标本夹。
苏雨林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跃民正趴在桌上对着一份环评报告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红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王老师。”
王跃民猛地抬头,眼镜差点掉下来。
“回来了?怎么样?”
“收了三份附生兰种子,一份姜科。路上还看到一株地涌金莲,坐标记了,过两周去收果荚。”
“地涌金莲?好,好——”王跃民坐直身体,脸上是货真价实的高兴,“这东西现在越来越少了。”
苏雨林把工具包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林子里有人。”
“护林员?”
“不是。云杉的。”
王跃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云杉?他们的考察团今天到?”
“嗯。我在二道河那边遇到的。领头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男的,迷路了。”
“你送他出去的?”
苏雨林点了点头。
王跃民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所以你和云杉的老板在林子里独处了二十分钟?”
“什么叫独处——我在树上收集种子,他站在下面看,然后我带他出去。这是一个单纯的带路行为。”
“你说服我有什么用。”王跃民摊了摊手,重新拿起红笔,低头继续看报告,“不过他确实是云杉的老板,顾怀瑾。三年前接手集团,这两年一直在推进滇南的酒店项目。”
苏雨林没接话。
她在水槽边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土一点一点冲干净。
“听说是个很难搞的人,”王跃民翻了一页报告,“几个设计院都被他推翻过方案。我们这份环评报告,我看悬。你明天有空的话把这部分数据再看一遍,数据越扎实越好——”
“知道了。”
苏雨林关上水龙头。
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相机,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那株地涌金莲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红色,苞片的纹路清晰得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树上拍的。
拍摄角度朝下,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满地落叶中间,正仰头往上看。逆光让他的五官不太清晰,但衬衫领口的轮廓和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构成了一种专注的姿态。
苏雨林想起他仰头看她的样子。
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迅速关掉这张照片,打开表格,开始录入种子采集数据。
王跃民在身后又翻了一页报告,忽然开口:“对了,刚才云杉的周助理打电话来了。”
苏雨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
“问什么?”
“问我们所有常驻人员名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回头发个名单给他。”
苏雨林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王跃民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后背上。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落在她背上的树叶。
“他说是顾总让问的。”王跃民补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吧。”苏雨林说,声音平稳,“在林子里遇到一个挂在树上的人,是得确认一下身份。”
“也是。”王跃民点点头,继续看报告了。
苏雨林继续录入数据。
数字和文字在屏幕上匀速推进,一行接一行,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会发现她在海拔那一栏里连续填错了三次。
越野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怀瑾住的是当地最好的一家酒店——算不上多奢华,但胜在干净。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没有太多高楼阻隔的夜空。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设计院的总平图已经发过来了。他把图纸放大,从一期酒店的布局开始看起,然后向右拖动,看到二期别墅群的位置,再往右,看到三期——
三期用地的左上角,标着一行小字:需做植物多样性专项评估,以环评结论为准。
他把光标停在那行字上。
然后最小化了图纸窗口,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输入“地涌金莲”四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百科词条和植物图鉴。他点开百科,快速浏览——芭蕉科,地涌金莲属,中国特有植物,分布于云南,生于海拔1500-2500米的山坡或溪边。
他看到一张照片,紫红色的苞片螺旋层叠,和他今天在雨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这一页加进了收藏夹。
收藏夹分类选的是“工作”。
做完这件事,他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总平图,继续看方案。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只是在输入那四个字的时候,嘴里似乎又泛起那股清冽的酸涩味。
山酸角叶。
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问一问。
顾怀瑾把光标移回图纸正中间,继续看容积率的标注。那些数字和线条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恢复成熟悉的商业逻辑,关于投入和产出,关于回报率和风险控制,关于他过去三十年最擅长的一切。
但图纸边缘那行关于植物多样性评估的小字,始终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被命名的变量。
在它被计算清楚之前,整个项目的确定性,似乎都隔着一层不能完全看透的薄雾。
他想,明天应该让人把植物研究所的名单发过来。
所有的名字。
包括那些不在正式对接清单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