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期末,黎桉愈发觉得日子难捱,白昼在紧张的复习中被无限拉长,就连天上的云彩都病恹恹的。
这天早自习快结束时,高跟鞋的“嗒嗒”声比下课铃先到,班主任蒋君推门走了进来。她在讲桌前站定,手里是一厚沓“试卷”,班里的众人以为又要随堂考,顿时如丧考妣。
“这是文理分科的意向表。”
蒋君言简意赅,同时示意前排的学生往后传,“每人一张,都拿回去好好填,最重要的是一定得跟父母商量。”
一时间,教室里满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都别把这当儿戏!”蒋君神情严肃,“每届都有那么几个学生,临要上战场了,才闹着要转科,早干什么去了?!”
字重千钧。
底下的学生尽管知道说的不是自己,但还是不自觉地把头埋得很低,像个丢盔弃甲的小卒。
蒋君教语文,是海晨有名的铁血娘子。
海晨的校友有个QQ群,名叫“我与海晨心连心”。
在心连心里,众人皆披着马甲冒泡,哪怕匿名,但提起蒋君,个个服气地喊君姐。
今天的第一堂课是语文。
鉴于蒋君的威慑,下课十分钟的放风时间愣是没人敢动。
平时嚷着屁股被板凳压成了“残疾”的泼皮们,也正老实地焊死在座位上cos鹌鹑,当真是稀罕。
见都这么“热爱”学习,蒋君心下一乐,指盖往黑板上一敲,“1号、10号、20号、30号上来默写。”
黎桉正准备用胶带粘地图册。
她用过一段时间的书就像蝗虫过境,书皮更是摇摇欲坠,知识点全被她揉碎了,然后贪婪地吃进了肚子里。
猛然听见君姐开始抽查,她刚要跟各路神仙们通个气,就中了奖。
黎桉是10号。
学号还是按中考成绩排的,现在黎桉要是搏一搏,也能当上龙头。
不过更多时候,第一名还是被咳嗽灵给牢牢占据,从入学到现在,此人倒是初心不改。
黎桉忐忑地朝讲台走去,她最不爱在黑板上默写了,不但费胳膊还容易卡壳。前者好说,后者就惨了,得接受君姐的河东狮吼。
“古诗词那六分就是白给的,背下来就行,”蒋君唰唰地翻着书,“这次期末,要是让我知道还有人这么大方,把这六分给丢了,那谁就把蠢字刻脑门上!”
黎桉不由得摸了摸脑门,她安慰自己:不蠢不蠢,等上了讲台,她才发现自己忘了件事,粉笔呢?
不巧,粉笔盒在讲桌的对角线上,黎桉胳膊没那么长,她小声招呼离得近的咳嗽灵,“欸,咳嗽灵,帮我也拿一根。”
咳嗽灵闻言直接把手里的粉笔给掰开了,“要哪截,长的还是短的?”
“随便。”黎桉说。
接着咳嗽灵手腕一扬,给她扔了过来。
黎桉接住一看,顿时气乐了。
她手心里那截粉笔也就比黄豆粒大那么一点,一丁点!
两节课过后是大课间,原本所有学生都得去绿荫地上做操,但考试周除外,允许自行安排。
黎桉想去打个电话。
海晨管得严,平时严禁学生带手机一类的电子产品,但也不乏有胆大之徒顶风作案,黎桉便是其一。
她悄悄从书包最里层取出手机,见四周没人注意,黎桉飞快把它裹进了校服外套里。
“大白天的做贼呢!”叶蓁蓁突然揽住黎桉的肩膀,“超市去么?我想吃巧乐兹。”
“嘶——”黎桉真是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这词还挺写实。
黎桉斜睨她一眼,“超市能打电话吗?”
“喔,”叶蓁蓁了然,她松开手,“我说你大热天的拿外套干嘛,还鬼鬼祟祟地在那遮掩。”
“看见我遮掩你还凑上来,”黎桉冷哼一声,“我要是被逮住,你也别想跑!”
“别啊、别,我错了。”叶蓁蓁想了想她藏在宿舍床底下的那些精神食粮,瞬间瑟瑟发抖。
“晚了!”黎桉吓唬她。
叶蓁蓁又藤蔓似的缠住黎桉的胳膊,“天地可鉴,我刚就是以为你又背着我租漫画了,哪成想是……”
叶蓁蓁及时刹车,没把手机两字给抖落出来。
黎桉一记无情掌拍掉叶蓁蓁的爪子,“省省吧你!”
“哎哟,”叶蓁蓁抗议,“我这可是会弹钢琴的手!”
“纠正一下啊,你那可不是弹琴,”黎桉边说边往外走,“我看是给钢琴挠痒痒还差不多!”
出了教室,黎桉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学校的储物间。
开门钥匙被放在门框上的绿毛龟里,把龟壳掀开就能看见,这还是黎桉的意外发现。
一推门,黎桉猝不及防被呛了一鼻子灰。
入目满是桌椅板凳的零件,旮旯堆着旧拖把扫帚,还有摞起来足足半墙高的纸箱,里面全是办完活动剩下的塑料手掌拍、各式彩旗和红绸。
黎桉后悔没戴个口罩过来,她尽量把呼吸减弱,然后迅速地把手机开机、解锁、呼叫动作一气呵成。
电话很快被接通,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商量,就得到了通知。
“选理科。”
黎雪惠直截了当。
其实黎桉的文、理两科成绩不相上下,即使有波动,也微乎其微。但她还是有些生气,因为黎雪惠如此草率地就替她做了决定。
好像她是一粒沙,散在路边也行,飘到沙滩上也行,反正概不由己。
黎桉迟迟没作声,唯有沉默顺着电流传到对面。
她在表达不满。
不出意料,电话那边传来黎雪惠一阵连珠炮似的问询。
“选理科怎么了?!这是为你好,等到你选专业的时候就明白了!还有学校那边我去说,让老师多关照你一些,没准到时候还能有机会上华大。”
为你好为以后BALABALABALA……黎桉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很不好。
至于黎雪惠说的华大,门槛很高。
毕竟是国内的TOP,黎桉深知十个自己垒一起也够不着,她适时出声打断。
只是,黎桉没忍心戳破来自家长的殷切厚望,她委婉道:“妈,祖坟冒青烟这种事不宜多,要不就该喷火了。”
黎桉指的是她哥,齐岸。
连城人才不多,齐岸算一个,他是今年高考的省状元,一个学习能力满格的天赋怪。
黎桉常暗自庆幸,多亏她比齐岸晚出生了两年,要是两人同级,OMG!她恐怕得连夜逃离地球……
想到这,黎桉不禁有些伤春悲秋,她真想大逆不道地问上一句:“妈,您确定我和我哥是从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吗?”
大概真到那时候,她爸齐正国第一个开始抹泪,“月儿,你让父母很惭愧啊!”
罢了罢了,黎桉不想做个不肖子孙。
黎雪惠诊所忙得像陀螺,就没有空闲时候,她嘱咐说:“我最近天天值班,你爸厂里那边也忙,多少是有些顾不上你,自己住校当心点。”
“知道了。”黎桉应声。
齐岸高考结束后,去华城参加了夏令营,据他自己所说,好比在蜜罐里游泳。
黎桉只回了他三字,“小心糖尿病!”
挂断电话,黎桉出了储物室。
把钥匙放回原位后,她摸着绿毛龟的头说:“辛苦你了。”这么勤勤恳恳地看管钥匙。
之后黎桉没急着回班。
她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寻了个僻静位置,打算朝着窗外的绿色发一会儿呆,权当做眼保健操。
大课间时,广播里放的音乐向来没什么新花样,除了《追梦人》就是《春暖花开》。年复一年,海晨的学子光是听见前奏,就知道是哪首,今天响起的是后者。
黎桉站在窗前,透过纱窗密实的洞眼,所见之处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毛玻璃,雾蒙蒙的。
如果这是眼睛自带的功能就好了,黎桉想,这样就再也不用为了一觉醒来时脑门突然冒出的青春痘而惆怅了……
窗外正对着一块绿地,旁边台阶上摆的则是一溜儿金桔,每盆都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子,要是路过,估计还能闻到一阵沁人的香味。
片刻后,黎桉感到了异样。
欸,不对?
怎么有颗金桔会动?
然后还……还自己站了起来!
黎桉眨巴了两下眼睛,亏得她胆大,也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有视野盲区。
一楼视线直来直去,再加上那人刚才是坐在台阶底下,大半个身子都被遮挡,只露出个戴着橘黄色帽子的脑袋,远看就像是颗放大版的金桔。
金桔同学应该是在等人。
因为黎桉看见,他朝一个从操场方向过来的男生招了招手,然后像是跟对方分享了什么好消息,兴奋得原地直蹦高。
最后“嗖”地一下,金桔归位,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而后来的男生则是站着没动,正乘着一侧斜叶榕的荫蔽,仰头“咕咚咚”灌着饮料。
而黎桉也没动,依旧保持着做“眼保健操”的姿势。
渐渐地,她被金桔同学旁边的那道身影给“绊”住了。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无论是洋溢的、宽大的、或是特立独行,都被肥硕的校服所收拢。
统一装束下,那人开阔的肩背撑出恰到好处的棱角,顺着后颈延伸到腰际呈一道利落的直线。
风景独好。
黎桉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静心、静心~~~”
此时,正好有一批从外面回来的大部队,浩浩汤汤,黎桉怕有学生经过走廊时不小心磕到,她伸手合上窗户。
只是她再抬头时,树下的风景已经没了。
黎桉也正准备回班,不料刚转身,就被人给叫住了。
是班长周宁。
他属于那种一打眼儿,就知道是个学霸的类型,人也很机敏能干,是君姐和学生口中靠谱的代名词。
“君姐有事找你。”周宁抱着一摞卷子说。
“现在?”黎桉问。
“对,”周宁点头,又补了句,“好像杨主任也在。”
教务处杨庆年威名在外。
黎桉赶紧从校裤侧兜里摸出根皮筋,老实地给头发扎成了马尾。
“班长义气。”黎桉由衷地说。
“没事。”
周宁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腼腆地笑了,一排白牙晃人眼。
语文组在三楼,各科老师们的办公室也都在这层,走廊只偶尔路过几个来搬作业的课代表。
大门半敞,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话音,属于杨庆年,那很有辨识度。
因为他的声音像卡了磁带的收音机,能听清,但费劲。
蒋君的工位靠前,黎桉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了,招呼说:“进来吧,杨主正好提到你了。”
一听这话,黎桉下意识把碎发绾到耳后,又伸手捋了捋衣服。
没有褶子,很好。
毕竟她在杨庆年口中,属于“极个别学生”。
“杨主任,蒋老师,你们找我。”黎桉在桌前站定。
这时,她发现杨庆年旁边还立着个学生,好嘛,又是个视野盲区。
这哥很不羁。
虽然也板正地站着,但气场这个东西不会唬人。
黎桉在佯装风轻云淡。
他则是过分淡定。
同样都是“淡”,一眼就能辨不同。
再看看杨庆年。
他非但没觉得不妥,那眼里的慈爱岂止是要溢出来了,简直好比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抬眸注视着自己唯一的玄孙,好似在说:“家里……噢,不,是海晨,有望了!”
黎桉当即在心里呕出了一片太平洋。
“黎桉啊,”杨庆年终于舍得把眼珠子挪挪地,“这次叫你来,是好事。”
实话说,黎桉不太信。
她掐了下胳膊,挺疼的,随后她转头看向蒋君,见她朝自己点头,黎桉这才确定,是好事。
还没等黎桉问是何等美差,杨庆年这台破收音机就开始转动了。
“学校要拍宣传片这事你知道吧,蒋老师推荐了你,如果拍得好,”杨庆年一拍桌子,“能上电视!”
“知道。”黎桉说。
这跟二中有关。
海晨和二中是死对头。
两所学校都是省重点,师资力量大差不差,所以更多比的是哪家抢的生源更具潜力,哪家的重本率更高,以及状元花落谁家。
今年自然是海晨压过二中一头,状元是实实在在的有一个,重本率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这下真可谓是我武惟扬。
因此,学校这次拍摄宣传片的目的不难猜,炫耀呗!而且还是简单、直接、不加掩饰地炫耀。
黎桉也懂了,她是被拉来当免费劳动力的。
即使不情愿,但她倒也不至于直接撂挑子说:“不拍!”毕竟有君姐的推荐在前,再者说,拍宣传片也算是给班级添彩。
见黎桉反应平淡,杨庆年眉头压下来,他又问:“梁淙呢,你什么意见?”
那位哥终于开金口了,语气还挺诚恳,“我都行。”
听听,我~都~行~
黎桉差点把眼睛翻成雪球。
她正想问那人是杨庆年的哪家亲戚,猛然间脑子一转,咂摸出名堂来,杨庆年刚才喊他梁淙。
怪不得呢,竞赛班的尖尖啊!
竞赛生在海晨堪比国宝,那可是能给学校的升学率添翼的活招牌,她哥齐岸之前也是熊猫之一。
况且,梁淙上学期拿了省一的条幅到现在还在校园里挂着呢,不过说实在的,这个成绩安在一个高一的学生身上,还真挺亮眼的。
这要换成黎桉,她天天坐在杨庆年办公室里吃麻辣烫。于是黎桉撤回了白眼,送上两个大字,有实力!
“杨主任的话没说全。”
蒋君把手里掐的红笔撂下,刚要扣笔盖,黎桉眼尖,连忙从地上捡起来扣上。
“拍宣传片当然是好事,值得自豪。”蒋君一笑,铁血娘子也有柔情时刻。
“好事向来得成双,杨主任说了,要是到时候反响好,处分能酌情考虑给你撤了。”
最后半句,蒋君是朝杨庆年说的。
杨庆年原本翘起的二郎腿“哐当”一下落地,地板率先被殃及。
态度显而易见,没有的事!
不过,教导主任自然不能在学生跟前折了面子,他接话道:“对,我刚才就跟你们蒋老师讨论呢,那件事能商量。”
那件事。
黎桉高一刚军训时,就挨了处分。
因为戴假发。
她爱美,但海晨要求学生高一时必须梳短发,其实到了下学期就不太管了,只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军训另说,讲究整齐。
规定女生不许烫发,一律留露出耳垂的沙宣头。男生则不能为了耍帅留狼尾,更是严禁把头发染成奇奇怪怪的颜色。
总之一句话:不能有损精神风貌!
站军姿时,旁人只戴着帽子尚且汗流如注,更何况黎桉还多加了一层,寒冬腊月里的毛绒帽也不过如此。
于是,黎桉水灵灵地晒脱水了。
而假发上的夹子,也被她时不时松开个缝儿透透气,等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时,“头发”直接跟她一起亲吻大地。
黎桉在晕倒前,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她、她……她把脑子给甩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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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