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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晨雾(2)

挂了电话,苏雨林在灶台边又多站了半分钟。庄言,庄秋,报道,利益输送,那两本被胶带补好的书——所有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散落在不同角落。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给顾怀瑾发消息。打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起他早上发的“蜂蜜水管用”,又想起昨晚在老支书的酒桌上,他隔着火把看她的眼神,和他在河边说“你是”时的语气——那些都不是可以被一篇报道玷污的东西。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犹豫的这几分钟里,顾怀瑾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发来了一份文件——云杉集团关于第九区调整方案的官方说明的草稿。一份正式文件,措辞克制,结构清晰,逐条列明了方案调整的科学依据和程序合规性。没有情绪化的反驳,没有对那篇报道的指控,只是在陈述事实。文件后面附了一行字:“你看看。有不准确的地方直接改。发之前,需要你确认数据无误。”

苏雨林看着这行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别担心”或“我来处理”。他把所有她能想象到的危机公关手段都浓缩成了一个动作——让她第一个看到这份文件,让她来修改,让她来确认。不是“需要你帮忙”,是“需要你确认”。这意味着她不是被通知的对象,而是决策的一环。

她打开修改模式,认真读了三遍。他写得很克制——比她想象中更克制。没有攻击那篇报道,没有情绪化的措辞,只是在陈述事实:第九区榕树的历史可追溯至清代,附生兰科植物多样性为滇南最高等级,旅游环线改道是环评报告的建议,云杉采纳了建议。说明里提到了植物研究所,提到了她的名字——不是作为被裹挟的专家,是作为独立科研方,作为这份调整方案真正的提出者。她改了三个地方。两处是数据的表述精度——把“附生兰十余种”改成“附生兰科植物4属7种,其中3种为滇南特有”,把“生态影响较小”改成“对附生兰传粉网络的扰动预计减少百分之六十七”。第三处是删掉了一句话——“云杉集团始终坚持绿色发展理念”。她在批注里写:“这句话像广告,删掉。让数据说话。”

几分钟后,他回复:“同意。删了。”

官方说明在云杉的公众号上发出来。苏雨林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一行字:“数据是数据。树是树。两样都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变成别的东西。”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话。不像她平时的文风。平时的她会写“附生兰种群分布数据未经篡改”,不会写“树是树”这种句子。但她没有删。因为这大概是她今天最想说的实话。

下午,周诚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稳——那种刻意的平稳,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紧迫感而在语速上做了精确的调控。

“苏老师,顾总下午接受了三家媒体的采访。全部是网络连线,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他在采访里明确了两点:第一,方案修改是基于植物研究所提供的环评数据,程序合法合规;第二,云杉对旅游环线的投资决策不受此次舆论影响。另外——”周诚停了一下,像是在翻笔记,“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建议您自己听一下。采访录音我已经发给您了。”

苏雨林打开周诚发的音频文件。是一家本地媒体的问题,记者的声音带着标准的新闻腔:“顾总,有网友质疑您修改方案是为了拉拢项目环评方。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顾怀瑾的声音响起。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拆解数据的冷静,也不是那天在老支书酒桌上说“我知道”的笃定。是一种更沉的、更慢的、像是从胸腔里经过了一层筛选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声音。

“苏雨林老师的专业能力不需要我拉拢。她的数据经得起任何复验。如果质疑她的人亲自去看一看第九区的榕树,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你们的问题不需要我来回答,站到树下面,它会给你答案。”

苏雨林把录音关掉。观测站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频噪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她对着屏幕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他说她不需要任何人拉拢。这句话是他所有表达里最接近直白袒护的一次。他平时说话从不会直接表达情感,他用数据说话,用条款说话,用“好”和“知道了”说话,但今天他对着一群从没见过那片雨林的记者说:站到树下面,它会给你答案。这不是商业应对,这是在用一个科学家的逻辑替一个科学家辩护。

傍晚,庄秋发了条消息:“刚看完你朋友圈发的那句话。树是树。然后我去翻了云杉官方说明的评论区,顾怀瑾的发言果然和你一个风格。数据是数据,树是树。你们俩讲道理的方式真是绝配。”

苏雨林没有回。但她想,这篇报道确实做了一件它没想到的事——让她和顾怀瑾之间的某条线,在所有人看得到的文字里,悄然无声地画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苏雨林在整理数据时接到了庄秋的第二个电话。

“我已经在路上了。摄影师开车,我们预计下午三点到观测站。另外,我在车上翻了你发我的环评报告原文,有一个问题提前问你一下——那棵榕树上面到底住了多少种兰花?我想在报道开头就用这个细节。”

“四属七种。其中三种滇南特有。”

“好。够具体了。”庄秋停了一下,苏雨林听见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喇叭声,“对了,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我这次不只是采访你和顾怀瑾,我还想采访庄言。”

“为什么?”

“因为他最近在做一个古籍修复项目,其中有一本手抄本是关于雨林植物药用的。他在上海那边的图书馆找到了原始版本,上面有老傣文标注的附生兰入药记录。他说可以帮助佐证第九区植物多样性的历史依据。”

苏雨林握着手机,看向窗外。这是庄言。不是直接冲过来替她说话,不是发表声明,不是在她面前出现。是在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角落里,找到一卷被历史埋没的手抄本,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文献、证据、沉默的纸张——为她守护的东西提供最古老的支持。

“你弟弟和我不熟的,”苏雨林说,“他已经帮了我很多。”

庄秋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和她习惯的职业性停顿不同。“你忘了?去年我给你寄的新年礼物,里面有一条围巾。那个不是我买的,是庄言挑的。他说你没时间照顾自己。”

苏雨林没有忘记那条围巾。深墨绿色的,羊绒的,很软。她去年冬天进山的时候一直戴着,后来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小洞,她自己用针线补好了。她只是不知道那是庄言挑的。她知道新年礼物是庄秋送的,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礼物是庄言挑的。她想起那两本被胶带补好的植物图鉴,想起昨天庄秋说庄言买了新的还回去,旧的两本一直留到现在。这个人在她生活里存在的方式,像极了鼓槌石斛的气生根——不显眼,不声张,只是安静地附着在每一个她不在意的细节上。

“路上注意安全,到之前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苏雨林把庄言的回忆按回大脑那个不常用的抽屉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天庄秋的采访队伍要到观测站,后天要去第九区实拍,还有云杉那边的采访安排,还有顾怀瑾办公室那盆白掌——她上次忘了告诉他,加湿器的滤芯应该换了。她在工作日志上把这几件事逐条列出来,然后起身去做附生兰种子的萌发率统计。数据不会自己填进表格,无论今天发生了多少与数据无关的事。

下午三点十分,观测站的栅栏门被推开。庄秋从采访车上跳下来,戴着墨镜,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起来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但精神依然亢奋。她先是给了苏雨林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瘦了。”

“你上次见我是两年前。”苏雨林拍拍她的后背。

“所以我说你瘦了。两年前你很瘦,现在更瘦。”庄秋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观测站的院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比我想象中好。”

“你以为我住在树洞里?”

“差不多。”庄秋招手让摄影师下车,然后转头看向苏雨林,“带我去看那棵树。”

“现在?”

“现在。光线正好。傍晚之前是拍外景的最佳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