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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小西瓜(3)

凌晨一点那次,羊奶被喝掉了大半,切碎的芒果少了两块。蜂猴正在用舌头舔自己左前肢的毛发,是理毛行为——这在动物行为学上是压力水平降低的标志,意味着它已经开始从应激状态中恢复。她把羊奶碟补满,把芒果换成新鲜的,又拿湿棉签给它润了润嘴唇。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回到行军床上,而是蹲在毛巾旁边多待了几分钟,看着它在抓绒毯下面微微起伏的小肚子,确认每一次呼吸都是平稳的。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发现顾怀瑾在一个小时前——大约凌晨一点——给她发过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链接。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的暴雨应急预案已启动,联系电话附在文末。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你还好吗”或“需要帮忙吗”,只是在凌晨一点转发了一条链接。链接的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零点五十八分。苏雨林看着这个时间,想起他在雨林里迷路那天,也是用这种认真做功课的方式在对待每一个他不知道的事物。他不知道怎么救一只蜂猴,所以去查了应急预案。他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因为他知道她一个人守在观测站里,没有同事可以帮忙,没有上级可以汇报,只有她和这只受伤的蜂猴以及一整夜的暴雨。

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在凌晨两点回复一条凌晨一点的消息,会暴露一个事实——她也还没睡。

凌晨三点,蜂猴的呼吸比入睡时更急促了一些。苏雨林用手背试探体温,偏高。她把抓绒毯掀开一角,让空气流通,又用滴管喂了几滴温水。蜂猴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被慢慢冲开。她想起小时候在林场,父亲救助过一只受伤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的翅膀被猎网缠住,她帮着父亲给它换药,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些尼龙线。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保护物种,不懂什么叫生物多样性指数,不懂什么叫生态系统的不可逆损伤。她只是觉得这只猫头鹰的眼睛很亮,它应该飞回林子里去。

凌晨四点,蜂猴的体温慢慢降回正常范围。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左后腿的纱布没有渗血,羊奶又被喝了大约五毫升。苏雨林把最后一点羊奶温好放在碟子里,补了一碟新鲜的芒果碎,用指尖试了试它额头的温度——和她自己的差不多。她坐回行军床,伸手摸了一下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顾怀瑾的头像安静地悬在对话框最顶端,凌晨那条链接还在那里,没有被回复。

凌晨五点,暴雨渐渐减弱。铁皮屋顶上的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淅沥的零星敲击,最后变成从屋檐上滴落的水珠声。观测站外面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树冠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被一夜的雨水压低了少许,但还站着。地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像雨林在深呼吸。苏雨林把走廊上两个已经快满的蓝色塑料桶倒掉,换上干桶。然后走到观测站门口,推开木门。

雨后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植物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苦香。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沙,被雨水冲来的枯叶贴在石缝里。那棵经常被猕猴光顾的芒果树的叶子被风雨打落了不少,枝干比昨天稀疏了许多。她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然后回去看蜂猴。

它在抓绒毯下面睡得很沉。呼吸平缓而规律,受伤的左后腿自然地搭在毯子边缘,纱布干净干爽。那碟芒果碎又被吃掉了几块,羊奶喝得精光。苏雨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额头,体温正常。她开始期待早上八点给林业局打电话。

早上八点,她拨通了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值班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值班人员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大概也在应对昨晚那场暴雨带来的各种状况。

“你好,这里是滇南林业局野生动物救助站。”

“你好,我是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的苏雨林。昨晚在观测站门口救助了一只蜂猴,疑似因暴雨和食物短缺从高海拔区域迁移时迷路。左后腿有外伤,已做清创包扎,进食羊奶约二十毫升,目前状况稳定。需要转运到收容站做后续康复。我的坐标已经在林业局的系统里备案了,就是观测站那个点位。”

值班人员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记录信息,也可能是在消化“有人在暴雨夜独自救助了一只蜂猴”这个事实。

“蜂猴?确定是蜂猴吗?你等一下——我查一下你的备案信息——好,找到了。观测站,热带植物研究所滇南分所。你昨晚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一个人处理了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外伤?而且它没有咬你?”

“它很虚弱。没有攻击倾向。伤口不深,未伤及骨骼,已经做了标准清创和包扎。我这里存了照片和救助记录表,可以一并移交给你们。”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好的,苏老师。我们马上安排车辆。从市里到观测站的路昨晚被暴雨冲过,可能需要两个半小时。预计上午十点半到达。”

“收到。我会在观测站等你们。”

挂掉电话,苏雨林回到实验室,把救助记录表的最后一栏填完。在“处理结果”一栏里,她写完“已联系林业局,待移交”之后,在旁边那张便签纸上划掉了“临时户口”四个字,改成“已落户”。便签纸粘在记录表边缘,铅笔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东西似的。然后她拍了那张更新后的表格,发给顾怀瑾。

“小西瓜被林业局接走了。伤口愈合情况良好,预计两周后放归。”

顾怀瑾秒回。“放归在哪片区域?”

“观测站附近的保护区。具体位置由林业局定。”

“放归的时候告诉我。”

“你想来看?”

“想。”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和他之前每一次说“好”一样——精准,确定,不带任何商量余地。他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预约一个还无法确定日期的行程。苏雨林看着那个字,想起昨晚凌晨两点发来的应急链接,想起他在所有她需要的时候都以最不打扰的方式出现——一句话、一条链接、一个字。而她发现,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不是依赖,是习惯。是知道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有人和她一样在乎这些与利益无关的东西。

上午十点二十分,林业局的车到了。两辆皮卡,车身上印着保护区的标志。一辆陷在了观测站外面的泥路上——昨晚的暴雨把那段土路冲出了好几道沟,苏雨林之前报修填平的那条路也被冲坏了一半。工作人员只能步行进来,穿着高筒雨靴,背着运输笼和便携式检查设备。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岩,皮肤被滇南的太阳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明显的傣族口音。

“苏老师?你昨晚一个人?这只蜂猴——我先看看。对,伤口处理很规范,清创很干净,包扎松紧度刚好。你学过兽医?”岩师傅蹲在毛巾前检查蜂猴的伤口,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意外的赞赏。

“没有。只是野外急救的基础培训,加上在野外做了三年植物采样,手比较稳。”

“手稳是一回事,敢下手是另一回事。蜂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很多人怕处理不当惹麻烦,宁愿等我们来了再说。但等我们来了,它可能就失温死了。你昨晚处理得非常及时。”他站起来,示意同事把运输笼打开,“它在野外营养不良,体重偏轻,但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你昨晚应该起来了好几次?”

“每隔一小时看一次。”

“那就对了。蜂猴失温风险很高,尤其在暴雨后。你如果不频繁监测,它的体温可能撑不过后半夜。”岩师傅把蜂猴轻轻抱起来放进运输笼,在笼子底部垫了一条新的毛巾,把苏雨林那条抓绒毯的一角也放了进去——他主动问她要的,说熟悉的气味有助于减轻转运途中的应激反应。

苏雨林站在笼子前,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栅栏缝隙。蜂猴在笼子里蜷成一团,慢慢地眨了眨眼。它昨晚还在用鼻尖碰她的手背,现在已经有力气自己吃芒果了。伤口不再渗血,体温稳定,呼吸平稳。它被暴雨冲到她的台阶下面时,她以为只是救了一只蜂猴的命。但此刻看着它在笼子里安静地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她,她忽然觉得不止如此。她救了它,它也给了她一些东西——这个暴雨夜的每一个小时,那些她独自一人对着数据、守着水桶、听着雨声的时刻,不再是孤独的。因为有一个比她还脆弱的小东西正在她的毛巾上努力活下去。

“放归的时候通知我。”她对岩师傅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你是第一发现人,当然要通知你。”岩师傅合上记录板,“你可以在报告里署名——作为第一救助人。”

“不用署名。放归的时候叫我就行。”

林业局的车在泥泞中掉头离开,尾灯渐渐消失在密林转弯处。苏雨林站在观测站门口,看着运输笼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车厢里。直到引擎声完全被雨林吸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手指在掌心里压出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

她回到实验室,把角落里的旧毛巾叠好,把羊奶碟和滴管洗干净晾在消毒架上。抓绒毯缺了一角,她把剩余的部分叠好放回行军床上。实验室恢复了她独自工作时一贯的整洁和安静——培养基在超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土壤样本在烘箱里缓慢干燥,红外相机数据在硬盘里等待归档。那只蜂猴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救助记录表上那个铅笔写的名字。她在那张表格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想起昨晚暴雨最猛烈的时候,这间实验室里只有雨声、蜂猴细微的呼吸声、和她对着一个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自言自语的声音。现在蜂猴走了,雨停了,观测站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和昨天不一样了。

下午四点,她在整理实验数据时收到了一条来自顾怀瑾的微信,不是文字消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新的花盆,陶土色的,圆口,盆壁有手工拉坯留下的浅浅旋纹。花盆放在靠窗的花架最右边,和绿巨人、绿萝、虎尾兰排成一排。花盆里填好了土——深褐色的腐殖土,混着珍珠岩的白色颗粒和蛭石的金褐色碎片,土表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细椰糠,保湿用的。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土壤的配比和盆底的排水层构造,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花盆是空的。土已经准备好了。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给小西瓜的。”

苏雨林点开照片又看了一遍。腐殖土、珍珠岩、蛭石,比例目测大概是三比一比一,和她平时配附生兰栽培基质的配方完全一致。她没有教过他配土——盆栽诊疗那天只教了浇水和换盆,泡椰糠的事只跟周诚提过一次。但这个人自己去查了资料,买了椰糠,泡发,控水,混合,填盆,拍照,发给她。用的是最朴素的那三个字——“给小西瓜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我查了资料”或“我学了配土”——这些她都已经从他的行动里读出来了。

她打字:“你自己配的土?”

“查了资料。”

“什么资料?”

“附生兰栽培基质配方。顺便看到了蜂猴栖息地植被恢复指南。”

苏雨林看着这行字。他说“顺便”。给一只只在观测站住了一夜的蜂猴准备花盆,他说是“顺便”。就像上次他“顺便”记住鼓槌石斛的花期,像那天在讨论会上他“顺便”画了一条绕过榕树的铅笔线,像昨晚他“顺便”在凌晨一点查了林业局的暴雨应急预案。这个人做任何事都用最克制的语言包裹最用心的行动,仿佛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可以被压缩成轻描淡写的两个音节。但她已经能读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潜台词了。

她回复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观测站院子里那棵美蕊花——橙红色的花序在雨后初晴的夕光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花瓣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每一颗都在逆光里闪闪发亮。

“等放归那天,这盆花可以从观测站移栽到保护区。小西瓜会喜欢。”

顾怀瑾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注意力——云杉的会议、设计方案、永远回不完的邮件。她甚至已经放下手机去继续整理红外相机数据了。但在下午五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他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我种的这盆也会带去。两盆一起。让它选。”

苏雨林低头看着这行字。昨晚的暴雨已经把观测站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院子里的石板路冲出了泥沙,屋顶漏水点还在滴滴答答,猕猴偷过的那棵芒果树被打掉了好多叶子。蜂猴走了,观测站又安静下来。但他说要带一盆花来,和自己种的这盆放在一起,让那只蜂猴选择。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拿起移液器继续做附生兰种子的萌发率统计。培养基里的种子正在安静地萌发,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胚根一点一点伸长,缓慢而坚定,像某种不需要旁观者的决心。窗外,雨后的雨林在傍晚的夕光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水珠从高处坠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另一场更安静的雨,正在慢慢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