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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灼灼其华

翌日卯时,风云螭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

不是平日里那口普通的晨钟——那是宗门最深处、悬挂在主峰后崖的那口万年古钟,名为“沧澜”,据说采自东海万丈之下的陨铁所铸,千年才响一回。上一次敲响,还是八百年前,上上任飞升的祖师爷临走前,亲自撞了三下。

风云螭从榻上翻身坐起,外头天色还未大亮,晨雾如纱,钟声却一声接着一声,沉浑悠远,震得窗棂嗡嗡轻颤。

七声。

七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日之事,是宗门千年以降的最高礼遇。

她匆匆洗漱,套上那身亲传弟子的礼服——月白的底衫,外罩霜青色的纱袍,腰间系着墨色的玉带,领口和袖边绣着流云暗纹,是师父亲自给她备下的。平时她嫌这衣裳繁复,轻易不穿,今日却不得不穿。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褚玉安。

他今日也难得正经,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山茶,正低头嗅着。

听见动静,他抬头,那双怎么也睁不开似的眼睛弯了弯:“哟,小师姐,今日起得倒早。”

风云螭懒得理他,径直往外走。

褚玉安跟上来,把那枝山茶往她面前一递:“送你。”

“……不要。”

“不要拉倒。”他随手把花往袖子里一塞,也不知塞进了哪个储物空间,“走吧,我跟你一道去。师父让我早点过去盯着。”

风云螭脚步一顿,侧头看他:“师父让你盯着?”

“对啊。”褚玉安一脸无辜,“师父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来搭把手。”

风云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褚玉安眨了眨眼,笑容真诚得有些过分。

“……你最好是来搭把手的。”风云螭收回视线,“别给我添乱。”

“哪能呢。”褚玉安跟上来,走在她身侧,“我好歹也是亲传弟子,这种事还能不会做?”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峰走。

晨雾渐渐散去,沿途碰见的弟子越来越多,都穿着整齐的礼服,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或紧张或兴奋的神色。看见风云螭和褚玉安,纷纷行礼让路——亲传弟子的身份,到底是不一样的。

主峰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昨夜挂上去的那些灯笼还亮着,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是九十九盏琉璃长明灯,每一盏都有成人脑袋大小,灯罩是上品琉璃,通透如冰,里面燃的是一种名为“月华脂”的特殊油脂——取自深海鲛人,一滴可燃百年。这九十九盏灯,是八百年前一位擅长炼器的长老亲手所制,灯架上雕刻着云纹和仙鹤,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灯下站着几个弟子,正用长杆调整灯的位置。

“往左一点——对——再低三寸——”有人喊着。

风云螭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灯被摆成了一道蜿蜒的弧线,从广场入口一直延伸到主殿门前,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

“好看吧?”褚玉安在她耳边说,“我听说是照着天上星宿的方位摆的。”

风云螭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铺着一条朱红色的长毯。

那不是普通的红毯。风云螭走近了才看清,那毯子上的纹路并非织造,而是一种极细密的绣工——金线银线交缠,绣出祥云、仙鹤、灵芝、蟠桃,每一只仙鹤的眼睛都是一粒米粒大的红宝石,每一朵灵芝的伞盖都嵌着细细的翡翠屑。

“这叫‘千云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风云螭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蹲在毯子边上,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毯子边缘。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堆叠,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老人家,这是……?”风云螭问。

老者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小丫头不认识我,正常。我叫老韩头,在这宗门守库房守了六百多年了。这毯子,就是我当年亲手收进库房的。”

风云螭一愣。

六百多年。

那眼前这位老人的修为……

“别猜了,我就是个守库房的杂役,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活得久。”老韩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摆手,“这毯子,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位飞升的祖师爷留下的。据说他当年飞升之前,亲手画了图样,让当时的绣娘们绣了整整三年才成。绣完那一年,他就飞升了。”

两千三百年。

风云螭低头再看那条毯子,忽然觉得脚下的分量都不一样了。

老韩头继续擦着毯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这条毯子,一共就拿出来用过三回。头一回,是那位祖师爷飞升那天;第二回,是一千二百年前,另一位祖师爷证道;第三回,就是今天。”

“许灼华长老回来,用这条毯子。”风云螭轻声说。

老韩头点点头:“许灼华那丫头,当年我也见过。那时候她才炼虚,年轻得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走的时候,我还问她,丫头,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办完事就回来。这一办,就是一百年。”

他叹了口气,又笑了:“不过也好,回来就好。回来了,就能用上这条毯子了。”

风云螭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帮着老韩头一起擦毯子。

褚玉安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嘴贱,只是静静看着。

擦完毯子,风云螭起身,往殿内走。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一股沉静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檀香——那香气清冽而深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闻之令人心神俱静。风云螭抬眼望去,看见大殿四角各立着一座青铜博山炉,炉高三尺,炉身铸着层叠的山峦和云气,此刻正袅袅升起细烟。

“那是‘龙涎千和香’。”身后传来褚玉安的声音,“用龙涎香做底,配了九十九种灵草灵木,光是调配就花了三十年。这一炉,能燃七天七夜,烟气不散不浊,闻之可清心明目、稳固修为。”

风云螭深深吸了一口,确实觉得神思清明了许多。

她继续往里走,目光扫过大殿的陈设。

大殿正中是那座礼台,昨夜她见过,但此刻再看,又多了许多细节。台上铺的云锦换了——不是昨日的百年云锦,而是一匹银白中透着淡淡金光的料子,纹路细腻,隐约可见无数极小的云纹在光线下流转。

“那是‘天蚕云锦’。”褚玉安说,“用天山的千年冰蚕丝织的,一匹就要织一百年。整个宗门也就这一匹,平时锁在最深处的库房里,要用的时候得三位长老同时在场才能开库。”

风云螭点点头,目光落在台上那把椅子——不,应该叫宝座上。

那是一把紫檀木的座椅,通体黝黑发亮,但仔细看,却能看见木纹深处隐隐有金色的细丝流转。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是百鸟朝凤,每一只鸟的羽毛都清晰可辨,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镶着极细的金箔。扶手两端各雕着一只麒麟,口衔灵芝,神态威严。

“万年紫檀。”褚玉安说,“据说当年是宗主亲自从南疆深山里找到的,那棵树长了三万年,砍下来之后放了五千年才敢动刀。雕这把椅子的匠人,雕了整整两百年,雕完之后当天就坐化了。”

风云螭沉默地看着那把椅子。

三万年。

两百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四年的寿命,在这把椅子面前,简直短得可笑。

椅子两侧,各摆着一只巨大的花瓶。

花瓶通体青碧,釉色莹润如玉,瓶身上绘着仙山楼阁,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仙人往来。那是青瓷——但不是普通的青瓷。风云螭凑近看,发现那些仙人的衣带竟微微凸起,仿佛真的在随风飘动。

“这叫‘影青瓷’。”褚玉安说,“烧制的时候要在釉里掺入一种特殊的灵石粉末,烧成之后,随着光线变化,图案会动。这两只花瓶,是三千年前一位擅长炼丹的长老随手烧的——他本来是想炼丹炉,结果炼废了,炼出这么一对瓶子,就随手丢在库房里。后来被人发现,才知道是宝贝。”

三千年前。随手烧的。

风云螭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大殿两侧。

那里摆着一排排的座椅,是给宾客准备的。每一把椅子都是上好的花梨木,雕花繁复,铺着厚厚的锦垫。椅与椅之间摆着小小的几案,几案上放着茶盏和果盘。

她走近一张几案,拿起茶盏看了看。

那是一盏青瓷,釉色温润,胎体轻薄,对着光能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盏底的圈足内,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

“那是‘曜’。”褚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曜窑的东西。曜窑两千年前就绝了,现存世的曜窑瓷器,不超过一百件。这里摆了——我数数——一、二、三……四百个。”

四百个曜窑茶盏。

风云螭轻轻把茶盏放回去,生怕手重了会碰碎。

“放心吧,结实着呢。”褚玉安说,“曜窑的东西,胎质极细,但烧制温度极高,比一般的瓷器硬得多。听说当年有人试过,用曜窑的茶盏盛满水,放在火上烧,水烧干了茶盏都没事。”

风云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闲啊。”褚玉安理所当然地说,“我入门比你早,这些事早就打听清楚了。”

风云螭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大殿最深处,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身穿一袭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画像的背景是茫茫云海,隐约可见远山如黛。

“那是开宗祖师。”褚玉安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画这幅像的画师,是当年云州最有名的丹青圣手,画完之后自己也入了道,后来也成了修士。这幅画,据说是用千年朱砂和上百种灵草调成的颜料画的,画完之后,那画师又用自己的血在画背面画了一道符,说是可以让祖师爷的英灵永镇宗门。”

风云螭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画像上那人的眼睛,似乎也在看着她。

“走吧。”她轻声说,“去看看别处。”

从大殿出来,两人又去了偏殿。

偏殿是用来招待贵客的,规模比正殿小一些,但精致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风云螭走近看,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上古大能的真迹——她曾在典籍里见过记载,说那幅字一共只有二十三个字,却用了那位大能整整一百年的心血。

“这一幅,”褚玉安指着另一幅,“是五千年前一位女修的梅花图。她画完这幅图之后就坐化了,据说坐化的时候,周围的梅花全都开了。”

风云螭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梅花疏疏落落,枝干苍劲,花瓣却柔嫩得仿佛能闻到香气。

她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也喜欢梅花。但她从不说,只是每次经过那片梅林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走吧。”她说。

两人从偏殿出来,又去了后殿。

后殿是给许媛长老准备的休息之处。这里的布置比前殿更私密,也更雅致。

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摆在正中,案上摆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焦尾。”褚玉安说,“用凤凰栖过的梧桐木做的,琴弦是天山冰蚕丝。这架琴,是两千年前一位音修大能留下的,据说弹奏的时候,能让听者顿悟。”

风云螭没有伸手去碰。

她只是静静看着,想象着明日许媛长老坐在这里,或许会伸手拨动琴弦。

后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不是常见的诗词,而是四个大字:

“道法自然”

笔力苍劲,墨色沉厚,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这是谁写的?”风云螭问。

褚玉安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是开宗祖师写的。据说他飞升之前,用尽了最后一点灵力,写下这四个字。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就从他手中滑落,然后他就化作一道光,飞升了。”

风云螭看着那四个字。

道法自然。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仙之人,最怕的就是执着。执着于境界,执着于长生,执着于报仇——越执着,越容易入魔。

她低下头,不再看那幅字。

从后殿出来,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色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有本宗的,也有外来的。风云螭看见几个穿着华服的人被迎进偏殿,想必是云州其他宗门的来客。

“饿不饿?”褚玉安问。

风云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有点。”她说。

“走,去膳房看看。”褚玉安说着,已经抬脚往那边走,“听说今天膳房那边备了好吃的,专门给咱们这些干活的。”

风云螭跟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师父今早怎么没来?”

褚玉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难得没有笑意:“师父在陪宗主。许灼华长老,是师父的师叔。”

风云螭愣住了。

师父的师叔?

她从来不知道。

“走吧。”褚玉安转过身,“这种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两人往膳房的方向走,身后是越来越热闹的广场,身前是飘来的饭菜香。

明日,就是大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