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春来得迟。
连日阴雨之后,山间终于透出几分暖意。晨雾从河谷深处缓缓升起,沿着两岸苍青色的山脊漫过来,将城外的渡口笼在一片湿润的白色里。昨夜涨过水的旧渠尚未退尽,河面宽了许多,几艘乌篷船泊在柳树下,船舷上沾着未干的泥沙。远处有人撑篙而过,长篙刺入水底,惊起一群栖在芦苇间的白鹭,扑簌簌飞向山林。
江淮醒来时,天色尚早。
窗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院中有人正在汲水,木桶碰到井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睁眼望着帐顶,许久才缓缓坐起,右肩的伤口随之牵扯,疼得他指尖一紧。
昨夜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已经退去,左腕却仍有些发麻。
他将护腕解开。
腕骨内侧的红痕比前一日更深,细密的纹路沿着青色血脉向上蔓延,隐隐没入衣袖深处。江淮伸手按了按,皮肤下传来极轻的跳动,竟与心脉的起伏并不完全一致。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重新系好护腕。
门外传来赵小七的声音。
“江公子,醒了没有?”
“进来。”
赵小七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而入,肩上还搭着半湿的布巾。他昨夜跟着船工修补废堤,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眼下泛着青黑,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谢姑娘说你今日不能空腹喝药,我从街口买了粥,还热着。”
江淮接过瓷碗。
“闻安呢?”
“天没亮就去旧学堂了。说是昨夜又有二十多户人家送来活籍证词,裴大人忙不过来,他去帮着核对。”
江淮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
赵小七却没有走。
他站在桌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公子,昨日西渠那事,我听秦肃说了。”
江淮抬眼。
“说什么?”
“说陆剑尊不是有意伤你。”
江淮握着瓷勺的手停了一下。
赵小七挠了挠头。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河东那回若不是他拦住归名井,咱们可能都活不到现在。可他昨日那一剑……”
他低头看向江淮右肩。
“我还是有点生气。”
江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你昨日还帮秦肃救人?”
赵小七一愣。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掉进水里,总不能先问他是哪边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才发现江淮一直望着自己,不由有些局促。
江淮低头,将碗中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是啊。”
窗外晨风拂过,竹帘轻轻晃动,日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几道细长的光影。
江淮将空碗放下。
“走吧,去旧学堂。”
临川旧学堂原是城南一座废弃的义塾。
院墙年久失修,西侧塌了一角,门前两株老槐树却长得极好,枝叶几乎遮住半条街巷。如今学堂被改作活籍互证之所,院内摆满长桌,附近乡民陆续送来族谱、婚书、地契与旧年账簿,纸页堆得比窗台还高。
有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有人搀扶着年迈的父母,也有不少衣衫破旧的年轻人,手里只攥着一张写有姓名的纸条。
裴照临坐在廊下,正替一名老妇核对旧籍。
“你说你女儿是二十三年前失踪的?”
老妇点头。
“那年临川发大水,她才十六岁。后来官府说她死了,可我分明见过她,她被人带上了往北去的车。”
裴照临抬笔。
“可有人同你一起见过?”
“有。”老妇急忙道,“隔壁卖豆腐的陈家媳妇也见过。她还记得那孩子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裴照临将证词记下,又请老妇在纸上按了指印。
“先收着。若能寻到第二份旁证,我们便将她的名字列入待查活籍。”
老妇接过回执,双手颤抖着将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江淮站在院门前,看了片刻。
学堂里的人比前几日多了许多。
有些人甚至从数十里外赶来,只为替早已被官府判作亡者的亲人留下一句证词。
闻安坐在最里面的长桌旁,正低头核对一册残破的乡志。他身边放着旧铜镜,镜面被布帛遮住,只有边缘露出一点黯淡的铜色。
江淮走近。
“昨夜可有新发现?”
闻安抬头,见是他,神情微微一变。
“江公子。”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
闻安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把镜中的七州旧名重新核对了一遍。”
“如何?”
“临川的名字正在恢复,河东和南陵也有变化。可是京畿那一处……”
少年迟疑片刻。
“始终空着。”
江淮望向桌上的铜镜。
“陆时宴的名字呢?”
闻安抬头。
“你怎么知道?”
江淮没有回答。
他伸手揭开铜镜上的布帛。
镜面中浮现出七道极淡的银色水纹,彼此交错,最终汇向中央。那中央原本应当是京畿主枢所在之处,此刻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暗色边缘,隐约浮现着三个字。
陆时宴。
江淮看了很久。
闻安低声道:“昨夜我还看见一行字。”
他取出一张纸,推到江淮面前。
纸上写着:
旧契有主,归名无归。
江淮皱眉。
“什么意思?”
闻安摇头。
“我也不明白。可镜中所有失籍之人的名字都能寻到归处,唯独你……”
他忽然停住。
江淮抬眼看他。
少年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江淮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闻安咬了咬唇。
“江公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江淮望着窗外。
学堂院中,一名年轻妇人正抱着孩子走过槐树下的石径。孩子伸手去抓垂落的枝叶,母亲笑着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日光落在两人肩上,照得那一小片春色格外明亮。
江淮收回目光。
“还不确定。”
他轻声道。
“等京畿的消息到了再说。”
与此同时,京畿通往临川的官道上,一队快马正穿过山谷。
春雪初融,山道泥泞难行。道路两旁的松林尚带寒意,风从山口吹来,卷起残雪与细沙,扑打在马匹湿透的鬃毛上。
陆时宴骑在最前。
他连夜离开京畿,行至午时已换过两匹马。玄色外袍上沾着风尘,胸前旧契仍时不时传来灼痛,然而他始终没有放慢速度。
秦肃派来的传令弟子在山口迎上。
“总执令!”
陆时宴勒马。
“临川如何?”
“旧渠暂稳,活籍互证仍在继续。江公子昨日去了旧学堂,肩上的伤已由谢姑娘重新包扎。”
陆时宴握缰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他可有再启阵?”
“没有。”
“可曾离开临川?”
“也没有。”
陆时宴点头。
“继续传讯京畿。告诉闻景舟,任何人不得以承命石座为由,擅自启动新契。”
弟子领命而去。
陆时宴正欲继续赶路,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着七宗刑律堂服饰的弟子从山道另一端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佩剑之人。
“陆总执令!”
陆时宴回头。
那弟子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卷明黄色诏书。
“奉御前旨意,临川西渠擅启旧阵,损毁京畿镇脉主枢。江淮私持北朔水脉印,聚众破坏御前封存之物,着七宗刑律堂即刻缉拿,押解京畿候审。”
山谷中风声骤紧。
陆时宴没有接诏书。
那弟子迟疑片刻,继续道:“陛下另有口谕,命总执令即刻回京镇守主枢,不得再赴临川。”
陆时宴抬眼。
“谁拟的旨?”
弟子一怔。
“御前亲发。”
“谁呈的案?”
“刑部与司礼监联名。”
陆时宴目光微沉。
“严济昨夜已被七宗拿下,司礼监如何还能联名呈案?”
那弟子额上渗出冷汗。
“属下不知。”
陆时宴伸手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朱印鲜红,末尾果然有司礼监与刑部两处押署。江淮的名字被写在第三行,罪名却已列了七条,其中最重的一条,是擅毁镇脉、危及京畿。
陆时宴缓缓将诏书合起。
“回去告诉陛下,临川旧阵之事由我亲自处置。”
弟子脸色骤变。
“总执令,圣旨——”
“我会回京复命。”
陆时宴抬头望向山道尽头。
“但不是现在。”
他说完,策马继续向南。
十余名刑律堂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为首那人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喝道:“追!”
临川城内,午后的日光渐渐被云层遮住。
裴照临收到京畿传来的密信时,江淮正在学堂后院替一名老者整理旧籍。
信是宋承安托人送来的,封口处没有官印,只有一枚极小的朱砂记号。
裴照临拆开看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江淮。”
江淮抬头。
裴照临将信纸递给他。
“京畿已经下旨拿你。”
江淮接过信,目光缓缓扫过。
信中除了缉拿诏令,还提到刑部已重新翻出二十三年前的焚城旧案,准备将江淮当年背负的谋逆罪名与此次擅毁镇脉之事一并审理。
江淮看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比我想的快。”
裴照临皱眉。
“你早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西渠那夜,严济带着御前的赤铜针而来。如今针毁了,京畿主枢又受损,总要有人担责。”
“可那十二枚针本就是他们私自启动的。”
“所以他们更需要把案子定下来。”
裴照临沉默片刻。
“我已派人将严济的供词、赤铜针残片以及昨夜的证人名册送往京畿。只要刑部肯公开会审,便有机会翻案。”
江淮将信纸折起。
“他们不会让你轻易开审。”
裴照临抬头。
江淮望着院外渐渐阴沉的天色。
“二十三年前的旧案一旦重审,司命署、刑部、七宗,甚至御前,都要有人出来解释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裴照临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低声道:“那你打算如何?”
江淮望向桌上的旧图。
“先把最后一处归命旧契找出来。”
“若刑律堂的人先到呢?”
江淮抬头,淡淡笑了笑。
“那便请他们等一等。”
裴照临望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江淮,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
江淮将旧图重新卷好,放入木匣。
“裴大人,临川活籍之事,往后便要多劳你与谢姑娘了。”
裴照临猛地抬头。
“你要走?”
江淮没有否认。
“河东还有沈闻鹤,南陵有顾怀舟留下的原图,京畿又有陆怀谦的残剑。若能将这几处线索合在一起,或许便能找到完整的解契之法。”
裴照临望着他。
“你要去京畿?”
江淮摇头。
“先回河东。”
他停了片刻。
“我想见一见沈闻鹤。”
傍晚时分,临川城外起了风。
江淮离开旧学堂时,街巷中已点起灯火。卖花的老妇坐在石桥边,竹篮里盛着刚摘下的迎春,金黄色的小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桥下水声潺潺,几个孩子蹲在岸边放纸船,欢笑声随着晚风飘向远处。
江淮走过石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江公子!”
他回头。
是前几日来登记活籍的林老妇人。
老妇人牵着林岁安,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布包,见他停步,便急忙走上前来。
“听说你要离开临川?”
江淮微微一怔。
“谁说的?”
“学堂里的人都在传。”
老妇人将布包递给他。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这是我今早蒸的桂花糕。你带着路上吃。”
江淮望着那只布包,没有立刻伸手。
林岁安从祖母身后探出头来。
“江哥哥。”
江淮蹲下身。
“怎么了?”
孩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
林岁安。
“阿婆说,以后我的名字不会再被人拿走了。”
孩子将木牌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自己刻的。”
江淮接过木牌,指腹轻轻抚过上面尚且粗糙的刻痕。
他看了很久。
随后笑着将木牌还给孩子。
“刻得很好。”
林岁安认真地点头。
“等我长大了,也要帮别人刻名字。”
江淮望着他。
片刻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
老妇人将布包塞进他手中,眼眶有些发红。
“江公子,路上当心。”
江淮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
暮色渐浓,石桥下的流水映着两岸灯火,细碎的光影在水面上缓缓摇曳。
江淮提着布包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孩子又喊了一声。
“江哥哥!”
他回头。
林岁安站在桥上,朝他用力挥手。
“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江淮停在原地。
晚风吹起他的衣袖,深青色护腕在暮色中露出一角。
他望着桥上的祖孙二人,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临川城南的官道上,陆时宴终于在入夜前赶到。
远处城墙隐在暮霭中,护城河上浮着薄薄的雾气。城门前行人稀少,守城士卒正准备落闸,见有快马疾驰而来,忙举起火把喝问。
陆时宴勒马,出示七宗令牌。
守城士卒脸色一变,立即让开道路。
他没有停留,径直策马入城。
长街两侧灯火初上,雨后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陆时宴沿着熟悉的街巷疾行,马蹄踏碎一地昏黄灯影,最终停在旧驿馆门前。
院中静悄悄的。
谢清蘅正站在廊下晾晒药草,听见马蹄声,抬头望去。
见是陆时宴,她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陆时宴翻身下马。
“江淮呢?”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旧学堂。”
“他伤势如何?”
“肩伤尚未痊愈,旧契反噬也越来越重。”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紧。
“他知道?”
谢清蘅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陆时宴没有再问,转身便要离开。
谢清蘅却忽然叫住他。
“陆时宴。”
他停步。
谢清蘅望着他。
“你若是来抓他的,便不必去了。”
陆时宴缓缓回头。
“我不是。”
谢清蘅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辨认些什么。
许久后,她轻声道:“那便去看看他吧。”
陆时宴点头,重新牵马离开。
夜色渐深。
江淮回到驿馆时,院中的灯已经亮了。
他刚走进月洞门,便看见廊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衣,佩剑,肩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陆时宴背对着院门,正望着那株被风雨折去半边枝干的老梨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江淮停住。
两人隔着一方不大的庭院相望。
夜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几片白色花瓣飘在廊前的积水里,映着昏黄灯火,缓缓打着旋。
陆时宴的目光落在江淮肩上。
“伤还疼么?”
江淮怔了一下。
随后轻轻笑了。
“你怎么来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走下石阶,停在江淮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江淮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风雪气息,那是京畿初春尚未散尽的寒意,混着长途奔波后的尘土味道。他抬眼望向陆时宴,发现那人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黑,显然已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怀晏。”
江淮轻声道。
“你又没有睡觉。”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肩。
江淮下意识皱眉。
陆时宴的手立即停住。
“很疼?”
“还好。”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想起赵小七今早说过的话,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谢姑娘已经骂过我了,你就别再骂了。”
陆时宴却没有笑。
他望着江淮,许久后,缓缓道:“阿淮,我知道归命锁的事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院中一时安静。
远处更鼓声传来,隔着重重街巷,悠长而沉闷。
陆时宴继续道:“你身上的旧契,是二十三年前留下的。”
江淮没有回答。
“若七州归名,旧契解开,你的命脉便会受到反噬。”
江淮垂下眼。
陆时宴看着他。
“你早知道?”
江淮沉默片刻。
“也是这两日才猜到的。”
陆时宴的手指缓缓收紧。
“为何不告诉我?”
江淮抬头望向他。
“因为还没有查清楚。”
“阿淮。”
陆时宴的声音低了下去。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缓缓道:“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承担这些事。”
江淮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庭院,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片刻后,江淮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掌心却仍有熟悉的薄茧。
“怀晏。”
他轻声道。
“我没有想瞒你一辈子。”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我只是想先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
江淮沉默。
陆时宴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阿淮,你听我说。”
他缓缓反握住江淮的手。
“归命锁不是没有解法。七州分证、万民归名,父亲当年留下的旧图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江淮点头。
“我知道。”
“可我们还不知道如何保住你。”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在找到办法之前,不许再碰最后一道命契。”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陆时宴的眼睛,许久后,轻声问:“若找不到呢?”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怀晏,若真的找不到呢?”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缓缓道:“那便继续找。”
江淮望着他。
“京畿主枢还能撑多久?”
陆时宴没有回答。
“临川那些刚刚恢复名字的人,还能等多久?”
陆时宴的手指微微一紧。
江淮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梨树下,夜色一点点深了。
许久后,陆时宴忽然抬手,将江淮轻轻揽入怀中。
江淮怔住。
他的右肩尚有伤,陆时宴抱得极轻,一只手避开伤处,另一只手却牢牢按在他背后,像是唯恐稍一松开,怀里的人便会消失。
江淮缓缓闭上眼。
他将额头抵在陆时宴肩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院外有风吹过,残花落在湿润的青石上,灯影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陆时宴低声道:“阿淮。”
“嗯?”
“别死。”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我求你。”
江淮没有回答。
他将脸埋在陆时宴肩头,指尖轻轻攥住那人背后的衣料。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怀晏。”
陆时宴没有松手。
江淮缓缓道:“我也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掩去。
“我还想同你回江南。”
陆时宴闭了闭眼。
江淮继续道:“你答应过我的,那座院子,要种梅树,也要种桂树。冬天可以赏雪,秋天可以酿酒。若有闲暇,我们还可以去河边钓鱼。”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你钓鱼总没有耐心。”
陆时宴的喉结缓缓滚动。
江淮抬起头。
两人离得极近。
灯火映在陆时宴眼底,那里有一层极淡的红。
江淮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
“怀晏。”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了笑。
“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
“好。”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靠回陆时宴怀中,听着那人胸腔里沉稳而急促的心跳,许久没有动。
而在无人看见的衣袖下,他左腕的红痕正沿着血脉缓缓向上蔓延。
同一夜,京畿皇城。
司礼监旧署深处,一间封闭多年的密室重新点起灯火。
石壁上挂着一幅残破的七州舆图,图中原本代表归命旧契的赤色纹路已被人重新描过,最中央的京畿主枢处,赫然钉着一枚黑色铜钉。
一名身着深紫官袍的老者站在图前,手中握着临川传来的密报。
他看完之后,将纸缓缓放入灯火中。
火焰沿着纸角蔓延,映亮他苍老而阴沉的面容。
身后有人低声问:“大人,陆时宴已经去了临川,江淮也准备回河东。是否还按原定计划行事?”
老者沉默片刻。
“归命锁既然已经认了江淮,便不能再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可七宗总执令——”
“陆时宴?”
老者缓缓转身。
“他若执意护着江淮,便让他亲眼看看,护一个叛臣,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将最后一点燃尽的纸灰抖落在铜盘里。
“传令刑部,重开二十三年前的焚城旧案。”
身后之人俯身领命。
老者望向墙上的七州舆图,伸手将那枚黑色铜钉缓缓按入京畿主枢的位置。
铜钉没入石壁的一瞬,整幅舆图忽然浮现出细密的赤色纹路。
远处皇城深处,镇脉地宫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老者垂下眼。
“另外,去河东。”
“把沈闻鹤带回来。”
灯火摇晃。
密室的门缓缓合上。
而千里之外,临川驿馆的梨树下,江淮仍靠在陆时宴怀中。
夜色温柔,春风吹落满庭白花。
他们尚不知道,通往河东的官道上,已经有人先一步动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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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