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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人间留名

河东的春夜,原是极静的。

山中积雪消融之后,溪水便一日比一日丰沛,沿着青石间的缝隙潺潺流下,汇入山脚那条横贯七州的古河。入夜时分,沿岸人家陆续熄了灯,唯有几处尚未归港的渔舟在水面上留下零星火光。远处群山重叠,山腰间浮着薄雾,偶有夜鸟从林间惊起,翅膀掠过树梢,带落几滴积存了一日的春雨。

土地庙后院的灯,却一直亮到三更。

温行舟将最后一卷旧图铺开时,烛火已经燃去大半。桌上摆着七八枚铜制水轮,旁边堆满了从河东归名井拓下来的残碑。温守拙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柄小刀刮去铜盘边缘的锈迹,右手缺失的小指使他的动作略显迟缓,刀锋几次偏开,险些划伤掌心。

温行舟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将铜盘接了过去。

“我来。”

温守拙抬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将小刀放下。

父子二人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相对而坐。

自从温行舟离开京畿,执意前往河东修复民渠,温守拙便再未主动给他写过信。那些年里,两人偶尔听见彼此的消息,也大多来自七宗的公文与旁人的闲谈。温守拙知道儿子在河东受过伤,也知道他曾为一座早已被官府废弃的分息阀耗去整整三年,却始终没有问过一句。

此刻灯下,温行舟低着头,正用细锉将铜轮磨得平整。

温守拙望着他的右肩。

“伤还疼么?”

温行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阴雨天会疼。”

“旧伤不能总拖着。”

“谢姑娘看过了。”

温守拙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你娘留下的那只药匣,我带来了。”

温行舟抬起头。

温守拙从脚边取出一个陈旧的木匣,推到他面前。匣角已经磨损,铜扣上生了薄锈,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卷绷带与一小瓶药膏,瓶身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细秀。

温行舟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伸手。

“她生前总说,你在外面做事不知轻重。”温守拙低声道,“我嫌她操心太多,后来收拾遗物时,才发现她每年都换一瓶新药。”

温行舟缓缓将药匣合上。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闻三娘提着热水进来,见两人神情有异,便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

“又吵起来了?”

温行舟摇头。

“没有。”

闻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守拙,忽然笑道:“那倒稀奇。”

她替两人斟了茶,目光落在桌上的铜轮上。

“查得如何?”

温行舟收起药匣,重新展开图纸。

“找到了一处旧槽。”

他指着图中京畿主枢与河东归名井之间的一道细线。

“二十三年前,陆怀谦他们曾经设计过一种分息法。不是将命息从承命之人身上强行剥离,而是先让七州旧渠彼此贯通,再由各州活籍共同承认归处。如此一来,主枢便会失去索取活人命脉的依据。”

闻三娘皱眉。

“听着倒像是把官府握着的水闸钥匙,交还给每一处渡口。”

“差不多。”温行舟道,“但要真正启用,还需七州同时归名。只要有一州的旧籍仍被司命署扣着,旧契便能沿着缺口重新收拢。”

温守拙缓缓接道:“而且京畿的承命石座已经醒了。若七州归名不够快,它便会先将陆时宴的命脉锁住。”

闻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那江淮呢?”

温行舟沉默。

温守拙望着桌上的旧图,久久没有回答。

闻三娘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缓缓将茶壶放下。

“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他?”

屋中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过竹林,细长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行舟低声道:“我们还在找。”

闻三娘没有再问。

她伸手将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拨亮了些,随后在桌边坐下。

“那就继续找。”

同一时刻,江淮正在偏殿里看信。

信是裴照临从临川送来的。

自西渠一战后,民间活籍互证之法便沿着旧水路渐渐传开。临川城南最初只有四十三户前来登记,如今已有近千人留下证词。南陵的青石坳也将村中保存了二十三年的石刻名录拓印出来,由顾怀舟派人送往各处。河东旧渡的船工则沿着水路传递消息,每到一处渡口,便将空白的活籍册页留给当地乡民。

那些册页并无官府印信。

纸张也极寻常,有些甚至是从旧账簿上裁下来的。

可上面写着的名字,却比司命署的金册更加清楚。

江淮将信纸翻过一页。

裴照临在末尾写道:

临川活籍已由乡民自行保管,官府不得擅自收缴。七宗地方执事亦有愿意协助者。只是刑部重开焚城旧案,近日恐有变故。你与陆时宴务必谨慎。

江淮读完,将信纸放在烛旁。

他伸手去取另一卷图册,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闷痛。

那痛意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脉深处骤然收紧。江淮扶住桌沿,指节渐渐泛白,眼前的烛火也随之晃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低头咳了两声。

掌心里又见了血。

血色比昨夜更深。

江淮看了片刻,将染血的帕子折好,藏入袖中。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阿淮。”

陆时宴的声音传来。

江淮迅速将桌上的茶盏挪开,遮住尚未擦净的血迹。

“进来。”

陆时宴推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肩上披着深色外袍,似乎刚从归名井回来。衣摆沾着些许湿泥,眉宇间带着疲倦,目光却在进门的一瞬便落到江淮脸上。

“脸色怎么这样差?”

江淮笑了笑。

“看旧图看久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灯放在桌上,伸手去探江淮的额头。

江淮没有躲。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握剑多年留下的薄茧。

陆时宴皱眉。

“有些发热。”

“谢姑娘给的药还没喝。”

“我去取。”

江淮却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陆时宴回头。

“怎么了?”

江淮望着他,忽然问:“怀晏,你父亲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他在桌旁坐下。

“为何忽然问这个?”

“今日看了他的旧册。”江淮道,“里面许多地方都有修改的痕迹。有些水纹算错了,他便划去重写,旁边还留着温前辈与沈前辈的批注。”

陆时宴垂眼。

“父亲不太爱说话。”

江淮笑了笑。

“这倒与你相像。”

陆时宴看他一眼,继续道:“但他待人很好。小时候我练剑,常常急着求成,他便让我在院中挑水。两只木桶,一日一日地挑,直到走过石阶时水不再洒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嫌慢,偷偷换了更大的桶。”

江淮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时宴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他发现后,没有责罚,只让我把院中的水缸全部灌满。”

江淮笑得肩头微颤,牵动伤口,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时宴立即扶住他。

“慢些。”

江淮抬眼望着他。

灯火下,陆时宴的眉目比白日柔和许多,眼尾却仍藏着一层未曾散去的疲惫。

江淮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点沾着的泥沙。

“怀晏。”

“嗯?”

“等这件事结束,你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吧。”

陆时宴望着他。

“好。”

江淮低头笑了笑。

“也看看你当年挑水的那口井。”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若你想看,我便带你去。”

屋外夜雨渐密,打在檐下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江淮靠在椅背上,任由陆时宴替他将滑落的外袍拢好。

过了片刻,陆时宴忽然道:“阿淮,明日我想去一趟京畿。”

江淮抬头。

“为何?”

“闻景舟传来消息,承命石座已经开始自行聚息。若再不处理,京畿十二台便会强行认主。”

江淮神情微变。

“认你?”

陆时宴点头。

江淮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能去。”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坐直身子。

“怀晏,你如今若回京,司礼监旧部便有机会将你困在镇脉地宫。你已经被石座认了名,一旦入阵,未必还能出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京畿不能无人镇守。”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闻景舟与温守拙已经找到暂缓认主的办法,我回去只是取出父亲残剑中的最后一道分证印,不会再以剑息镇阵。”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声音放轻。

“阿淮,我答应你,不会再独自承命。”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你也答应我,留在河东,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解契。”

江淮看着他,许久后,缓缓点头。

“好。”

陆时宴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江淮靠在他肩上,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他闭上眼,轻轻攥住陆时宴背后的衣料。

“怀晏。”

“嗯?”

“路上当心。”

陆时宴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回来。”

翌日清晨,河东渡口起了大雾。

陆时宴离开时,天边尚未露出日色。

江淮站在岸边,身上披着那件深色外袍,望着陆时宴翻身上马。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寒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陆时宴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回去吧。”

江淮点头。

“你也是,别赶得太急。”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低声道:“阿淮,等我。”

江淮笑了笑。

“好。”

马蹄声渐渐远去。

江淮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雾仍在河面上漂浮,远处渡船的铃声断断续续传来,岸边柳枝垂入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

护腕下的赤色命纹已经蔓过肘间,昨夜那阵疼痛之后,手指偶尔会失去知觉。

他将衣袖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玄策站在几步之外,灰衣被晨雾浸得微湿。

“他走了?”

江淮点头。

沈玄策望着山道。

“你不该让他走。”

江淮没有回答。

沈玄策继续道:“京畿承命石座已经醒了,陆时宴此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江淮抬头。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被认主之前,完成七州归名。”

沈玄策望着他。

“你想好了?”

江淮缓缓道:“第八道石门后面,还有什么?”

沈玄策沉默片刻。

“归处主证。”

“除此之外?”

“七州旧契的根。”

江淮望向河面。

“若将旧契的根斩断,便能彻底解开归命锁?”

“是。”

“那便开门。”

沈玄策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你可知道——”

“我知道。”

江淮回头望着他。

晨雾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远处山林隐在淡青色的天光里。

江淮的声音很轻。

“还有九日。”

沈玄策沉默。

江淮继续道:“京畿主枢等不了九日。临川那些人,也等不了。”

“可你……”

“沈前辈。”

江淮打断他。

“我想活着。”

沈玄策抬头。

江淮望着他,眼底有极深的疲倦,却仍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我想同他回江南,想看看他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想等秋天桂花开了,同他酿一坛酒。”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可若这世上还有人要替旁人承命,我们便永远回不去。”

沈玄策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转身,沿着渡口石阶缓缓向上走去。

“走吧。”

他轻声道。

“去归名井。”

河东土地庙的钟,在午时敲响了三声。

归名井四周已经布下七道分证铜轮,温行舟与温守拙分别守在两侧,闻三娘带着船工封住下游水路。沈闻鹤坐在井口旁,手中握着北朔旧图,闻安则抱着铜镜站在石阶尽头。

江淮走入庙中时,众人纷纷抬头。

温行舟皱眉。

“江公子,陆总执令不是让你休息?”

江淮轻轻笑了笑。

“休息了半日,够了。”

闻三娘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无妨。”

江淮走到井口。

沈玄策将黑色铜牌嵌入石壁。

井水缓缓向两侧分开。

七道银色水纹依次亮起,深处那扇刻着江淮名字的石门重新浮现。

闻安忽然上前一步。

“江公子!”

江淮回头。

少年抱着铜镜,眼眶微红。

“你昨夜答应过陆公子,要等他回来。”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记得。”

闻安咬紧嘴唇。

“那为什么还要开门?”

江淮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井底。

石门上的名字已经亮起,赤色纹路沿着石壁缓缓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血脉,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温守拙忽然开口。

“江公子,开门未必就要解契。我们可以先取出归处主证,再想办法将它与命脉分离。”

江淮转头。

“能做到吗?”

温守拙沉默片刻。

“还没有把握。”

江淮点头。

“那便先试。”

他将第六道水脉印取出,缓缓按在石门中央。

银色水纹骤然亮起。

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冰冷的风从井底深处涌出,带着陈年石壁与地下暗水的潮湿气息。众人举起火把,沿着狭窄石阶依次而下。

门后是一座极深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方青铜古台,台上没有棺椁,也没有祭器,只有一卷被七道铁链悬起的旧籍。

那卷旧籍已经残破不堪,纸页却仍在无风的石室中缓缓翻动。

每翻过一页,便有无数细小的名字浮现。

临川、南陵、河东、北朔、云州、青崖……

七州旧名,尽数在此。

闻安抱着铜镜,怔怔望着那卷旧籍。

“原来都在这里。”

沈闻鹤缓缓走近。

他伸手触碰其中一页,忽然看见一个早已失去多年的名字。

沈知微。

老人浑身一震。

沈玄策站在他身后,眼眶瞬间红了。

那三个字极淡,几乎要被周围密密麻麻的赤色纹路吞没,却仍倔强地留在纸页上。

沈玄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停在半空。

“知微……”

石室里无人说话。

许久后,温行舟忽然发现古台下方有一道极细的凹槽。

他俯身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分证槽。”

温守拙立即上前。

两人沿着凹槽仔细查看,发现七道水纹分别通向石室四壁,最终汇入中央旧籍。

温行舟抬头。

“若能将七州活籍与旧籍逐一对应,便能让这些名字重新归入各州。”

沈闻鹤望向江淮。

“之后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之后,旧籍便不再需要归处主证。”

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古台。

“也就是说,归命锁会自行解开?”

温行舟缓缓点头。

“理论上是。”

“反噬呢?”

温行舟没有回答。

江淮抬头望向他。

温行舟的手指紧紧攥着图纸。

“旧契已经与你命脉相连。若归处主证被彻底剥离,积存多年的命息反噬便会同时发作。”

江淮沉默片刻。

“能否转入山川?”

温守拙缓缓道:“我们正在算。”

江淮点头。

“那便继续算。”

他走到古台前,伸手轻轻触碰旧籍边缘。

纸页忽然停住。

无数细小的名字沿着纸面缓缓亮起,最终汇成一道极淡的银光,没入江淮左腕。

剧痛骤然袭来。

江淮身形一晃,扶住古台,脸色瞬间惨白。

闻安惊呼:“江公子!”

江淮抬手止住他。

他低头看向左腕。

护腕下的赤色命纹正在一点点褪去。

可与此同时,胸口却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心脉深处被缓缓抽离。

江淮咬紧牙关,指节泛白。

温行舟猛地抬头。

“停下!”

他扑到古台前,迅速转动分证铜轮,将那道银光暂时截断。

江淮踉跄退后,被闻安扶住。

温行舟低头查看铜轮,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契已经开始松动。”

沈闻鹤沉声道:“还能封回去吗?”

温行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古台。

原本缠绕在旧籍上的七道铁链,其中一道已经悄然断裂。

石室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紧接着,第二道铁链也开始出现裂纹。

温行舟的脸色骤然白了。

“来不及了。”

众人同时抬头。

温行舟望着那卷旧籍,声音微微发颤。

“归处主证已经认出七州活籍。就算现在封井,旧契也会自行开始归名。”

江淮缓缓抬头。

“多久?”

温行舟沉默片刻。

“三日。”

石室里一片死寂。

江淮望着古台,许久没有说话。

三日。

从河东到京畿,快马疾驰也需近两日。

陆时宴此刻应当已经行至北道,或许再过一日便能抵达京畿。

而归命锁,已经开始自行解开。

江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

赤色命纹仍在缓缓褪去。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不用再等了。”

闻安猛地抬头。

“江公子!”

江淮望向众人。

“七州活籍尚未归全。若旧契自行断裂,缺失的名字便会重新被主枢收走。”

他缓缓站直身子。

“我们只有三日。”

沈闻鹤望着他,眼底浮起深深的痛色。

“江淮,你想做什么?”

江淮抬头望向古台上那卷不断翻动的旧籍。

“把所有人的名字,还回去。”

当夜,河东旧渡灯火通明。

七宗弟子、河东船工、南陵水工与临川送来的活籍官吏聚在渡口,数十艘快船沿着古河依次排开。顾怀舟带着人将七州分证图拆成数份,交由各地执事分别传送。闻三娘站在船头,指挥船工将装满活籍册页的木箱搬上船舱。

温行舟与温守拙仍在旧庙里推算分息之法。

沈闻鹤坐在灯下,亲手将二十三年前保存的北朔旧籍重新誊写。每写下一个名字,他便停一停,仔细核对旁边的旧印与证词。

闻安抱着铜镜,在人群中来回奔走。

镜面里的名字越来越多。

有些字迹模糊,有些早已被赤纹遮去,可随着一份份民间证词送来,那些名字便渐渐重新显现。

河东旧渡东岸,赵小七正替船工搬运木箱。

他母亲柳氏站在门前,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小七。”

赵小七回头。

柳氏将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赵小七低头一看,里面是几个还带着热气的蒸饼。

他笑了笑。

“娘,我又不是头一回出船。”

柳氏没有说话。

她伸手替儿子理好衣领,指尖在那件旧布衣上停了片刻。

“早些回来。”

赵小七点头。

“等这事完了,我还要带妹妹去买新鞋呢。”

柳氏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赵小七却没有看见。

他将布包收入怀中,转身跑向渡口。

远处河面上,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整条古河如同落满星辰。

京畿,镇脉地宫。

陆时宴抵达时,已是次日黎明。

皇城尚未开门,宫墙外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宫门前的石狮被雾气浸得湿冷,几名守卫持戟而立,见陆时宴策马而来,立即上前拦阻。

“陆总执令,陛下有旨,入宫须先赴刑部听审。”

陆时宴勒马。

“听什么审?”

“临川西渠之事。”

陆时宴望着他。

“让开。”

守卫迟疑。

陆时宴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翻身下马,取出七宗总执令牌,径直走入宫门。

身后数名守卫面面相觑,终究没有上前。

镇脉地宫深处,闻景舟早已等候多时。

见陆时宴赶来,他脸色骤然一变。

“你怎么现在才到?”

陆时宴皱眉。

“出什么事了?”

闻景舟没有回答。

他将陆时宴带到中央石台前。

只见原本刻着陆时宴名字的承命石座上,赤色命纹竟已开始自行褪去。

陆时宴目光一凝。

“怎么回事?”

闻景舟抬头望着他。

“河东归名井开了。”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什么时候?”

“昨夜。”

“谁开的?”

闻景舟沉默片刻。

陆时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江淮?”

闻景舟缓缓点头。

地宫里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

中央石台上,第一道赤色命纹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陆时宴胸前的旧契猛地一痛。

他扶住石台,脸色骤然苍白。

闻景舟急忙上前。

“时宴!”

陆时宴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归命锁呢?”

闻景舟没有回答。

陆时宴抬头。

“我问你,归命锁解开之后,江淮会怎样?”

闻景舟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缓缓低下头。

“旧契已经开始归名。”

陆时宴的呼吸骤然一滞。

闻景舟声音沙哑。

“若三日之内不能找到转移反噬之法,江淮……”

他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许久后,闻景舟才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恐怕活不下来。”

地宫中一片死寂。

陆时宴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望着石座上逐渐消退的名字,忽然想起昨日清晨,河东渡口的雾尚未散尽,江淮站在岸边,披着他的外袍,笑着叮嘱他路上当心。

那人说,会等他回来。

陆时宴猛地转身。

闻景舟一把拉住他。

“时宴!京畿主枢尚未稳定,你现在不能走!”

陆时宴回头。

他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放手。”

闻景舟怔住。

陆时宴缓缓道:“我要回河东。”

闻景舟望着他,手指渐渐松开。

陆时宴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闻前辈。”

闻景舟抬头。

陆时宴没有回身。

“我父亲当年留下的残剑,还在么?”

闻景舟一怔。

“在。”

“给我。”

闻景舟望着他。

“你要做什么?”

陆时宴缓缓转身。

地宫深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极深的疲惫与痛色。

“父亲能以剑骨镇住主枢二十三年。”

他伸出手。

“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它替阿淮挡下一次反噬。”

闻景舟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走向石台深处。

那柄断裂的旧剑,终于被重新取了出来。

河东旧庙,第二日夜。

江淮坐在归名井旁,望着井底缓缓亮起的银色水纹。

七州活籍正在陆续送来。

临川的名字已经归还大半,南陵青石坳的三十七户也重新显现在旧籍中。河东旧渡的船工将沿岸村落保存的婚书、族谱与旧账一一送入井中,银色水纹随之不断延伸,沿着古老的河床向远处流去。

温行舟跪在铜轮旁,双手沾满机油与血迹。

“还差北朔与云州。”

顾怀舟抬头。

“北朔的旧籍已在路上。”

闻安望着铜镜。

“云州那边也开始亮了。”

江淮点头。

他伸手扶住井沿,缓缓站起。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闻安惊呼着扶住他。

“江公子!”

江淮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可这一次,疼痛并未像从前那样很快退去。

他只觉胸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断裂,每断一根,便有一阵尖锐的痛意沿着经脉蔓开。

他扶着井沿,指节渐渐泛白。

闻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江公子,停下吧。”

江淮抬头。

少年抱着铜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们再等等陆公子,好不好?”

江淮望着他。

许久后,轻轻伸手替他擦去眼泪。

“闻安。”

少年抬头。

江淮笑了笑。

“你看。”

他指向井底。

银色水纹正沿着石壁缓缓流转,那些曾经被抹去的名字,一笔一画重新浮现。

“他们回来了。”

闻安泪眼模糊地望向井中。

江淮低声道:“再等等,便真的来不及了。”

夜风从庙门外吹进来,掀动他宽大的衣袖。

袖口下,赤色命纹已经褪去大半。

可那只手却比从前更加苍白。

江淮抬头望向京畿的方向。

远处群山沉沉,夜色无边。

他想起陆时宴离开时,曾在渡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晨雾很浓,他没能看清那人的神情。

如今想来,竟有些遗憾。

江淮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怀晏。”

无人应答。

井底银光渐盛。

第三道铁链,终于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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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人间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