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春夜,原是极静的。
山中积雪消融之后,溪水便一日比一日丰沛,沿着青石间的缝隙潺潺流下,汇入山脚那条横贯七州的古河。入夜时分,沿岸人家陆续熄了灯,唯有几处尚未归港的渔舟在水面上留下零星火光。远处群山重叠,山腰间浮着薄雾,偶有夜鸟从林间惊起,翅膀掠过树梢,带落几滴积存了一日的春雨。
土地庙后院的灯,却一直亮到三更。
温行舟将最后一卷旧图铺开时,烛火已经燃去大半。桌上摆着七八枚铜制水轮,旁边堆满了从河东归名井拓下来的残碑。温守拙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柄小刀刮去铜盘边缘的锈迹,右手缺失的小指使他的动作略显迟缓,刀锋几次偏开,险些划伤掌心。
温行舟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将铜盘接了过去。
“我来。”
温守拙抬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将小刀放下。
父子二人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相对而坐。
自从温行舟离开京畿,执意前往河东修复民渠,温守拙便再未主动给他写过信。那些年里,两人偶尔听见彼此的消息,也大多来自七宗的公文与旁人的闲谈。温守拙知道儿子在河东受过伤,也知道他曾为一座早已被官府废弃的分息阀耗去整整三年,却始终没有问过一句。
此刻灯下,温行舟低着头,正用细锉将铜轮磨得平整。
温守拙望着他的右肩。
“伤还疼么?”
温行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阴雨天会疼。”
“旧伤不能总拖着。”
“谢姑娘看过了。”
温守拙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娘留下的那只药匣,我带来了。”
温行舟抬起头。
温守拙从脚边取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推到他面前。匣角已经磨损,铜扣上生了薄锈,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卷绷带与一小瓶药膏,瓶身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细秀。
温行舟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伸手。
“她生前总说,你在外面做事不知轻重。”温守拙低声道,“我嫌她操心太多,后来收拾遗物时,才发现她每年都换一瓶新药。”
温行舟缓缓将药匣合上。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闻三娘提着热水进来,见两人神情有异,便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又吵起来了?”
温行舟摇头。
“没有。”
闻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守拙,忽然笑道:“那倒稀奇。”
她替两人斟了茶,目光落在桌上的铜轮上。
“查得如何?”
温行舟收起药匣,重新展开图纸。
“找到了一处旧槽。”
他指着图中京畿主枢与河东归名井之间的一道细线。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他们曾经设计过一种分息法。不是将命息从承命之人身上强行剥离,而是先让七州旧渠彼此贯通,再由各州活籍共同承认归处。如此一来,主枢便会失去索取活人命脉的依据。”
闻三娘皱眉。
“听着倒像是把官府握着的水闸钥匙,交还给每一处渡口。”
“差不多。”温行舟道,“但要真正启用,还需七州同时归名。只要有一州的旧籍仍被司命署扣着,旧契便能沿着缺口重新收拢。”
温守拙缓缓接道:“而且京畿的承命石座已经醒了。若七州归名不够快,它便会先将陆时宴的命脉锁住。”
闻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那江淮呢?”
温行舟沉默。
温守拙望着桌上的旧图,久久没有回答。
闻三娘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将茶壶放下。
“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他?”
屋中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过竹林,细长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行舟低声道:“我们还在找。”
闻三娘没有再问。
她伸手将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拨亮了些,随后在桌边坐下。
“那就继续找。”
同一时刻,江淮正在偏殿里看信。
信是裴照临从临川送来的。
自西渠一战后,民间活籍互证之法便沿着旧水路渐渐传开。临川城南最初只有四十三户前来登记,如今已有近千人留下证词。南陵的青石坳也将村中保存了二十三年的石刻名录拓印出来,由顾怀舟派人送往各处。河东旧渡的船工则沿着水路传递消息,每到一处渡口,便将空白的活籍册页留给当地乡民。
那些册页并无官府印信。
纸张也极寻常,有些甚至是从旧账簿上裁下来的。
可上面写着的名字,却比司命署的金册更加清楚。
江淮将信纸翻过一页。
裴照临在末尾写道:
临川活籍已由乡民自行保管,官府不得擅自收缴。七宗地方执事亦有愿意协助者。只是刑部重开焚城旧案,近日恐有变故。你与陆时宴务必谨慎。
江淮读完,将信纸放在烛旁。
他伸手去取另一卷图册,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闷痛。
那痛意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脉深处骤然收紧。江淮扶住桌沿,指节渐渐泛白,眼前的烛火也随之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低头咳了两声。
掌心里又见了血。
血色比昨夜更深。
江淮看了片刻,将染血的帕子折好,藏入袖中。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阿淮。”
陆时宴的声音传来。
江淮迅速将桌上的茶盏挪开,遮住尚未擦净的血迹。
“进来。”
陆时宴推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肩上披着深色外袍,似乎刚从归名井回来。衣摆沾着些许湿泥,眉宇间带着疲倦,目光却在进门的一瞬便落到江淮脸上。
“脸色怎么这样差?”
江淮笑了笑。
“看旧图看久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灯放在桌上,伸手去探江淮的额头。
江淮没有躲。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握剑多年留下的薄茧。
陆时宴皱眉。
“有些发热。”
“谢姑娘给的药还没喝。”
“我去取。”
江淮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陆时宴回头。
“怎么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问:“怀晏,你父亲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他在桌旁坐下。
“为何忽然问这个?”
“今日看了他的旧册。”江淮道,“里面许多地方都有修改的痕迹。有些水纹算错了,他便划去重写,旁边还留着温前辈与沈前辈的批注。”
陆时宴垂眼。
“父亲不太爱说话。”
江淮笑了笑。
“这倒与你相像。”
陆时宴看他一眼,继续道:“但他待人很好。小时候我练剑,常常急着求成,他便让我在院中挑水。两只木桶,一日一日地挑,直到走过石阶时水不再洒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嫌慢,偷偷换了更大的桶。”
江淮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时宴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他发现后,没有责罚,只让我把院中的水缸全部灌满。”
江淮笑得肩头微颤,牵动伤口,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慢些。”
江淮抬眼望着他。
灯火下,陆时宴的眉目比白日柔和许多,眼尾却仍藏着一层未曾散去的疲惫。
江淮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点沾着的泥沙。
“怀晏。”
“嗯?”
“等这件事结束,你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吧。”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低头笑了笑。
“也看看你当年挑水的那口井。”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若你想看,我便带你去。”
屋外夜雨渐密,打在檐下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江淮靠在椅背上,任由陆时宴替他将滑落的外袍拢好。
过了片刻,陆时宴忽然道:“阿淮,明日我想去一趟京畿。”
江淮抬头。
“为何?”
“闻景舟传来消息,承命石座已经开始自行聚息。若再不处理,京畿十二台便会强行认主。”
江淮神情微变。
“认你?”
陆时宴点头。
江淮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能去。”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坐直身子。
“怀晏,你如今若回京,司礼监旧部便有机会将你困在镇脉地宫。你已经被石座认了名,一旦入阵,未必还能出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京畿不能无人镇守。”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闻景舟与温守拙已经找到暂缓认主的办法,我回去只是取出父亲残剑中的最后一道分证印,不会再以剑息镇阵。”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声音放轻。
“阿淮,我答应你,不会再独自承命。”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你也答应我,留在河东,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解契。”
江淮看着他,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江淮靠在他肩上,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闭上眼,轻轻攥住陆时宴背后的衣料。
“怀晏。”
“嗯?”
“路上当心。”
陆时宴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回来。”
翌日清晨,河东渡口起了大雾。
陆时宴离开时,天边尚未露出日色。
江淮站在岸边,身上披着那件深色外袍,望着陆时宴翻身上马。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寒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陆时宴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回去吧。”
江淮点头。
“你也是,别赶得太急。”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低声道:“阿淮,等我。”
江淮笑了笑。
“好。”
马蹄声渐渐远去。
江淮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雾仍在河面上漂浮,远处渡船的铃声断断续续传来,岸边柳枝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护腕下的赤色命纹已经蔓过肘间,昨夜那阵疼痛之后,手指偶尔会失去知觉。
他将衣袖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玄策站在几步之外,灰衣被晨雾浸得微湿。
“他走了?”
江淮点头。
沈玄策望着山道。
“你不该让他走。”
江淮没有回答。
沈玄策继续道:“京畿承命石座已经醒了,陆时宴此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江淮抬头。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被认主之前,完成七州归名。”
沈玄策望着他。
“你想好了?”
江淮缓缓道:“第八道石门后面,还有什么?”
沈玄策沉默片刻。
“归处主证。”
“除此之外?”
“七州旧契的根。”
江淮望向河面。
“若将旧契的根斩断,便能彻底解开归命锁?”
“是。”
“那便开门。”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你可知道——”
“我知道。”
江淮回头望着他。
晨雾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远处山林隐在淡青色的天光里。
江淮的声音很轻。
“还有九日。”
沈玄策沉默。
江淮继续道:“京畿主枢等不了九日。临川那些人,也等不了。”
“可你……”
“沈前辈。”
江淮打断他。
“我想活着。”
沈玄策抬头。
江淮望着他,眼底有极深的疲倦,却仍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我想同他回江南,想看看他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想等秋天桂花开了,同他酿一坛酒。”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可若这世上还有人要替旁人承命,我们便永远回不去。”
沈玄策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转身,沿着渡口石阶缓缓向上走去。
“走吧。”
他轻声道。
“去归名井。”
河东土地庙的钟,在午时敲响了三声。
归名井四周已经布下七道分证铜轮,温行舟与温守拙分别守在两侧,闻三娘带着船工封住下游水路。沈闻鹤坐在井口旁,手中握着北朔旧图,闻安则抱着铜镜站在石阶尽头。
江淮走入庙中时,众人纷纷抬头。
温行舟皱眉。
“江公子,陆总执令不是让你休息?”
江淮轻轻笑了笑。
“休息了半日,够了。”
闻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
江淮走到井口。
沈玄策将黑色铜牌嵌入石壁。
井水缓缓向两侧分开。
七道银色水纹依次亮起,深处那扇刻着江淮名字的石门重新浮现。
闻安忽然上前一步。
“江公子!”
江淮回头。
少年抱着铜镜,眼眶微红。
“你昨夜答应过陆公子,要等他回来。”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记得。”
闻安咬紧嘴唇。
“那为什么还要开门?”
江淮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井底。
石门上的名字已经亮起,赤色纹路沿着石壁缓缓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血脉,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温守拙忽然开口。
“江公子,开门未必就要解契。我们可以先取出归处主证,再想办法将它与命脉分离。”
江淮转头。
“能做到吗?”
温守拙沉默片刻。
“还没有把握。”
江淮点头。
“那便先试。”
他将第六道水脉印取出,缓缓按在石门中央。
银色水纹骤然亮起。
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冰冷的风从井底深处涌出,带着陈年石壁与地下暗水的潮湿气息。众人举起火把,沿着狭窄石阶依次而下。
门后是一座极深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方青铜古台,台上没有棺椁,也没有祭器,只有一卷被七道铁链悬起的旧籍。
那卷旧籍已经残破不堪,纸页却仍在无风的石室中缓缓翻动。
每翻过一页,便有无数细小的名字浮现。
临川、南陵、河东、北朔、云州、青崖……
七州旧名,尽数在此。
闻安抱着铜镜,怔怔望着那卷旧籍。
“原来都在这里。”
沈闻鹤缓缓走近。
他伸手触碰其中一页,忽然看见一个早已失去多年的名字。
沈知微。
老人浑身一震。
沈玄策站在他身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三个字极淡,几乎要被周围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吞没,却仍倔强地留在纸页上。
沈玄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停在半空。
“知微……”
石室里无人说话。
许久后,温行舟忽然发现古台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他俯身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分证槽。”
温守拙立即上前。
两人沿着凹槽仔细查看,发现七道水纹分别通向石室四壁,最终汇入中央旧籍。
温行舟抬头。
“若能将七州活籍与旧籍逐一对应,便能让这些名字重新归入各州。”
沈闻鹤望向江淮。
“之后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之后,旧籍便不再需要归处主证。”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古台。
“也就是说,归命锁会自行解开?”
温行舟缓缓点头。
“理论上是。”
“反噬呢?”
温行舟没有回答。
江淮抬头望向他。
温行舟的手指紧紧攥着图纸。
“旧契已经与你命脉相连。若归处主证被彻底剥离,积存多年的命息反噬便会同时发作。”
江淮沉默片刻。
“能否转入山川?”
温守拙缓缓道:“我们正在算。”
江淮点头。
“那便继续算。”
他走到古台前,伸手轻轻触碰旧籍边缘。
纸页忽然停住。
无数细小的名字沿着纸面缓缓亮起,最终汇成一道极淡的银光,没入江淮左腕。
剧痛骤然袭来。
江淮身形一晃,扶住古台,脸色瞬间惨白。
闻安惊呼:“江公子!”
江淮抬手止住他。
他低头看向左腕。
护腕下的赤色命纹正在一点点褪去。
可与此同时,胸口却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心脉深处被缓缓抽离。
江淮咬紧牙关,指节泛白。
温行舟猛地抬头。
“停下!”
他扑到古台前,迅速转动分证铜轮,将那道银光暂时截断。
江淮踉跄退后,被闻安扶住。
温行舟低头查看铜轮,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契已经开始松动。”
沈闻鹤沉声道:“还能封回去吗?”
温行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古台。
原本缠绕在旧籍上的七道铁链,其中一道已经悄然断裂。
石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紧接着,第二道铁链也开始出现裂纹。
温行舟的脸色骤然白了。
“来不及了。”
众人同时抬头。
温行舟望着那卷旧籍,声音微微发颤。
“归处主证已经认出七州活籍。就算现在封井,旧契也会自行开始归名。”
江淮缓缓抬头。
“多久?”
温行舟沉默片刻。
“三日。”
石室里一片死寂。
江淮望着古台,许久没有说话。
三日。
从河东到京畿,快马疾驰也需近两日。
陆时宴此刻应当已经行至北道,或许再过一日便能抵达京畿。
而归命锁,已经开始自行解开。
江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
赤色命纹仍在缓缓褪去。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不用再等了。”
闻安猛地抬头。
“江公子!”
江淮望向众人。
“七州活籍尚未归全。若旧契自行断裂,缺失的名字便会重新被主枢收走。”
他缓缓站直身子。
“我们只有三日。”
沈闻鹤望着他,眼底浮起深深的痛色。
“江淮,你想做什么?”
江淮抬头望向古台上那卷不断翻动的旧籍。
“把所有人的名字,还回去。”
当夜,河东旧渡灯火通明。
七宗弟子、河东船工、南陵水工与临川送来的活籍官吏聚在渡口,数十艘快船沿着古河依次排开。顾怀舟带着人将七州分证图拆成数份,交由各地执事分别传送。闻三娘站在船头,指挥船工将装满活籍册页的木箱搬上船舱。
温行舟与温守拙仍在旧庙里推算分息之法。
沈闻鹤坐在灯下,亲手将二十三年前保存的北朔旧籍重新誊写。每写下一个名字,他便停一停,仔细核对旁边的旧印与证词。
闻安抱着铜镜,在人群中来回奔走。
镜面里的名字越来越多。
有些字迹模糊,有些早已被赤纹遮去,可随着一份份民间证词送来,那些名字便渐渐重新显现。
河东旧渡东岸,赵小七正替船工搬运木箱。
他母亲柳氏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小七。”
赵小七回头。
柳氏将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赵小七低头一看,里面是几个还带着热气的蒸饼。
他笑了笑。
“娘,我又不是头一回出船。”
柳氏没有说话。
她伸手替儿子理好衣领,指尖在那件旧布衣上停了片刻。
“早些回来。”
赵小七点头。
“等这事完了,我还要带妹妹去买新鞋呢。”
柳氏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赵小七却没有看见。
他将布包收入怀中,转身跑向渡口。
远处河面上,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整条古河如同落满星辰。
京畿,镇脉地宫。
陆时宴抵达时,已是次日黎明。
皇城尚未开门,宫墙外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宫门前的石狮被雾气浸得湿冷,几名守卫持戟而立,见陆时宴策马而来,立即上前拦阻。
“陆总执令,陛下有旨,入宫须先赴刑部听审。”
陆时宴勒马。
“听什么审?”
“临川西渠之事。”
陆时宴望着他。
“让开。”
守卫迟疑。
陆时宴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翻身下马,取出七宗总执令牌,径直走入宫门。
身后数名守卫面面相觑,终究没有上前。
镇脉地宫深处,闻景舟早已等候多时。
见陆时宴赶来,他脸色骤然一变。
“你怎么现在才到?”
陆时宴皱眉。
“出什么事了?”
闻景舟没有回答。
他将陆时宴带到中央石台前。
只见原本刻着陆时宴名字的承命石座上,赤色命纹竟已开始自行褪去。
陆时宴目光一凝。
“怎么回事?”
闻景舟抬头望着他。
“河东归名井开了。”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昨夜。”
“谁开的?”
闻景舟沉默片刻。
陆时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江淮?”
闻景舟缓缓点头。
地宫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
中央石台上,第一道赤色命纹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陆时宴胸前的旧契猛地一痛。
他扶住石台,脸色骤然苍白。
闻景舟急忙上前。
“时宴!”
陆时宴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归命锁呢?”
闻景舟没有回答。
陆时宴抬头。
“我问你,归命锁解开之后,江淮会怎样?”
闻景舟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缓缓低下头。
“旧契已经开始归名。”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闻景舟声音沙哑。
“若三日之内不能找到转移反噬之法,江淮……”
他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闻景舟才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恐怕活不下来。”
地宫中一片死寂。
陆时宴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望着石座上逐渐消退的名字,忽然想起昨日清晨,河东渡口的雾尚未散尽,江淮站在岸边,披着他的外袍,笑着叮嘱他路上当心。
那人说,会等他回来。
陆时宴猛地转身。
闻景舟一把拉住他。
“时宴!京畿主枢尚未稳定,你现在不能走!”
陆时宴回头。
他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放手。”
闻景舟怔住。
陆时宴缓缓道:“我要回河东。”
闻景舟望着他,手指渐渐松开。
陆时宴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闻前辈。”
闻景舟抬头。
陆时宴没有回身。
“我父亲当年留下的残剑,还在么?”
闻景舟一怔。
“在。”
“给我。”
闻景舟望着他。
“你要做什么?”
陆时宴缓缓转身。
地宫深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极深的疲惫与痛色。
“父亲能以剑骨镇住主枢二十三年。”
他伸出手。
“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替阿淮挡下一次反噬。”
闻景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走向石台深处。
那柄断裂的旧剑,终于被重新取了出来。
河东旧庙,第二日夜。
江淮坐在归名井旁,望着井底缓缓亮起的银色水纹。
七州活籍正在陆续送来。
临川的名字已经归还大半,南陵青石坳的三十七户也重新显现在旧籍中。河东旧渡的船工将沿岸村落保存的婚书、族谱与旧账一一送入井中,银色水纹随之不断延伸,沿着古老的河床向远处流去。
温行舟跪在铜轮旁,双手沾满机油与血迹。
“还差北朔与云州。”
顾怀舟抬头。
“北朔的旧籍已在路上。”
闻安望着铜镜。
“云州那边也开始亮了。”
江淮点头。
他伸手扶住井沿,缓缓站起。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闻安惊呼着扶住他。
“江公子!”
江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可这一次,疼痛并未像从前那样很快退去。
他只觉胸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断裂,每断一根,便有一阵尖锐的痛意沿着经脉蔓开。
他扶着井沿,指节渐渐泛白。
闻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江公子,停下吧。”
江淮抬头。
少年抱着铜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们再等等陆公子,好不好?”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伸手替他擦去眼泪。
“闻安。”
少年抬头。
江淮笑了笑。
“你看。”
他指向井底。
银色水纹正沿着石壁缓缓流转,那些曾经被抹去的名字,一笔一画重新浮现。
“他们回来了。”
闻安泪眼模糊地望向井中。
江淮低声道:“再等等,便真的来不及了。”
夜风从庙门外吹进来,掀动他宽大的衣袖。
袖口下,赤色命纹已经褪去大半。
可那只手却比从前更加苍白。
江淮抬头望向京畿的方向。
远处群山沉沉,夜色无边。
他想起陆时宴离开时,曾在渡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晨雾很浓,他没能看清那人的神情。
如今想来,竟有些遗憾。
江淮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怀晏。”
无人应答。
井底银光渐盛。
第三道铁链,终于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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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人间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