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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西瓜(1)

十月中旬,滇南的雨季已经接近尾声。

按往年的规律,这个时候暴雨应该只是偶尔来访的客人,下两个小时就停,停了之后空气清新、树冠滴水、昆虫重新开始鸣叫。但今年反常。气象站的数据显示赤道中东太平洋的海表温度已经连续三个月偏高,一次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正在成型——这就意味着滇南的雨季会被拉长,暴雨频次增加,山体含水量饱和,地质灾害风险上升。苏雨林在周报里把这段话写进了“气象数据分析”一栏,然后在结尾加了一句:“建议野外作业安排在天亮后四小时内完成,午后不进山。”

王跃民看了周报,在批注里回了一句:“你这周报写得跟防汛简报似的。”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行:“不过你说得对。今年不对劲。”

不对劲的表现之一是,观测站的湿度计指针长期停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标本柜里的干燥剂换得比往年勤了一倍,走廊墙角甚至长出了几朵灰白色的小蘑菇。王跃民蹲在墙角研究了半天,最后宣布那是“观测站生态多样性的新增成员”,苏雨林从实验室探出头说那是“天花板该修了”。

表现之二是,山上的野生动物下山的次数明显增多。

据林业局的监测简报,今年滇南的野生果树花期遭遇了反常降雨,授粉率大幅下降,野果产量只有往年的四成。动物们没东西吃,只能往低海拔迁移。观测站的红外相机最近频繁拍到豹猫和野猪,红外触发邮件塞满了苏雨林的收件箱,每封邮件的标题都是“红外相机触发记录——夜间——疑似野生动物”,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照片逐张归档、鉴定物种、记录时间和坐标,然后汇总发到林业局的共享数据库。

那些照片里,豹猫的眼睛在手电筒级别的红外补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野猪带着一窝幼崽在镜头前拱来拱去,鼻子上沾满了湿泥。偶尔还会拍到果子狸和鼬獾——后者是今年新出现在观测站周边区域的物种,之前三年的红外数据里从未有过记录。苏雨林在物种迁移季报里把鼬獾的出现标注为“低海拔迁移行为,可能与山地食物资源短缺相关”,然后附上了一张鼬獾拖着长尾巴从镜头前走过的连拍照片。

但最让她头疼的还不是这些。

是那只猕猴。

那只猕猴第一次出现在观测站是九月底的一个清晨。苏雨林端着咖啡走到院子里,发现围墙上蹲着一只成年雄性猕猴,体型壮实,毛色灰褐,正用两只前爪翻她晾在网架上的标本夹。她喊了一声,猕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喊什么喊”的坦然,然后继续翻标本夹。翻完发现里面夹的都是树叶,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这才悻悻地把标本夹扔在地上,大摇大摆地跳过围墙,消失在芭蕉林里。

从那以后,这只猕猴就成了观测站的常客。它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都能找到新的破坏对象。第一次偷了王跃民晾在院子里的毛巾——观测站倒数第二条好毛巾——叼在嘴里爬上了芭蕉树,蹲在叶丛里龇牙咧嘴,像是在炫耀战利品。第二次翻窗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一袋芒果干全部吃光,剩下的几片被它塞进了围墙的砖缝里,大概是想存着下次再来取。苏雨林后来把芒果干换成了密封罐,罐盖上压了一块石头,猕猴搬不动石头,就绕着罐子转了两圈,最后在石头上面拉了一泡屎。

“它在表达不满。”王跃民看着那块被粪污覆盖的石头,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欣赏。

“它是惯犯。”苏雨林面无表情地把石头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一块更重的。

第三次,猕猴偷走了观测站最后一条好毛巾。这次它没有爬上芭蕉树,而是带着毛巾一路跑到了栅栏外,和一只刚好路过的野猪打了个照面。猕猴尖叫着扔掉毛巾跑了,野猪叼起毛巾,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是观测站最后一条好毛巾。”王跃民追到栅栏口,看着野猪的背影,语气悲痛。

“你上周说倒数第二条被野猪拱走了,那条是倒数第二条,这条是最后一条。现在观测站只剩擦车用的那条了。”苏雨林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咖啡,语气平静。

王跃民转头看她。“你现在已经对这种事不惊讶了。”

“在雨林边缘住了三年,我的惊讶阈值已经很高了。”苏雨林喝了口咖啡,“去年我的登山鞋被野狗叼走了一只,至今没找回来。前年王老师你的遮阳帽被一只犀鸟叼走,你追了它两百米,它飞到树顶上把帽子放在窝里当建筑材料用了。”

“那顶帽子我戴了五年。”王跃民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怀念。

“所以毛巾不算什么。”

“毛巾是不算什么。”王跃民叹了口气,“但这只猕猴已经记住观测站的位置了。它还会来的。”

他说得对。猕猴果然又来了,而且频率越来越高。十月的第一周,红外相机拍到了它在观测站围墙外徘徊的影像不下五次。有一次它甚至试着推开厨房的窗户——那扇窗户的插销有点松,被它推出一条缝,幸亏苏雨林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猕猴被扎了爪子,尖叫着跑了。之后两天没来,苏雨林以为仙人掌已经完成了劝退任务。第三天早上她起来煮咖啡,发现那盆仙人掌被人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了地上,土撒了一地,而猕猴正蹲在厨房灶台上,抱着她的咖啡罐子翻来翻去。

苏雨林站在厨房门口,和猕猴对视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退出去关上门,给王跃民发了条消息:“猕猴会自己搬花盆了。我们观测站的最后一个防御措施宣告失效。”

王跃民回了一个字:“啧。”

十月十四日,周五,王跃民去省城开一个关于滇南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学术研讨会,为期三天。走之前他把观测站的钥匙、应急联系名单和一叠现金塞给苏雨林,站在院子里交代注意事项,语气像一个要出远门的父亲叮嘱独自在家的女儿。

“观测站交给你三天。别一个人进深山,别在暴雨天爬树采样。红外相机的数据记得每天上传,共享数据库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一。厨房冰箱里有我昨天炒的腊肉蕨菜和酸笋炒肉,够你吃三天。如果猕猴再来偷东西,不要和它正面对抗——它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打不过它,也不能打它。”

“我知道。”

“还有,观测站屋顶东南角那个漏水点,上周我自己修了一下,不确定修好了没有。如果下暴雨,记得在走廊尽头放两个桶。”

“放桶我比你有经验。去年你在省城开会那次,我一个人接了四个桶。”

王跃民想了想,没反驳。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观测站西边那条小路,雨季过后被山洪冲出了一道沟,你开越野车过的时候注意,不要挂底盘。”

“那道沟是我上个月报给林业站要求修复的。上周已经填平了。”

“填平了?”

“填平了。碎石加沙土,压实了。你上次回来走的是省道,没经过那条路。”

王跃民看着苏雨林,沉默了片刻,表情很复杂。三年前他把这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姑娘从昆明接到观测站的时候,她连越野车的四驱挡都不会挂,在雨林里走几步就会迷路,看到蚂蟥会尖叫。现在她能在暴雨天一个人接四个桶,记得每一条路的路况,给林业站报修的时间比他还早。

“我是不是已经没什么可叮嘱你的了。”王跃民说。不是疑问句,是感叹句。

“你可以叮嘱我按时吃饭。”苏雨林帮他拉开驾驶座车门。

“你按时吃饭吗?”

“不按时。但你叮嘱一下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那按时吃饭。”王跃民发动引擎,“还有——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省城离这里四个小时车程,我随时可以往回赶。”

苏雨林点了下头,站在院子里目送越野车驶出栅栏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拐了个弯,被芭蕉叶遮住了。她回到实验室,在超净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移液器,开始做附生兰种子的萌发率统计。培养基里的种子已经萌发了第四周,胚根伸长的速度比她预期的要快,部分个体已经进入了须根分化阶段。她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字迹工整,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不漏。

做完萌发率统计之后,她把需要今天完成的工作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土壤碳通量数据还有九月的部分没整理完、年度生态监测报告的初稿需要补充雨季数据、林业局共享数据库的红外相机记录需要逐张归档、培养基需要在今天之内换一次配方。计划很满。每一项都是可以独自完成的案头工作。王跃民走之前炒的那两盆菜放在冰箱里,够她吃三天,食堂阿姨周末不上班,她不需要为吃饭花时间。她打算趁王跃民不在的这三天,把积压的所有数据全部清理干净,最好还能把年度报告推进至少三分之一。

周五整个白天都按计划进行。上午整理完了土壤碳通量数据,中午吃了一份腊肉蕨菜盖浇饭,下午归档了本周的红外相机照片——豹猫三次,野猪五次,猕猴两次,鼬獾一次。下午四点半开始给培养基换配方,在超净工作台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瓶的营养液按比例重新配置。实验室里只有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和移液器吸头碰到培养瓶内壁的细微声响。

傍晚,天色开始变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远方的云层从浅灰色逐渐堆积成深灰色,移动速度比上午的卫星云图预报快了至少三成。气压在下降——她手腕上的气压计数值在半个小时内降了四个百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味,那是暴雨来临前的标志性信号。远处的雨林轮廓在气压的压迫下显得格外沉默,树冠静止不动,连平时在傍晚最活跃的鸟鸣都消失了。

暴雨在傍晚六点准时到达。

不是雨季里常见的那种阵雨——先试探性地滴几滴,然后逐渐加大,下两个小时就停。这场雨从一开始就是倾盆之势。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持续不断地倾倒碎石。风把雨幕吹得歪斜,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远处传来山溪暴涨的轰鸣,夹杂着偶尔的滚石声。

苏雨林赶在雨势最大的时候把院子里的仪器全部搬进了室内。自动气象站的信号接收器被她临时挪到了屋檐下,虽然厂家说它是防水的,但在这种强度的暴雨里,她对自己的仪器向来不做赌注。巡山用的手持气象站、院子里晾着的标本网架、窗台上那盆差点被猕猴搬走的仙人掌——她一样一样搬进来,放在走廊靠墙的位置。最后她走到走廊尽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道已经泛黄的水渍,转身去墙角拿了两个蓝色塑料桶,并排放在水渍正下方。水滴已经渗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桶底,发出清脆的声响,频率比上次暴雨时更快。

然后她关上所有窗户,把门闩插好,给王跃民发了条消息:“暴雨已至。屋顶漏水点在监控范围内。自动气象站已转移至屋檐下。红外相机数据已上传。一切正常。”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猕猴没来。”

王跃民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一行字:“省城也在下。不过没你们那边大。你自己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戴上头灯,去实验室继续整理数据。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声密集到让她几乎听不见自己敲键盘的声音。窗户被风吹得轻微震动,玻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发出细小的呼啸。她在实验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检查每一扇窗户的密封条,确认走廊尽头的水桶没有溢出,然后把实验室的门关上,将雨声隔绝在外。

数据记录做到第三组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不是风吹树枝断裂的脆响,也不是走廊尽头水滴落进塑料桶的节奏。是从观测站大门口的方向传来的——更轻,更闷,更不规则。她在键盘上停下手,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出现了。不是风吹门板的吱呀声,不是树枝刮擦外墙的摩擦声。是一个活物的声音。是被雨水闷住了大半的低低呜咽,夹杂在密集的雨声里,像某种只有在安静到极致时才能捕捉到的频率。

苏雨林站起来,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强光手电,推开观测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