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承平二百一十七年,春。
青崖山的雨已经下了七日。
山中多雾,尤其到了暮春,连绵的群峰便终日浸在一片潮湿的青灰色里。晨起时,云气沿着山脊缓缓流动,穿过千年古松的枝桠,漫过悬崖间横生的栈道,最后停在半山腰那座白墙黛瓦的书院前。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阶上敲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院中一株百年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被雨打落,浮在积水里,远远望去,仿佛一场迟迟不肯消融的春雪。
青崖书院坐落于九州灵脉交汇之处,已有三百余年历史。世人皆知,此地不问仙凡,不论门第,只凭才学与灵根收徒,因而每逢三年一度的春试,便有无数少年从九州各地赶来,盼着能在此求得一条登仙之路。然而真正踏入书院的人都明白,所谓不问出身,不过是山门前那块石碑上刻着的漂亮话。七大世家的子弟有专门的居所、灵药与授业长老,寒门弟子却往往连一枚最普通的聚灵丹都需攒上数月。世家公子修行时若伤了筋骨,自有医修连夜诊治;寻常弟子若在试炼中折了性命,也不过是在名册上添一道朱笔,再由书院遣人送去几两抚恤银钱。
江淮入院的第三个月,便已将这其中的规矩摸得七七八八。
他住在书院最偏僻的西舍,屋舍依山而建,年久失修,窗棂一到雨天便漏风。与他同住的几个寒门弟子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赶去后山汲水、劈柴,再匆匆赶往学堂听讲。唯独江淮不同,他似乎总有用不完的闲心,今日替山下茶寮的老妇人修一扇门,明日又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受伤的山雀,养在窗前的竹笼里。先生布置的功课,他常常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字迹潦草得叫人头疼,偏偏每回论道考核,又总能答出些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见解。
为此,掌教先生沈观澜没少罚他。
这一日,江淮又迟到了。
辰时的钟声早已敲过三遍,讲经堂内书声琅琅,先生正讲到《九州灵脉考》中有关山河气运的一节。窗外细雨如丝,檐角垂下的水珠映着天光,堂中焚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混着旧书卷特有的微苦气息,叫人昏昏欲睡。江淮便是在这时从后窗翻进来的。
他动作倒是轻巧,足尖在窗沿一点,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旁。只是春雨湿滑,衣角不慎扫过案上的笔洗,瓷盏微微一晃,险些翻倒。江淮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江淮。”
沈观澜没有回头。
江淮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袖,站直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先生。”
“今日又是何故?”
“弟子晨起见山中雨势甚急,恐后山石阶湿滑,便去查看了一番。”
“哦?”沈观澜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水的靴尖上,“那石阶可还安好?”
“尚且安好。”
“既然安好,你为何迟到?”
江淮沉吟片刻,神色诚恳:“弟子走得慢。”
堂中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沈观澜气得将书卷往案上一搁,指着门外道:“出去!把《山河律》抄上二十遍,明日辰时之前交到我案上!”
江淮自知理亏,倒也不辩,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出去。谁知刚走到门口,沈观澜又将他叫住。
“等等。”
江淮回头。
“你既说去查看后山石阶,可曾瞧见那边有什么异样?”
这话问得突兀,堂中笑声渐渐止了。江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仍是那副懒散模样。
“先生所指何事?”
沈观澜看了他片刻,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辨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摆了摆手。
“无事。去吧。”
江淮行礼退下,临出门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讲经堂最前方的空位。
那里原本坐着一个叫许照的弟子。
许照出身云州寒门,灵根算不上出众,却极为勤勉。江淮与他虽算不得深交,偶尔也曾在藏书阁碰过面。三日前,许照在后山试炼中失踪,书院对外只说他私自下山,已遣人追查。可江淮记得清楚,失踪前一夜,许照还曾借着灯火向他打听过一件事。
他说,后山的禁地里,似乎有人在夜里哭。
江淮当时正在修一支断了弦的竹笛,闻言只随口问了句:“哭什么?”
许照摇头,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道:“江兄,你说人若是死了,还会觉得疼吗?”
那时窗外正落着雨,江淮手里的竹笛忽然断了半截。
如今想来,许照那晚的神情实在有些古怪。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最后只留下半句含糊不清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他们说,去了那里的人,都能成仙。”
江淮走出讲经堂,雨已经小了些。
长廊外的梨花落了一地,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净,远处山峦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他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画着后山几处山道,墨迹有些晕染,右下角还标着一个极小的红圈。
那是许照失踪的地方。
江淮看了片刻,将纸重新收入袖中,沿着回廊往西舍走去。
他原本打算趁着午间无人,再去后山探一探。
只是这计划尚未付诸行动,便被人截在了半路。
“江淮。”
来人是书院执事弟子周明远,出身河东周氏,平日里最喜与世家子弟往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皆穿着绣有银纹的青色院服,腰间佩着价值不菲的玉饰。三人站在回廊尽头,恰好挡住了去路。
江淮停下脚步,笑道:“周师兄,今日倒是清闲。”
周明远并不接话,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今早去了后山?”
江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
“怎么,后山如今也归周师兄管了?”
“少装糊涂。”周明远冷下脸,“许照私自闯入禁地,已被逐出书院。你与他素来交好,若知道些什么,最好趁早说出来,免得惹祸上身。”
江淮听到“逐出书院”四字,眸光微微一沉。
“许照被逐出书院了?”
“自然。”
“那他人呢?”
“与你何干?”
“既然已经逐出,总该有去处。”江淮缓缓道,“他父母远在云州,家中尚有一个卧病的妹妹,若是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日后有人来寻,书院又该如何交代?”
周明远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他会追问至此。
“书院行事,何须向你交代?”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师兄说得是。”
他笑起来时眉眼微弯,瞧着温和无害,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谈。然而下一刻,他却轻声补了一句:“只是许照既已被逐出,想必他的名册也该销了。弟子昨日去司籍房,倒还瞧见他的名字留在春试名单上,想来是执事们事务繁忙,一时忘了。”
周明远的神情终于有些难看。
江淮没有再说,拱了拱手,便要从旁边绕过去。谁知那两个少年忽然上前一步,其中一人伸手便要扯他的衣领。
“站住!周师兄还没让你走——”
话音未落,那人的手腕忽然被扣住。
江淮甚至没有拔剑,只略一侧身,便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将人带得踉跄几步。少年脚下打滑,整个人重重撞上廊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另一人见状拔剑,剑锋才出鞘半寸,江淮已抬手按住他的腕骨,笑意未改。
“师兄,书院明令禁止私斗。”
“你!”
“若真要动手,不如去演武场。那里地方宽敞,也省得打坏了先生的花。”
周明远面色铁青,正要发作,忽听长廊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越得近乎刺耳,仿佛寒玉相击,霎时间压过了檐下淅沥的雨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长廊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月白色云纹长袍,外披玄色大氅,乌发以一枚素银冠束起,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雨后的天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俊的眉目间,将那张脸映得愈发冷淡。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挺拔,衣袍上不见半点泥水,仿佛一路穿过风雨,连尘埃也不曾沾染分毫。
周明远先是一怔,随即神色骤变。
“陆……陆公子?”
江淮微微挑眉。
他虽不喜与世家子弟打交道,却也听过这个名字。
河东陆氏,七大世家之首。陆氏嫡子陆时宴,十六岁结丹,十九岁破境,曾于北疆斩杀作乱百年的赤鳞蛟,一剑惊动九州。传闻此人天资卓绝,性情清冷,自幼便被视为下一任陆氏家主,甚至有望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剑尊。
江淮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不是高高在上,也该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骄矜。
可眼前之人只是淡淡扫过廊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柄出鞘半寸的剑上。
“书院禁私斗。”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周明远忙道:“陆公子误会了,是江淮先动的手,他——”
“我看见了。”
三个字,便让周明远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陆时宴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看向江淮。
“你也动了手。”
江淮原本正抱着手臂看热闹,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
“陆公子倒是公正。”
陆时宴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揶揄。
“既有争执,便去戒律堂说明。若无旁事,散了。”
周明远显然不愿将事情闹大,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拱手告退。那两个少年也不敢再留,匆匆跟了上去。临走前,周明远回头看了江淮一眼,目光阴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江淮权当没瞧见。
待几人走远,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向陆时宴行了一礼。
“多谢陆公子解围。”
陆时宴看着他。
“我并非替你解围。”
“哦?”
“书院不许私斗,你既知规矩,便不该出手。”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照陆公子的意思,方才那人若当真拔剑刺我,我也该站着不动,等他刺完,再去戒律堂告状?”
陆时宴眉心微蹙。
“我并无此意。”
“那便好。”江淮笑眯眯地拱手,“我还当陆公子修的是无情道,连人挨打都不许还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不客气。
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恼怒。陆时宴却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今早去了后山?”
江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人人都来问我这个?”
“后山禁地近日封山。”
“所以?”
“不得擅入。”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陆公子,我不过是去看了看山路,难不成连这也犯了戒律?”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江淮沾着泥水的靴边,目光微微一顿。
那里的泥土颜色很深,夹杂着细碎的白色石屑,与书院寻常山道上的青泥截然不同。
那是后山禁地附近才有的白骨岩。
江淮察觉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将衣摆往下拢了拢。
两人一时无话。
长廊外,春雨渐歇,梨花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进廊中,恰好落在陆时宴肩头。他似乎并未察觉,仍站得笔直。江淮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的陆氏嫡子实在有趣,明明生得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偏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仿佛多说一句闲话,便会折损他的道心。
他忍不住笑道:“陆公子,你肩上落花了。”
陆时宴垂眸。
江淮伸手,替他拂去了那片梨花。
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
陆时宴却微微一僵。
江淮没有留意,只将花瓣夹在指间,随手抛入廊外的雨水中。
“春天都快过去了。”他轻声感叹,“这花倒还舍不得落。”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说话。
许多年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青崖山连绵七日的春雨,想起长廊外湿漉漉的梨花,想起那个衣衫单薄、眉眼含笑的少年,曾如此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花。
那时他尚且不知道,这一生有些相逢,原本便是用来偿还余生的。
更不知道,后来他走过千山万水,见过无数场花开花落,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江淮那样,轻而易举地走进他的心里。
午后,雨终于停了。
江淮回到西舍时,院中空无一人。同屋的弟子大多去了演武场,只有廊下晾着几件尚未干透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推门进屋,先将袖中的纸图取出,铺在桌上,又从床底摸出一只半旧的木匣。
木匣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生了锈的铜钱,一截断裂的红绳,一张字迹模糊的旧纸,以及一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青崖书院的院徽,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照”字。
这是许照的东西。
三日前的夜里,江淮曾在后山的山涧边发现它。当时玉牌半埋在泥里,周围有明显的拖拽痕迹,几株野草被压折,石缝间还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血迹。更奇怪的是,那片山涧附近的灵气极为紊乱,仿佛有人以某种古老阵法,强行截断了地下灵脉的流动。
江淮并不精通阵法,却曾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那种阵法不为杀人,也不为困敌。
而是用来封存某种东西。
他将玉牌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照”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许照失踪前一夜,曾将一本《九州灵脉考》借给他。书中第七十三页被人用朱砂圈出一行小字:
“地脉有尽,灵源不竭,非天地之功,乃人力所续。”
江淮当时不明其意,如今却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青崖山的灵脉,或许并不像书院宣称的那般天然充盈。
正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兄!江兄!”
来人是同舍的少年林砚,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圆脸,性情活泼,平日里最爱跟在江淮身后。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门槛都险些绊倒,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
“出……出事了!”
江淮不动声色地合上木匣。
“怎么了?”
“后山……后山又死人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
原本停歇的雨水被风从檐角吹落,打在窗纸上,发出一阵细密的轻响。
江淮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谁?”
林砚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是司籍房的陈师兄。有人在后山断崖下发现了他的尸首,听说整个人都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江淮站起身。
“带我去。”
后山断崖距书院约莫三里,山道崎岖,雨后更是泥泞难行。两人赶到时,崖边已围了不少弟子,几名戒律堂执事正持剑守在外围,不许旁人靠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潮湿泥土与腐叶的味道,令人胸口发闷。
江淮远远便看见了陆时宴。
他站在断崖边,身旁是几位书院长老,正低头查看地上的尸首。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衣摆沾了些许泥水,却丝毫不显狼狈。
江淮没有立即上前。
他先看向了地上的尸体。
那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身穿司籍房弟子的青色院服,面容尚算完整,四肢却呈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扭曲姿态。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胸口没有任何伤痕,心脏所在的位置却深深凹陷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将他的骨骼生生压碎了。
而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截染血的衣料。
江淮认得那衣料。
青色粗布,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竹叶。
许照的衣裳,便是这样的式样。
“江淮。”
陆时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撞。
江淮忽然觉得,这位陆公子看自己的眼神,比午后在长廊里时冷了许多。
“你来做什么?”
江淮笑了笑。
“听说出了事,过来瞧瞧。”
“此处已由戒律堂接管。”
“那我站远些。”
他说着,果真往后退了半步。
陆时宴却没有移开目光。
“你认识死者?”
江淮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认识。”
“关系如何?”
“算不得熟。”
“那你可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
江淮沉默片刻。
“不知道。”
陆时宴缓缓道:“有人看见,昨夜亥时,你曾与他在藏书阁外说话。”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
他确实见过陈师兄。
昨夜那人曾在藏书阁外拦住他,神色仓皇地塞给他一张纸条,叮嘱他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离开书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许照未死,勿信飞升。”
江淮原本以为,陈师兄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什么秘密,才会如此惶恐。可如今看来,那人恐怕早已卷入了某桩无法脱身的阴谋。
而他自己,也未必还置身事外。
“是见过。”江淮最终承认,“不过只说了几句闲话。”
陆时宴望着他。
“什么闲话?”
江淮抬起眼,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崖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缓缓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江淮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断崖下方被云雾遮蔽的深谷。
那声音极轻,混在山风里,几乎难以分辨,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三日前,许照曾在藏书阁里,轻轻敲着桌面,向他演示过同样的节奏。
许照说,那是他在后山禁地听见的声音。
他说每逢深夜,山腹深处便会有人敲击石壁,像是在求救。
而此刻,那声音竟再一次响了起来。
江淮下意识向崖边迈出一步。
“别过去。”
陆时宴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指节因常年握剑而覆着一层薄茧。江淮怔了一瞬,尚未来得及挣开,脚下的山石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紧接着,整座断崖猛地震动起来。
山中群鸟惊飞,树木剧烈摇晃,碎石沿着崖壁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有人惊呼,有人拔剑,几位长老同时结印,试图稳住脚下地脉,却见崖边骤然裂开一道数丈长的缝隙,漆黑的裂口中隐隐透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江淮只觉脚下一空。
下一刻,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猛地拽了回去。
陆时宴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拔剑出鞘,雪亮剑光横贯断崖,硬生生将崩裂的山石挡在了三尺之外。狂风卷起两人的衣袍,碎石擦着江淮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尚未站稳,便听见陆时宴在耳边沉声道:“抓紧。”
江淮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一瞬间,山崩地裂,天地间尽是轰鸣。陆时宴的剑气如长虹贯日,将坠落的巨石尽数斩碎,周围弟子纷纷御剑退避,唯独两人所立之处,仍被一层淡金色的剑气牢牢护住。
待震动渐歇,断崖已塌去大半。
原本被山石遮蔽的崖壁深处,竟露出了一扇古老的青铜巨门。
那门高约十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门缝间渗出幽暗的红光,仿佛地下正有一条无声流淌的血河。门上缠绕着九道粗重的玄铁锁链,每一道锁链都深深嵌入山体,不知已存在了多少年月。
众人一时寂然。
连几位见多识广的书院长老,也在看清那扇门的瞬间变了脸色。
江淮站在陆时宴身侧,指尖渐渐冰凉。
他终于知道,许照失踪前究竟发现了什么。
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禁地。
那是一座被人刻意掩埋在青崖山下的古老地宫。
而就在此时,青铜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而嘶哑,仿佛来自极为遥远的地下,又像是有人贴着门缝,在众人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又到了……春试的时候。”
江淮浑身一僵。
陆时宴握剑的手,也在那一刻骤然收紧。
因为随着那道声音落下,青铜门上的九条锁链,竟有一条缓缓亮了起来。
锁链末端,浮现出一枚古老的家族纹印。
那纹印形似盘龙,龙首衔珠,周围环绕七道细密的云纹。
江淮不认得它。
可陆时宴认得。
那是河东陆氏的族徽。
他自幼佩戴在身上的玉珏,刻的便是同样的图案。
山风穿过断崖,吹得众人衣袍翻飞。陆时宴望着那扇青铜巨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家前,父亲曾特意将他叫到祠堂,嘱咐他此番前往青崖书院,只需安心修习,不必过问后山之事。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像是一道早已写好的警告。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侧过头,轻声问:“陆公子,你认得这东西?”
陆时宴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此地不可久留。”
他声音仍旧平静,只是比先前更低了些。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陆公子也有不愿说的秘密。”
陆时宴侧目。
“你不也是?”
两人目光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云层渐渐压低,暮色从群山深处蔓延而来。青铜门上的红光忽明忽暗,映得崖边残雪如血,仿佛某种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借着这场迟来的春雨,一点点苏醒。
江淮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是想查清许照失踪的真相。
可如今,他似乎已经踏进了一张远比想象中更为庞大的网。
而站在他身旁的这个人,或许正是那张网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攥住陆时宴衣袖的手。
那截月白色的衣料被他抓出了几道褶皱,边缘还沾着一点泥水。
江淮迟疑片刻,正要松开,陆时宴却忽然开口。
“你的脸。”
“嗯?”
“受伤了。”
江淮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上一点血,便不甚在意地笑道:“小伤,不碍事。”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了过去。
江淮怔住。
“给我的?”
“此处还有旁人受伤?”
江淮忍不住笑了。
他接过帕子,低头擦去脸上的血迹,忽然发现帕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宴”字,针脚细密,显然是有人亲手所绣。
“陆公子。”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你这帕子瞧着金贵,若被我弄脏了,可要赔?”
陆时宴淡淡道:“不必。”
“当真?”
“嗯。”
江淮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笑意愈深。
“那我便收下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转身向山道走去。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道:“陆时宴!”
那人脚步微顿。
这是江淮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山风吹过,梨花的香气早已被雨水冲淡,天地间只余潮湿的草木气息。江淮站在断崖边,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今日救命之恩,改日请你喝酒。”
陆时宴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才有一道清冷的声音顺着山风传来。
“书院禁酒。”
江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那便等出了书院再喝!”
陆时宴没有应答。
只是转过山道时,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江淮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他独自站在大晟皇城最高的城楼上,望着脚下烽烟四起、尸骨遍野的山河时,会无比怀念今日这一场春雨。
怀念那个还会认真告诉他“书院禁酒”的陆时宴。
怀念自己尚能毫无顾忌地喊出他的名字。
也怀念那时的他们,还不曾明白,有些人一旦相逢,便注定要用一生来偿还。
是夜,子时。
青崖书院万籁俱寂。
白日里断崖崩塌的消息已被长老们压下,后山增派了数十名戒律弟子看守,所有参与此事的学生皆被严令不得外传。山间重新落起细雨,檐下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像一滩滩尚未干透的旧血。
江淮独自坐在西舍窗前。
桌上摊着许照留下的那本《九州灵脉考》,旁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已经将第七十三页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直到灯芯爆出一声轻响,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江淮眸色微变。
不是敲门。
而是有人在敲窗。
一下。
两下。
三下。
与白日断崖下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淮握住桌边的短剑,缓缓起身。
“谁?”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淅沥,风吹竹叶。
他等了片刻,伸手推开窗扇。
窗外空无一人。
然而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湿漉漉的布包。
江淮将布包取进屋内,解开缠绕其上的麻绳。
里面是一只人的手。
那只手苍白僵硬,五指蜷曲,指甲缝里嵌满黑泥,腕骨处有一道极为整齐的切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掌心被人用刀刻下了一个字。
“逃。”
江淮的呼吸骤然停住。
因为他认得那只手。
三日前,许照曾在藏书阁里替他誊抄经文,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笔刀划出的细小伤痕。
而眼前这只断手的食指上,正有同样一道疤。
许照没有下山。
也没有被逐出书院。
他一直都在青崖山。
江淮盯着那只断手,忽然发现掌心刻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道极细的朱砂符文。
他俯身凑近。
灯火摇晃间,那道符文竟缓缓渗出了血。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江师兄。”
那声音年轻而熟悉,带着一种几乎令人心碎的颤抖。
“别查了。”
江淮猛地抬头。
窗外雨幕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青崖书院的弟子服,浑身湿透,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江淮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许照?”
那人没有应声。
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灯光照见他的脸。
江淮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因为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眼睛。
两只眼眶空空荡荡,黑色的血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仿佛在笑。
“江师兄。”
他又唤了一声。
“他们说……”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油灯熄灭。
满室漆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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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