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归名井下,银光照彻长夜。
那光原是极温柔的,像江南三月初融的春水,沿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映得石壁上那些失而复得的姓名清晰可辨。临川、南陵、北朔、云州……七州山川的脉络在这一刻尽数舒展,千百年来被强行束在一处的水息终于有了各自的归途。井外春风吹过,河水漫上旧堤,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在梦中哭醒,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起哄睡的歌谣。
人间正安稳地睡着。
而这安稳之下,有一个人已快要撑不住了。
江淮靠在陆时宴怀中,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垂落在苍白的眉眼间。他的右肩仍带着旧伤,左手却紧紧攥着陆时宴的衣襟,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寻到归处,明知不能久留,仍舍不得松开。
陆时宴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
“阿淮。”
“嗯。”
“看着我。”
江淮慢慢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伸手将他脸颊旁的碎发拨开。那动作极轻,指腹擦过鬓边时,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回来了。”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笑了。
“我看见了。”
“所以别怕。”
江淮没有回答。
他想说自己并不怕,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谎说得太不像样。
于是他只是将脸埋进陆时宴肩头,低低应了一声。
“好。”
陆时宴闭上眼。
他抱过江淮许多次。
江南夜雨时,江淮喝了酒,倚着廊柱不肯回房,他便将人抱回去;北朔风雪中,江淮冻得手指发僵,他便将那双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临川西渠一战之后,江淮肩上带伤,仍笑着说无碍,他便在满地梨花间将人紧紧拥住,许久不肯松手。
可从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样。
怀中的人分明还在呼吸,还会轻声叫他的名字,身体却冷得令人心惊。那种寒意并非来自井下的石壁,而是从江淮骨血深处一点点透出来,任凭他怎样将人抱紧,也暖不过来。
陆时宴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曾教他辨剑。
那时父亲说,天下名剑各有锋芒,真正难得的却不是能斩断什么,而是知道何时该收剑。
他练了许多年。
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这一生所学的剑术,竟没有一招能够留下怀里的人。
“时宴。”
温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宴没有回头。
温行舟站在古台旁,手中握着刚刚拓下的分息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最后一处可以试。”
陆时宴猛地抬头。
江淮也缓缓睁开眼。
温行舟将图纸展开。
“归处主证与江淮的心脉相连,若强行断契,积存的反噬便会在一瞬间发作。但旧籍中还有一道极细的回息纹,是当年陆怀谦留下的。”
他指向图纸中央。
“这道纹不能替人承命,却能暂时延缓旧契对心脉的侵蚀。若以你的剑息护住江淮的心脉,再用备用分息槽分散反噬,或许能争出一点时间。”
陆时宴立即道:“如何做?”
温行舟望着他。
“先以剑息护住他的心脉。”
陆时宴低头看向江淮。
江淮轻轻摇头。
“怀晏……”
“阿淮。”
陆时宴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
“让我试。”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我不替你承命,也不让旧契重新认主。我只替你护住心脉。”
他停了片刻。
“就像从前你受伤时那样。”
江淮没有再劝。
他只是缓缓点头。
“好。”
温行舟将分息铜轮重新接入古台时,井外已近寅时。
石室里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温守拙亲自守住七州水纹,沈闻鹤与沈玄策分别镇守东西两处旧渠,闻安抱着铜镜,一笔一画核对已经归还的名字。谢清蘅将银针铺满石案,药炉里煎着最后一剂护心汤,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陆时宴扶江淮坐在石台前。
江淮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他抬手想解开左腕护腕,指尖却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没能解开。
陆时宴看见了。
“我来。”
江淮低头。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慢慢解开那条深青色系带。
护腕下的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原本沿着经脉蔓延的赤色命纹已经褪去大半,唯独腕骨内侧留着一道极深的暗痕,像被什么东西长年勒住,直到今日才终于松开。
陆时宴的动作停住。
他认得那道伤。
二十三年前,江淮便是以这只手强行截住归命旧契。
那时他尚不知世间有这样一个人。
不知道有人会在皇城火光里独自走进旧库,不知道有人会替素不相识的百姓背下弑君、焚城、谋逆的罪名,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会站在江南的雨中,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花。
陆时宴低下头。
他将那只手轻轻捧在掌心,许久没有动。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抬眼。
“疼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江淮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轻声道:“起初是习惯了。”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
“后来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江淮垂下眼。
“舍不得你难过。”
石室里铜轮缓缓转动。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条护腕重新系好,指尖在绣着“淮”字的地方停了片刻。
“阿淮。”
“嗯?”
“以后不许这样。”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以后疼了,要告诉我。”
江淮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点头。
“好。”
他答应得那样认真。
仿佛他们当真还有许多个以后。
回息纹开启时,江淮先是觉得胸口一凉。
随后,一股温和而熟悉的剑息缓缓沿着经脉流入心口,将原本不断收紧的索命纹暂时隔开。
那是陆时宴的剑息。
清正、沉稳,像北地经年不化的山雪,又像江南雨后初晴时,照进旧窗的一线日光。
江淮闭上眼。
许多年前,他曾在重伤昏迷时感受过这样的剑息。那时陆时宴守在他身边,整整三日未曾合眼,直到他醒来,才将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
如今那道剑息仍旧温柔。
只是江淮的心脉,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温行舟紧盯着铜轮。
“第一道回息已稳。”
谢清蘅立即探脉。
“心脉暂时护住了。”
闻安猛地抬头。
“有用?”
谢清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探了一次,眼中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希望。
“脉象比方才平稳。”
陆时宴望着江淮。
“阿淮,怎么样?”
江淮缓缓睁开眼。
“好多了。”
陆时宴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
江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晏。”
“嗯?”
“我有些饿。”
陆时宴怔住。
江淮望着他。
“想吃桂花糕。”
陆时宴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
他握紧江淮的手。
“等出去,我给你买。”
江淮笑着点头。
“还想喝热茶。”
“好。”
“最好是江南的春茶。”
“好。”
江淮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陆时宴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江淮。
“因为我都想给你。”
江淮怔了一下。
随后缓缓低下头。
他忽然不敢再看陆时宴的眼睛。
一个时辰后,回息纹开始出现裂痕。
最初只是一道极细的纹路,从铜轮边缘缓缓蔓延。温行舟发现时,立即伸手调整分息槽,试图将多余的旧息引入山川。
可那道裂纹并未停止。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浮现。
温守拙猛地抬头。
“不对!”
温行舟脸色骤变。
“怎么了?”
“回息纹护住的不是完整心脉。”
温守拙抓起旧图,指尖颤抖着指向中央。
“江淮的心脉早已被旧契侵蚀,回息只能护住尚未断裂的部分。其余旧伤……已经没有可以承接剑息的经络了。”
温行舟怔在原地。
陆时宴抬头。
“什么意思?”
温守拙没有回答。
谢清蘅缓缓松开江淮的手腕。
她的脸色已经白了。
陆时宴望着她。
“清蘅。”
谢清蘅抬眼。
“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时宴的手指渐渐收紧。
“是不是剑息不够?”
“不是。”
“那便再换一道回息纹。”
“怀晏……”
“若铜轮撑不住,我可以——”
“陆时宴。”
谢清蘅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是你的剑息不够。”
陆时宴停住。
谢清蘅望着他。
“是江淮的身体,已经受不住了。”
石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温行舟低下头。
闻安抱着铜镜,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镜面上。
陆时宴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江淮。
江淮正靠在他怀中,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只是累了。
陆时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阿淮。”
江淮缓缓睁眼。
“嗯?”
“再等一等。”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轻声道:“还有办法。”
江淮没有说话。
他抬手,轻轻握住陆时宴的手指。
“怀晏。”
“嗯。”
“你先听我说。”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停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没有后悔。”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别说这个。”
江淮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愿听。”
“那就别说。”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阿淮,我求你。”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
轻得连陆时宴自己都几乎没有听清。
江淮却听见了。
他望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胸口比方才更疼。
陆时宴这一生极少求人。
他年少成名,一剑平定十七州兵乱,后来执掌七宗,行事从来有章法,纵使身陷绝境,也总能从容应对。天下人敬他、畏他、仰望他,仿佛只要陆时宴还握着剑,便没有什么事不能解决。
可如今,他竟在求一个将死之人。
求他不要说那些像是告别的话。
江淮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伸手抚过陆时宴的眉心。
“好。”
他轻声道。
“我不说了。”
陆时宴将他抱紧。
许久后,江淮忽然低声问:“怀晏,你还记得江南那座小院吗?”
陆时宴闭了闭眼。
“记得。”
“院墙不必太高。”
“好。”
“桂树种在东边,梅树种在西边。春天再种些海棠,花开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了。”
“好。”
“你不喜欢人多,我们便住得偏一些。最好靠着河,早上能听见船声。”
陆时宴低头,将额头抵在他发间。
“都依你。”
江淮轻轻笑了。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别总是练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偶尔也陪我去集市走走。你从前总说没什么好买的,可我觉得江南的集市很好。卖花的、卖糖的、卖旧书的,沿着河岸摆开一整条街,走到天黑也走不完。”
陆时宴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好。”
江淮望着他。
“若下雨了,我们就不出门。”
“嗯。”
“你在窗边看书,我在旁边睡觉。”
陆时宴闭上眼。
“好。”
江淮笑了笑。
“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吵。”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抬头。
“怀晏?”
陆时宴缓缓睁眼。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阿淮。”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声音很低。
“这些话,等我们到了江南再说。”
江淮怔住。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他不再说了。
只是安静地靠在陆时宴怀中,听着那人胸腔里沉稳而急促的心跳。
仿佛只要不说完,那个尚未到来的江南,便永远还有机会。
天将亮时,河东归名井忽然传来第七次钟响。
古台上的索命纹开始自行收紧。
那道暗红色长线原本只缠在江淮心口,此刻却渐渐向外蔓延,沿着石台中央的旧籍重新聚拢。七州分证铜轮随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壁上原本平稳流转的银色水纹也开始剧烈震荡。
温行舟猛地抬头。
“旧契要收拢了!”
沈闻鹤立即握紧木杖。
“还能撑多久?”
温行舟望着铜轮。
“半个时辰。”
温守拙的脸色骤然一变。
“若不在半个时辰内断契,京畿承命石座便会重新认主。”
闻安抱着铜镜,急得几乎哭出声来。
“可是陆公子已经到了,为什么它还要认主?”
温守拙望着镜面。
“因为旧契从来不认人愿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它只认谁还活着,谁还可以替它承命。”
石室里一片死寂。
江淮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古台中央那道不断收紧的赤纹,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轻轻推了推陆时宴。
“怀晏。”
陆时宴低头。
“嗯?”
“扶我起来。”
陆时宴没有动。
江淮望着他。
“我想站一会儿。”
陆时宴缓缓扶住他的腰,将他从石阶上搀起。
江淮站稳后,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便,衣襟上的系带松开了一处,试了两次都没能系好。
陆时宴伸手替他系上。
那动作很慢。
江淮低头看着,忽然笑了。
“怀晏。”
“嗯?”
“你从前替我束发,也是这样。”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总怕弄疼我,动作慢得很。”
陆时宴替他理平衣襟。
“以后还替你束。”
江淮抬眼。
“好。”
他轻轻应下。
随后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怀晏,我想去古台前看看。”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我陪你。”
两人缓缓向古台走去。
石室中央,七州水纹如星河般流转,无数曾被抹去的名字悬在半空,一笔一画清晰明亮。
江淮站在古台前,抬头看了很久。
他忽然道:“真好。”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轻声道:“他们都有名字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转头望着他。
“怀晏,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不是他们说我谋逆,也不是他们说我焚城。”
他停了片刻。
“是怕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忘了那些人是谁。”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江淮望着半空中的名字。
“可现在不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回家了。”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缓缓道:“阿淮。”
江淮回头。
陆时宴的眼底有极深的痛色。
“你也该回家。”
江淮怔住。
石室里忽然静得只剩水声。
过了很久,江淮才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抬手,替陆时宴拂去肩上一点灰尘。
“我一直想回去。”
陆时宴伸手握住他的手。
江淮却忽然踉跄了一下。
胸口剧痛骤然袭来。
他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鲜血。
陆时宴立即将他扶住。
“阿淮!”
谢清蘅急忙上前。
她探过脉后,脸色瞬间惨白。
“心脉又断了一处。”
陆时宴抬头。
“还能护住吗?”
谢清蘅没有回答。
她迅速取出银针,刺入江淮胸前数处穴位,随后将最后一粒护心丹送入他口中。
江淮靠在陆时宴怀里,呼吸越来越急促。
过了许久,疼痛才稍稍平息。
他缓缓睁开眼。
陆时宴正低头望着他。
那人的脸色,比他还要白。
江淮忽然觉得心疼。
他伸手想替陆时宴擦去额上的汗,手抬到一半,却再也没有力气。
陆时宴立即握住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侧。
“阿淮。”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声音沙哑。
“别睡。”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我没睡。”
陆时宴望着他。
“你答应过我。”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你说过,要等我回来。”
江淮望着他。
“我等到了。”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轻声道:“怀晏,我真的等到了。”
他想让陆时宴高兴一些。
可那人眼中的痛色却越来越深。
江淮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前陆时宴难过时,他总有办法哄他。或是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或是拉着他去看江南的花灯,实在不行,便凑过去亲他一下。陆时宴往往拿他没有办法,最后只会无奈地叹一口气,将他揽进怀里。
可如今,他连抬手都费力。
江淮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怀晏。”
“嗯。”
“对不起。”
陆时宴猛地抬头。
“别说。”
江淮没有再说。
他只是轻轻靠在陆时宴肩上。
眼泪无声地落进那人衣襟。
半个时辰将尽时,归名井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肃快步走入石室,手中握着一封染血的急报。
“总执令!”
陆时宴抬头。
秦肃脸色极差。
“京畿出事了。”
石室中众人同时望向他。
秦肃将急报展开。
“韩敬之趁陛下召集百官会审之际,私调司礼监旧部,强行开启慎思院地下的旧契副枢。如今京畿承命石座重新聚息,七州归名受到牵制。”
温守拙脸色骤变。
“旧契副枢?”
秦肃点头。
“闻景舟已经带人封住慎思院,但韩敬之手里还有一枚旧铜钉,能够暂时将主枢与河东归处重新相连。”
沈玄策猛地抬头。
“黑铜钉!”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四十一年前,司命署便是用它将沈知微的名字钉入归命镜。”
闻安怀中的铜镜骤然一震。
镜面上,原本已经归还七州的姓名忽然出现细小的裂纹。
温行舟猛地扑向铜轮。
“旧契开始倒流了!”
石室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七道银色水纹同时震颤。
古台中央的赤色索命纹骤然绷紧。
江淮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
陆时宴立即将他抱住。
温守拙抬头,声音发颤。
“不能再等了!”
陆时宴望着古台。
“还有别的办法吗?”
温守拙沉默。
沈闻鹤缓缓闭上眼。
温行舟握着铜轮,手指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低头看着旧图,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声音沙哑地道:“若再不斩断最后一道索命纹,旧契便会重新认主。届时不仅江淮救不回来,七州归名也会前功尽弃。”
陆时宴的手臂骤然收紧。
江淮靠在他怀中,缓缓抬头。
“怀晏。”
陆时宴没有看他。
江淮轻轻握住他的手。
“怀晏。”
陆时宴终于低头。
江淮望着他。
“让我去吧。”
陆时宴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后,缓缓摇头。
“不行。”
江淮望着他。
“只差最后一步了。”
“不行。”
陆时宴的声音仍旧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已经有了几乎无法压抑的颤抖。
江淮轻轻道:“怀晏,你听我说。”
“我不听。”
江淮怔住。
陆时宴将他抱紧。
“我不听。”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江淮发间。
“阿淮,你从前说过,若有一天我们都累了,便去江南住下。你说院里要种桂树,秋天花开了,便在树下摆一张小桌,喝酒、看书,什么也不做。”
江淮的眼泪缓缓落下来。
陆时宴继续道:“我都记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忘。”
江淮闭上眼。
陆时宴将他抱得更紧。
“所以你不能只把那些事说给我听,却不陪我去。”
江淮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轻。
像一个忍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最舍不得的人面前,失去了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他伸手抱住陆时宴。
“怀晏……”
陆时宴闭上眼。
“阿淮,我求你。”
江淮哭着摇头。
“我也想……”
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也想跟你回去。”
陆时宴的手指颤抖起来。
江淮将脸埋在他肩头。
“我真的想。”
石室里无人说话。
只有七道分证铜轮仍在缓缓转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轻响。
仿佛在替他们数着最后的时辰。
片刻后,陆时宴终于缓缓松开手。
他将江淮扶到石阶旁坐下,替他拢好外袍,又将那只深青色护腕重新系紧。
江淮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古台。
温行舟猛地抬头。
“陆时宴,你要做什么?”
陆时宴望着那道赤色索命纹。
“既然旧契要重新认主,便让它认我。”
江淮的脸色瞬间变了。
“怀晏!”
陆时宴没有回头。
他缓缓拔剑。
剑锋映着银光,清亮如雪。
“我父亲当年能以剑骨镇住主枢二十三年,我便不信,今日连一个时辰都争不出来。”
温守拙猛地上前。
“不可!”
陆时宴望着他。
老人声音发颤。
“你若以自身承命,旧契便会重新认主。江淮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温守拙继续道:“陆怀谦当年留下第八归路,便是为了不再有人替天下去死。你如今若再走旧路,与司命署有什么分别?”
陆时宴沉默。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淮扶着石壁,缓缓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陆时宴猛地回头。
“阿淮!”
江淮没有停。
他走到陆时宴面前,抬头望着他。
许久后,伸手握住那柄剑的剑锋。
锋刃划破掌心。
鲜血缓缓滴落。
陆时宴脸色骤变,立即松开剑柄。
“阿淮!”
江淮却没有放手。
他望着陆时宴,眼中仍有未干的泪。
“怀晏。”
陆时宴的手停在半空。
江淮轻声道:“你若替我承命,我这一生便真的白活了。”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不是为了让你活着受苦,才走到今日的。”
他停了片刻。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陆时宴的眼眶骤然红了。
江淮望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活着去看看江南的花,活着替我看看那些孩子长大,活着看一看,这天下不再需要承命之人的模样。”
陆时宴缓缓摇头。
江淮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怀晏。”
他的声音很轻。
“我舍不得你。”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江淮望着他,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可我更舍不得,让你变成第二个我。”
石室里银光漫天。
陆时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许久后,他缓缓闭上眼。
那柄剑从他手中滑落,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响声。
江淮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是江淮先抱住了陆时宴。
他将脸埋在那人肩头,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轻轻道:“怀晏,答应我一件事。”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低声道:“别再替任何人承命。”
陆时宴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抱紧了他。
过了很久,才哑声道:“好。”
江淮闭上眼。
他知道,这个字有多难。
归名井下,最后一炷香燃至尽头。
温行舟已经将七州分证重新锁定,沈闻鹤与温守拙分别守住旧渠,闻安怀中的铜镜渐渐恢复清明。慎思院副枢传来的赤色命息仍在不断冲击古台,却已无法撼动七州互证的根基。
江淮站在古台前。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
两人没有再说话。
江淮缓缓伸手,握住最后一道索命纹。
赤色光芒沿着指尖蔓延,瞬间没入心口。
剧痛骤然袭来。
江淮的身形猛地一晃。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阿淮!”
江淮抬头。
他望着陆时宴,唇边缓缓浮起一点笑意。
“怀晏。”
“嗯。”
“我想亲你一下。”
陆时宴怔住。
下一瞬,他俯下身,轻轻吻住江淮。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没有从前江南雨夜里的缠绵,也没有北朔雪中久别重逢时的急切。
只是唇齿相触,便已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江淮闭上眼。
他抬手环住陆时宴的颈,指尖轻轻攥住那人衣领,像是想将这一刻留得再久一些。
可终究还是松开了。
两人额头相抵。
江淮轻轻喘息着,望着陆时宴。
“怀晏。”
“嗯。”
“你要记得,我很爱你。”
陆时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江淮望着那滴泪,忽然也哭了。
他伸手替陆时宴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哭。”
他轻声说。
“我会心疼。”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那你便留下来。”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望着眼前的人,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他轻轻将陆时宴推开半步。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他。
“这一回,别拦我。”
陆时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江淮,仿佛要将那人的模样一点点刻进骨血。
江淮转身。
青衣衣摆掠过古台边缘。
他走向那道悬在半空的索命纹。
身后忽然传来陆时宴的声音。
“阿淮。”
江淮停步。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
许久后,缓缓道:“我在这里。”
江淮的眼泪无声落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古台上,最后一道赤色索命纹骤然亮起。
江淮抬手,将掌心按在旧籍中央。
七州水纹同时流转。
归名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的钟鸣。
江淮闭上眼。
他知道,下一次钟声响起时,归命旧制便将彻底终结。
而他也将付出此生最后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3章 此生也当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