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口缸。
缸里没有鱼,也没有莲花,只有一汪水,水和天一个颜色,是那种灰扑扑的、看不出是晴是阴的灰。
风云螭把那把刀靠在缸沿上,自己在台阶上坐下。
她没有急着看它。在库房里挑中的,跑不了。师父说过,库房里的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气,挑不挑得中全看缘法,挑中了就是你的,别人拿不走。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口缸,等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从库房走到这里,一路她都没有回头。可那道门合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沉沉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响。
等呼吸慢下来了,她才偏过头,看那把刀。
刀靠在灰陶的缸沿上,刀柄比她坐着的高度高出一些,刀尖抵着地上的青砖。从这角度看去,它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不起眼,不精神,像是谁随手搁在这儿忘了收。
风云螭伸出手,握住刀柄,把它拿起来横在膝上。
刀刃朝外。
她低头看它,它没有看她——刀不会看人。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刀刃上漫过来,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手腕,漫过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最后停在她心口的位置,不动了。
不是凉。不是热。是……在。
就像她坐在台阶上,它横在她膝上。就像她在,它也在。仅此而已。
风云螭把刀翻过来。
刀背比刀刃厚得多,从刀根到刀尖,那道厚薄的变化几乎察觉不到,可当她用手指从刀根一路摸到刀尖,指腹能感觉到那一点一点收窄的弧度,细微得像春天的雨。
刀身上没有铭文。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有。
只有靠近刀镡的地方,有一处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又像是本来就长成这样。她凑近了些,那痕迹在她眼里慢慢变得清晰——
是一只爪印。
很小。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三根趾,趾尖微微向内勾着,像是什么鸟落在刀身上,歇了歇脚,又飞走了。
风云螭看着那只爪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拜师,还在原来的地方。有一年冬天,下很大的雪,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一只鸟落在院子里的树枝上。那鸟浑身都是灰的,和雪混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才看清它的轮廓。
后来它飞走了。树枝上的雪簌簌地落,落完了,树枝还是那根树枝,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收回手指,重新把刀横在膝上。
院子里没有风,缸里的水纹丝不动。天色比刚才更灰了些,像是要落雨,又像是永远落不下来。
风云螭就那么坐着,膝上横着那把刀,看着那口缸。
过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下一下踩着青砖过来,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下。
“挑中了?”师父的声音。
“嗯。”
“什么?”
风云螭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刀,想了想,说:“一把刀。”
身后静了一息。然后她听见师父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是笑。
“我知道是把刀。”师父说,“我问你,它叫什么?”
风云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把刀。刀身上那只爪印还在,浅浅的,像是等谁认出它来。
可她不认识。
“没有名字。”她听见自己说。
身后又是两息安静。然后师父从她身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膝上那把刀。
风云螭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师父没有看刀身,没有看刀刃,看的是刀柄上那已经褪了色的缠绳。
“那就起一个。”师父说。
“起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师父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天,看了看那口灰扑扑的缸,然后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自己挑的刀,”师父说,“自己起名字。”
风云螭垂下眼睛。
那把刀横在她膝上,刀刃朝外,刀尖微微指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她看不见的地方。刀身上那只爪印还在,灰扑扑的,小得像一粒忘了擦掉的灰。
她忽然想起库房里那道天光,落在兵器架上,像谁画的白痕。
她想起自己伸出手,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刀上漫过来,在她心口的位置停下。
她想起那只落在雪里的灰鸟,飞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叫栖枝。”她说。
师父没有说话。
风云螭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睛看她膝上的刀,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师父不会说话了,师父才开口。
“为什么?”
风云螭低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只爪印。
“它落过。”她说。
师父没有再问。
天终于暗下来了。灰了一整天的颜色慢慢沉下去,沉成黑的底子,几颗星子从边上透出来,细细的,像是谁用指甲划的印子。
风云螭还坐在台阶上。
师父已经走了。走之前说,明天开始,用这把刀练功。
她应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缸里的水在夜里慢慢凉下去的声音。那把刀还横在她膝上,刀身上的爪印已经看不清了,被夜色埋了进去。
可她用手指一碰,就知道它还在。
风云螭把刀竖起来,靠在身侧,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缸还在原处,水和天一个颜色,现在是黑的。那把刀靠在她坐过的台阶边上,刀尖微微指着院门的方向,像是还在看什么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