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被朝阳唤醒的俞栖迟脑子一清醒便忙不迭地开口，却在几番被死扼的窒息感中放弃挣扎。
她认命地躺在床上。
完了，今晚要当哑巴新娘了。
房门被礼貌地敲响，盛珩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我煮了麦片，你要不要起来吃点？”
俞栖迟耷拉着脸拉开了门，眉毛像是夹了只苍蝇般苦皱着，指着喉咙摆手比划。
“没关系，说不了话就不用说话，你不需要应酬任何人。”
盛珩说着，为她端来了碗热腾腾的麦片。
蛋碎与燕麦在这锅麦片里被融合得恰到好处，味道还是她最喜欢的未加糖那款。
这还是入住这几天来头一回与盛珩共处一室，颇为意外的是她这般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人，即便是跟眼前的男人住在一起，也没觉得有丝毫的不适。
虽然，大抵今晚任务完成便要离开了。
她一整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晚上的宴会，说来也有两年不曾光明正大地进入过任何会场，说不怯场自是假的，加之如今连开口说话都成了难事，更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刁难。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没有错。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优雅的高跟鞋哒哒声四下回荡着，俞栖迟穿着前几日买来的香槟色礼服，深V领口与恰到好处的流苏设计衬得她颇为温柔，与昨日直播里对人大打出手的形象大相径庭。
盛珩为她讨来了杯饮料，俞栖迟站在角落里小口抿着，带着几分惶恐观察着周遭情况。
“哟，这不是昨晚在热搜里挂了一晚上的大明星吗，怎么不去那边聊聊天？”一道有几分娇柔的尖锐女声从斜对面传来，“你好啊，我叫夏毓婷。”
俞栖迟抬起酒杯点了点头，来人穿着正红礼物，拖尾将宴会厅扫得一尘不染，正面不规则的荷叶边设计露出她笔直白皙的腿，引得场里宾客总会不自觉地被吸引着多看两眼。
“俞老师，久仰大名，今天是自己来的？”
盛珩前脚刚走几分钟说是先去看看路老爷子，人少的话就带她一起去贺寿，这会便被问到这个问题，不免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戏码。
俞栖迟摇了摇头，见盛珩踱步回来了，便用手指了指他的方向，夏毓婷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小半晌才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夏小姐这说的什么话，跟我一起来的那当然就是我的女伴了。”盛珩的声音抢先一步传来，话音未落已然走到了俞栖迟面前，“俞栖迟，我女朋友。”
“她这两天嗓子坏了，暂时说不了话，要是你觉得这不礼貌的话，我替她道个歉。”
女人的脸色似乎僵了僵，有几分不悦“嗯”了声，自讨无趣地走开了。
待她再回头，只见盛珩喊来服务员给俞栖迟添了点饮料，两人便手挽手往路老爷子的方向去了。
盛珩似乎很擅长应付这般场合，在路老爷子面前，俞栖迟只需挂着假笑优雅营业，其余礼仪尽数由盛珩代劳，颇为游刃有余。
她的眼神不受控地黏在男人身上，见他举着酒杯彬彬有礼地朝着路老爷子敬酒，在正厅中间谈笑风生地扯起话题，始终从容地回答着旁人问话，她有几分神游没听清盛珩说的什么，反倒是被路凌中气十足的一句质疑吓得回了神。
“怎么从未听你父母提起过你有喜欢的女生？”
盛珩牵起俞栖迟的手，十指相扣握紧了几分，“毕竟自惭形秽近情情怯，总得八字有一撇才敢带回家嘛。”
路凌听他这般说也不勉强，“小辈的情情爱爱那便还是由她吧，我也老了，顾不得这么多了，就是可惜然然错过了你这么个好孩子。”
“倘若此刻我年轻气盛，那定然是要撞破南墙的。”他玩笑道。
站在他身后的路恬然暗暗捏紧了酒杯。
贺寿完后，盛珩说见到了位朋友独自去应酬下，俞栖迟便又回到了她的小角落里，站了会觉得有几分无聊，于是盘算着绕半个宴会厅过去窗边看会儿风景。
“那盛珩哪哪都好，就是这行事作风和眼光实在是不行，实在搞不懂他怎么看上的俞栖迟。”
路过包厢时，里头的声音惹得被点名的主人公顿了脚步。
“谁知道呢，但刚才给老爷子贺寿的时候他都说了，喜欢很多年了。”
“放/屁，他要说一时兴起想玩玩我倒是相信的，我跟他家里打小关系就好，除了上大学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黎阿姨就是他身边唯一的异性，这种场面话骗骗旁人就得了。”这声音是夏毓婷的，娇/软得有些好认。
“确实诶，我看他就是单纯不想跟路恬然恋爱，怕被乱点鸳鸯谱才找来的俞栖迟，可是以他盛家大少爷的地位，圈里这么多的资源人脉，怎么就这么抽风找来了俞栖迟那种。”
“昨天还威风凛凛地打人呢，今天穿得人模人样装温柔哑巴，真以为所有人都没记忆似的。”
“听说这些高岭之花初入俗世，大多都是会先被绿茶或者俞栖迟这种表演型人格荼毒的……”
“有多表演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几位女生的对话，在门外的俞栖迟再次怔了怔。
盛珩怎会在里面？
“盛少……”
许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方才趾高气扬的语气不见了，支支吾吾带了几分心虚。
包厢里似乎安静了好一阵子，俞栖迟怕里面的人要出来，正欲先行走开，却听见夏毓婷的声音又响起：“盛珩哥，她们刚刚也是嘴快了些，毕竟这事是有些突然，所以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的。”
“你的意思是我谈个恋爱还需要跟你们报备了？怎么？你也干起说媒行业了？”
夏毓婷被他这么一怼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忙岔开了话题，“听黎阿姨说你前段时间去采风了，可有什么新收获吗？”
“要还是没有的话，我最近倒是有些想拍的题材，约个时间我们聊聊？”
“没空。”盛珩凉凉地丢下这话。
门外的俞栖迟险些没憋住，抿嘴憋住了笑意。
她素来就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还有，我确实喜欢了她很多年，至于细节我想我没必要跟你汇报。”
不知为何，俞栖迟听到这话心跳还是漏了一拍，他这句话语气不可置否，可她拿什么给他喜欢？
在晴川时她曾听盛屹描述自家大哥是矜贵的高岭之花，彼时她未曾察觉只当盛屹是在说着逗她开心的话陪着演戏，到云州后听着他被一口一个少爷地喊着，跟他出入往时需要靠着工作才能得到一张邀请函的高档会所赴宴，看着一群名门贵女艳羡她扮演的位置，虽仍未觉有多高高在上，但他的地位与资源听起来似乎不像是吹来的。
不过相识短短一周，彼此除了姓名甚至都不了解其他的信息，互相飙着演技应付着双方家人朋友。
假使盛珩真早早认识了她，那定然也只是在网上，圣母心白莲花无牌硬耍，软萌甜糯的形象又被自己昨日出手伤人粉碎得彻底，落得今日这般田地的烂名声，哪一点是能招人喜欢的。
真是疯了。
俞栖迟扯了扯嘴角离去。
方才确有某个瞬间，她居然奢望盛珩说的是真话。
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得到过谁人赞许了。
云州是座不夜城，从酒店三十楼往下看，川流不息的车与鎏金的万家灯火纵横交错着，将城市里编织成了松松垮垮的毛衣，霓虹灯牌不停变换着颜色，落在幢幢大楼玻璃窗上，将整片城池漫射得流光溢彩。
“在看什么？”
盛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玻璃窗将男人的轮廓倒映出来，比自己高上一个头棱角分明的脸，优越的身段搭配他颇具教养的举止，像是从漫画里受着众人追捧走出来的男角。
“没什么。”俞栖迟摇了摇头。
若是她说再看几眼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未免显得有些矫情了。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俞栖迟透着玻璃看着盛珩，偏了偏头以示疑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着男人出了宴会厅，亮黑色的迈巴赫从负一楼驶入方才在楼上望见的纵横交错的街道里，也成为车水马龙的风景之一。
俞栖迟呆呆地瞧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行人摩托、电杆花基、高楼平房，她的眸子都有些应接不暇，如走马灯般潦草欣赏着夜景，眼皮却在静谧的车厢里被空气重重压下，连抬起都废了几番气力。
“要是困了就睡会吧，没这么快到的。”
“你不会把我卖了吧？”俞栖迟挣扎着再抬眸往窗外瞧了瞧。
已经是不认识的风景了。
“上哪去找比我还有钱的买家呢？”
谈起金钱，盛珩语气里总是夹着几分得意，俞栖迟见识过他这散财童子的能力，而似乎对方也总在某些只有彼此的时刻，蓄意彰显着自己强大的钞能力。
“有钱到哪种概念？”
逮到了一个红灯，俞栖迟扭过头去问他。
小财迷果真容易上道，她眸子在变换的灯火里亮晶晶。
“能陪你打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