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天,终于到了最好的时候。
归名井外,山桃开得正盛。细白的花瓣落在旧渡的石阶上,被昨夜的雨水浸透,贴着青砖,像一层尚未化尽的残雪。远处河道已经恢复了往年的水声,清流绕过青崖,穿过柳林,向南蜿蜒而去。晨光照进山谷时,沿岸村落陆续升起炊烟,有人推开院门,有人挑水归来,孩童的笑闹声隔着河岸隐隐传来。
天下太平的第一个清晨,原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卖炊饼的老翁仍旧在桥头支起炉子,赶路的商贩仍旧为几文钱同船夫争执,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倒在门槛边,哭着向母亲伸出双手。那些被旧契困住数百年的山川,在终于挣脱枷锁之后,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一纸亡籍,被迫替素不相识的人死去。
而江淮,已经看不见这些了。
归名井下,七道铜轮静静立在石壁前。
昨夜漫天流转的银光已经散尽,古台上的旧籍化作一层薄薄的灰,唯有那些重新归还七州的姓名,仍清晰地刻在石壁之上。水声从极深的地下传来,温和而绵长,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门。
陆时宴抱着江淮,坐在古台下的青石阶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江淮靠在他怀中,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衣领遮住了肩上的旧伤,苍白的脸颊贴着陆时宴胸前,眼睛半阖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
那只手很冷。
他便将它拢在掌心,一遍遍慢慢揉着指尖,像从前在北朔风雪中替江淮暖手时那样。
只是从前,江淮总会嫌他握得太紧,笑着说一句“怀晏,我的手又不是冰做的”。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陆时宴低下头。
“阿淮。”
怀中的人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又轻声唤:“阿淮。”
江淮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宴立即俯身。
“醒了?”
江淮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原本生得极好,清亮而温柔,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总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狡黠。如今却像蒙了一层薄雾,目光落在陆时宴脸上,停了许久,才慢慢聚拢。
“怀晏……”
声音极轻。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我在。”
江淮望着他,似乎想笑,却没能提起多少力气。
“天亮了吗?”
陆时宴抬头看了一眼石室尽头。
那里有一线晨光,从高处的石缝间斜斜落下,照在积水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亮了。”
江淮轻轻点头。
“外面……是不是很好看?”
陆时宴的喉结动了动。
“很好看。”
江淮闭了闭眼。
“山桃开了吗?”
“开了。”
“柳树呢?”
“也绿了。”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那真好。”
他停了很久,才又低声道:“我想出去看看。”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好。”
他没有犹豫。
“我带你出去。”
谢清蘅守在石阶旁。
听见这句话,她缓缓抬头。
她一夜未眠,衣袖上沾满药渍,原本整齐的发髻已经散乱。身旁的药箱敞着,里面只剩几支银针和半包尚未用完的药粉。
她看着陆时宴将江淮抱起,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江淮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陆时宴俯身抱他时,他本能地伸手想环住那人的颈,手臂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陆时宴低头,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
“抱着我。”
江淮望着他。
“没力气……”
“没关系。”
陆时宴将他抱稳。
“我抱着你就好。”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归名井的石阶。
石阶很长。
从前江淮曾独自走过许多次,有时带着伤,有时身后追着司命署的人,有时手中握着尚未归还的旧籍。那时他走得很快,仿佛只要再快一些,便能赶在下一场灾祸到来之前,替那些无辜的人争出一条生路。
如今他终于不必赶了。
可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陆时宴抱着他,走得极慢。
石阶两侧的灯火尚未熄灭,火光映在江淮脸上,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照得温柔了一些。经过第七道石门时,江淮忽然轻轻动了动。
“怀晏。”
“嗯。”
“你累不累?”
陆时宴低头。
“不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又骗人。”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你已经……很久没睡了。”
陆时宴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等回江南再睡。”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他们继续向上走。
走到最后一道石阶时,江淮忽然抬起头。
外面的光照进来。
他被那光晃得微微眯眼,过了片刻,才终于看清土地庙外的景色。
山桃如雪,柳色如烟。
春风沿着河道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渡口传来船夫悠长的号子声。
江淮望着这一切,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轻轻笑了。
“怀晏。”
“嗯。”
“真好看。”
陆时宴低头望着他。
“是。”
江淮的眼中映着春光。
“我还以为……今年看不到了。”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只抱着江淮走向庙后那座荒废的观景亭。
亭子建在半山腰。
青瓦已旧,栏杆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亭外有一株不知年岁的山桃树,枝条伸过檐角,花开得正盛。
陆时宴将江淮抱到亭中,在背风的地方坐下。
他没有把人放开。
只是让江淮靠在自己怀里,又将外袍拢紧了些,替他挡住山间尚带寒意的风。
远处河东旧渡尽收眼底。
水面上已有几艘小船,船头悬着青色布旗。岸边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谈论昨夜的钟声,有人听说旧契已断,便赶来土地庙前烧香。孩童不懂大人的悲喜,只追着飘落的花瓣跑,笑声顺着山风传得很远。
江淮安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道:“怀晏。”
“嗯。”
“你看那边。”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山下有一对年轻夫妻,正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走过石桥。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走得慢,父亲便蹲下身,将他抱起来。母亲笑着替孩子擦去嘴角的糖渍,一家三口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江淮看着他们。
“以后……他们都不用怕了。”
陆时宴低头。
“是。”
江淮轻轻笑了。
“那便值得。”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别说值得。”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救了很多人,也知道你做的事没有错。”
他停了片刻。
“可我不想听你说值得。”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低下头。
“因为我不觉得。”
山风吹过亭外,落花纷纷。
陆时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都活下来了,我很高兴。”
他握紧江淮的手。
“可我还是想让你活着。”
江淮的眼眶忽然红了。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这样想不够像一个剑尊。”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可阿淮,我不想做剑尊了。”
江淮怔怔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只想做你的怀晏。”
江淮的眼泪骤然落下。
他想抬手抱住陆时宴,却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陆时宴看见了。
他俯下身,将江淮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侧。
“这样就好。”
江淮望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陆时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前。
“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闭上眼。
“你能不能……再陪我几年?”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颤。
“不要很多。”
陆时宴声音极轻。
“十年也好。”
他停了一下。
“五年也好。”
江淮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边缓缓滑落。
陆时宴的手指颤抖起来。
“哪怕一年。”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冰凉的指尖。
“阿淮,哪怕只再给我一年。”
江淮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求饶。
在战场上,在牢狱里,在司命署那些阴暗潮湿的旧库中。
可从没有哪一句,像陆时宴此刻的话这样,令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也想要一年。
想要十年。
想要很多很多年。
想同陆时宴去江南,想看他白发苍苍时仍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想在某个寻常的黄昏故意惹他生气,再笑着凑过去哄他。
他甚至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先老了,便坐在院中等陆时宴回来,听见脚步声,就喊一声“怀晏”。
那人一定会应。
无论隔着多少年,多少场春秋。
可如今,他连明日都没有了。
“怀晏……”
江淮哽咽着开口。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我也想。”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停住。
江淮的眼泪不断落下。
“我也想……陪你很久。”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我想……跟你一起老。”
陆时宴将他紧紧抱住。
江淮闭上眼,眼泪浸湿了那人肩头的衣料。
“我还没……看过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你老了……一定还是很好看。”
陆时宴低头,将脸埋在他发间。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我们会一起老”都说不出口了。
日光渐渐移过亭角。
江淮的呼吸越来越轻。
谢清蘅站在亭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望着他们。
沈玄策与沈闻鹤也来了。
两位老人站在桃树下,许久没有说话。温行舟扶着父亲,眼睛通红,闻三娘将左臂上的绷带重新缠紧,低头望着脚边的落花。
闻安站得最远。
他怀中抱着那面铜镜,眼泪不停地落。
镜中,七州山河清晰明亮。
唯独江淮的名字,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少年拼命用袖子擦拭镜面。
可无论怎样擦,那三个字都没有重新亮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哭着喊:“江公子!”
亭中的江淮缓缓睁开眼。
闻安想跑过去,却被顾怀舟轻轻拉住。
少年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
顾怀舟没有回答。
闻安望着铜镜。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名字还是留不住?”
山风吹过。
顾怀舟缓缓蹲下身,替少年擦去眼泪。
“闻安。”
少年抬头。
顾怀舟声音沙哑。
“名字留下了。”
他望向亭中。
“只是人……有时候留不住。”
闻安哭得更厉害了。
江淮远远听见了。
他轻轻扯了扯陆时宴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低头。
“嗯。”
“叫闻安……过来。”
陆时宴抬头,向亭外示意。
闻安立即跑了过来。
他跪在江淮身旁,抱着铜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江公子……”
江淮望着他。
“别哭。”
少年拼命摇头。
江淮轻轻笑了。
“你不是……想去江南吗?”
闻安哽咽着点头。
“想。”
“那便去。”
江淮停了片刻。
“替我看看……今年的海棠。”
闻安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你带我去……”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道:“好。”
他答应得很轻。
闻安却哭着抓住他的衣袖。
“你又骗我。”
江淮怔住。
少年哭得满脸通红。
“你明明答应过……要带我去的。”
江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尚未长大的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也曾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将所有想留住的东西都留住。
可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总有许多来不及兑现的诺言。
他缓缓抬手。
陆时宴立即托住他的手臂。
江淮轻轻摸了摸闻安的头。
“对不起。”
闻安哭着摇头。
江淮望着他。
“往后……好好长大。”
少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哭声被春风吹散。
午后,江淮忽然清醒了许多。
他甚至能自己稍稍坐直一些,望着远处河岸上的船只,轻声同陆时宴说话。
谢清蘅替他探过脉,手指却骤然僵住。
那脉象极轻,轻得几乎已无从辨认。
她缓缓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望着她。
两人隔着亭外的落花,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谢清蘅轻轻摇了摇头。
陆时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低头望向江淮。
江淮正看着河面,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怀晏。”
陆时宴缓缓应声。
“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口井?”
陆时宴怔了一下。
“是。”
“你说过……井边有棵老槐树。”
“嗯。”
江淮轻轻笑了。
“我还没去看过。”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等回去,我带你看。”
江淮点头。
“好。”
他停了片刻,又道:“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座小院……”
陆时宴低头。
“我也带你去。”
江淮望着他。
“她若见了我……会不会不喜欢?”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不会。”
江淮轻轻笑了。
“真的?”
陆时宴点头。
“她会很喜欢你。”
江淮望着他。
“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我喜欢你。”
江淮怔住。
随后,他缓缓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仍带着从前的模样。
“怀晏。”
“嗯。”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以后还说给你听。”
江淮闭上眼。
“好。”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道:“怀晏,我想睡一会儿。”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阿淮。”
江淮缓缓睁眼。
陆时宴望着他。
“再陪我说说话。”
江淮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陆时宴将他抱紧。
“你还记得我们在江南第一次看灯吗?”
江淮想了想。
“记得。”
“你买了两盏。”
“嗯。”
“一盏写着山河,一盏写着长安。”
江淮轻轻笑了。
“你还嫌我……买得太多。”
陆时宴低声道:“后来我把它们都留着。”
江淮怔住。
“还在?”
“在。”
陆时宴望着他。
“都在。”
江淮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缓缓伸手,攥住陆时宴的衣袖。
陆时宴低头。
“阿淮。”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还留着你在临川写给我的那张字条。”
“嗯……”
“还有你从北朔带回来的那枚铜铃。”
江淮的呼吸越来越轻。
陆时宴继续道:“你喜欢的那套青瓷茶盏,我也收好了。”
他停了片刻。
“等回江南,我们就拿出来用。”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低头。
“阿淮?”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怀晏……”
陆时宴立即应声。
“我在。”
江淮望着他。
眼中忽然浮起一点很深的眷恋。
“我好像……看见江南了。”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江淮轻轻笑了。
“有一条河……”
他停了许久,才继续道:“河边……有桂树。”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嗯。”
“院子里……有海棠。”
“嗯。”
江淮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
“你在……廊下等我。”
陆时宴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江淮的衣襟上。
“我在。”
江淮望着他。
“怀晏……”
“嗯。”
“我想回家。”
陆时宴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好。”
他将江淮抱得很紧。
“我带你回家。”
江淮轻轻点头。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道:“怀晏。”
“嗯。”
“你别生我的气。”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望着他,眼中满是歉意。
“我答应过……陪你去江南。”
陆时宴的眼泪骤然落下来。
江淮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好像走不动了。”
陆时宴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侧。
“没关系。”
他哽咽着说。
“阿淮,没关系。”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低下头。
“你走不动,我抱你。”
江淮的眼眶慢慢红了。
陆时宴继续道:“山路也好,水路也好,千里万里,我都抱你回去。”
江淮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真的?”
陆时宴点头。
“真的。”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别把我弄丢了。”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不会。”
江淮轻轻点头。
“好。”
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忽然又轻轻睁开。
“怀晏……”
陆时宴俯身。
“我在。”
江淮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正慢慢散去。
“你再……亲亲我。”
陆时宴俯下身。
他吻住江淮的额头,又吻过眉心、眼角,最后轻轻贴上那双已经失去温度的唇。
江淮闭上眼。
他想抬手抱住陆时宴。
可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陆时宴立即握住。
“阿淮。”
江淮缓缓睁眼。
两人额头相抵。
江淮望着他,眼中忽然落下一滴泪。
“怀晏。”
“嗯。”
“我这一生……”
他停了很久。
久得陆时宴几乎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终于,江淮轻轻笑了。
“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陆时宴的眼泪骤然落下。
江淮望着他。
“若有来生……”
陆时宴立即摇头。
“不要来生。”
江淮怔住。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阿淮,我不要来生。”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只要今生。”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眼泪缓缓滑落。
“我也是。”
他轻声说。
“怀晏,我也是。”
山风忽然停了。
亭外那株山桃树,仍在静静落花。
江淮的呼吸已经很轻。
陆时宴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替他暖着手。
“阿淮。”
“嗯……”
“别睡。”
江淮轻轻应了一声。
陆时宴低头。
“再看看我。”
江淮缓缓睁眼。
他望着陆时宴,似乎想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视线已经模糊。
他只能凭着熟悉的声音,慢慢抬起手。
陆时宴立即握住。
江淮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脸。
“怀晏……”
“我在。”
江淮望着他。
“你怎么……哭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轻轻皱眉。
他似乎很想替陆时宴擦去眼泪,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陆时宴便低下头,将脸贴在他掌心。
江淮轻轻笑了。
“别哭……”
陆时宴的眼泪落得更厉害。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心疼。”
陆时宴终于再也撑不住。
他低下头,将江淮紧紧抱进怀中,肩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淮……”
江淮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嗯……”
“你别走。”
陆时宴哽咽着说。
“我求你。”
江淮没有回答。
陆时宴将他抱得更紧。
“阿淮,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破碎。
“你答应过……要陪我回江南。”
江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喉间只剩一声极轻的气息。
陆时宴抬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终于缓缓暗了下去。
他轻轻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陆时宴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过了很久,他才听清。
“怀晏……”
陆时宴立即应声。
“我在。”
江淮望着他。
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我爱你。”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说完之后,江淮缓缓闭上眼。
他的手从陆时宴掌心里滑落。
陆时宴猛地握紧。
“阿淮?”
没有回答。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人。
江淮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眉眼舒展,唇边仍残留着那一点温柔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时宴等了一会儿。
又轻声唤:“阿淮。”
没有声音。
他将那只手拢进掌心,慢慢揉着指尖。
“阿淮,醒醒。”
亭外春风吹过。
花瓣落在江淮肩头。
陆时宴伸手替他拂去。
“你不是说冷吗?”
他声音很轻。
“我抱着你了。”
江淮没有睁眼。
陆时宴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发间。
“阿淮。”
他轻轻唤道。
“我在这里。”
没有人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再唤。
“阿淮。”
山谷里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
谢清蘅终于走进亭中。
她跪在江淮身旁,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片刻后,手指缓缓停住。
她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陆时宴抬眼。
“清蘅。”
谢清蘅没有回答。
陆时宴望着她。
“他睡着了。”
谢清蘅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陆时宴低头看着江淮。
“他方才说累了。”
他轻轻替江淮理好衣领。
“让他睡一会儿。”
谢清蘅终于哽咽出声。
“时宴……”
陆时宴没有看她。
他将江淮的手重新放回外袍里,仔细掖好衣角。
“他怕冷。”
谢清蘅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陆时宴继续道:“山里风大,别吵醒他。”
沈闻鹤站在亭外,缓缓摘下头上的旧冠。
温守拙低下头。
闻三娘转过身,扶着亭柱,肩膀微微颤抖。
闻安终于哭着跑了过来。
“江公子!”
他扑到亭前,却被顾怀舟紧紧抱住。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江公子!你起来!”
陆时宴缓缓抬头。
他望着哭泣的少年,似乎终于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哭?”
没有人回答。
陆时宴低下头。
江淮仍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那张脸太熟悉了。
熟悉到陆时宴几乎能想起他下一刻睁眼时,会怎样微微挑眉,怎样笑着喊一声“怀晏”,又会怎样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得自己无奈叹息。
可他等了很久。
江淮都没有睁眼。
陆时宴缓缓伸手,摸向他的脸颊。
很冷。
他又摸向他的颈侧。
那里已经没有脉搏。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僵住。
许久后,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江淮胸前。
没有心跳。
只有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陆时宴缓缓抬头。
他望着江淮。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愿明白。
“阿淮。”
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你醒醒。”
没有回答。
陆时宴将他抱紧。
“阿淮。”
他轻轻晃了晃怀中的人。
“别闹了。”
江淮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阿淮!”
他终于喊出了声。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
“江淮!”
没有人应。
陆时宴低下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你不是说……要陪我回江南吗?”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了。
“我连院子都看好了。”
他握紧江淮的手。
“桂树也能买到,梅树也能种。你喜欢的那条河,我都记得……”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陆时宴的肩背剧烈颤抖。
“阿淮。”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江淮颈间。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
“你怎么……不等我了?”
亭外落花纷纷。
陆时宴抱着江淮,终于失声痛哭。
他曾一剑平定十七州兵乱,曾独守孤城,曾在天下人都退后时,仍执剑向前。
可如今,他跪在这座荒废的山亭里,抱着此生最爱的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一遍遍唤着江淮的名字。
“阿淮……”
“阿淮……”
“你回来。”
山风吹过,桃花落了满怀。
再没有人应他。
日暮时,河东旧渡的钟声传遍山谷。
七州归名已成,天下旧契尽断。
百姓们听见钟声,纷纷走出家门。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跪在祖坟前,将那些终于能够写回族谱的姓名,一笔一画重新刻上石碑。
河东的孩子们在河岸边放起纸鸢。
纸鸢乘着春风越飞越高,越过柳林,越过山坡,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而山亭中,陆时宴仍旧抱着江淮。
他不肯松手。
谢清蘅替江淮整理了衣襟,想将他身上的血迹擦净,却被陆时宴轻轻拦住。
“我来。”
谢清蘅怔住。
陆时宴低头,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江淮唇边的血。
他擦得很慢。
像从前替江淮处理伤口时那样,生怕弄疼了他。
擦完之后,又替他理好散乱的发丝,将那条深青色护腕重新系紧。
绣着“淮”字的地方,仍旧清晰。
陆时宴望着它,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的额头。
“阿淮。”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回家。”
他将江淮抱起。
山亭外,众人默默让开道路。
陆时宴抱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江淮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像是终于睡熟了。
陆时宴走得很慢。
走到土地庙前时,忽然有一片桃花落在江淮发间。
他停住脚步,低头替他拂去。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
“阿淮。”
他轻声道。
“江南的花,也开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陆时宴等了片刻,缓缓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消失了。
“没关系。”
他低下头,将江淮抱紧。
“我带你去看。”
远处暮色渐深,归名井的钟声终于停了。
从此山河得渡。
唯有故人,不渡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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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唯有故人不渡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