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
见着久未回家的司念，老两口有些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们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呼她进了家里。
这个家，司念总觉得奇怪，融入不了。
父母待自己像客人，始终保持着一种不亲不疏的关系。
她也曾投入过感情，却在亲眼撞见父母相继出轨后，感情彻底崩裂......
这些年，眼前这两人像没事发生一样，仍然凑合过在一起。
只有司念，像一个小丑，好像全世界的秘密都压在她自己肩头，无法对任何人开口。
这个家，多待一天，司念就会崩溃，她决定速战速决。
晚饭时，她看着扮演慈爱的父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有事问你们。”
憋了很久，她始终说不出那两个称呼，只能这么直白地开场。
爸妈两个字，从她相继撞见两人的丑事之后，便再也叫不出了。
“哎，念念，你说。”
眼前的女人一脸期盼等着她开口多说两句。
司念望向两人，张开的嘴话又收了回去，埋头扒拉了两口饭菜，低头强忍着眼泪问道：
“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吧？”
“念念你说什么呢......你怎么......”
女人的话被打断，旁边男人放下碗筷戳了她一下。
“孩子也大了，你就说吧。”
男人说罢走了出去，留下母女二人原地抽泣。
女人擦了擦眼泪，伸手想要靠近司念一些，却被司念躲了过去，只好缩回手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念念，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你被抱过来时还不足月呢，就那么小一点。”
女人伸手比划了一下，看着也就比手边的筷子长半截。
她继续说道：
“那么小，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跟亲生的没两样。你爸也心疼你，当初生你姐，你爸直到满月都没敢抱她，你被抱过来的时候，还是你爸亲手接的......”
司念想起童年时期的点点滴滴，心里的感受骗不了人，她的童年总体感受是幸福的，只是青春期那个坎，始终过不去。
“那是谁把我抱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是？”司念泣不成声问道。
女人也哽咽着，断断续续展开回忆。
“记得你大舅吗？肝癌走了有些年头了......
当初你大舅妈是怀着身子嫁给他的......
大舅妈是你外婆的表侄女，怀着你大表姐被人抛弃......
那时候家里穷，大舅一直没娶上媳妇，就被你外婆强行将两人撮合到了一起。
本来也都过得好好的，有一年你大舅非要出去打工，去了一年多，回来就抱了个不足月的孩子......
问他哪来的，孩子妈是谁，他是打死都不肯说，只说孩子是自己的......”
司念不亚于听到了晴天霹雳，这是什么狗血家庭伦理剧？本想再深究一下自己曾经在家庭中受到的伤害，这下都没有理由说出口了。
她恍惚中留下了一笔钱，给两位长辈跪下磕了个头，连夜买票逃离了那个家。
司念回到出租屋睡了整整两天，姚晓带着钥匙破门而入，一把将她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姚晓硬逼着司念讲完来龙去脉后，反复确认了两遍：
“你是说你小时候撞见你妈出轨，然后恨上了你妈，并因此怀疑你爸不是你亲爸，结果又发现你爸也出轨，现在你妈说你也不是她亲生的，实际上你大舅才是你亲爸，你大舅妈也不是你亲妈，你亲妈不知所踪，那就是说你妈其实是你姑姑，你爸是你姑父，你大舅妈是你表姑......我去，你这是个拼好家啊！”
从小憋在心底的秘密，秉着家丑不外扬的原则一直扛到现在，对姚晓全盘托出后，司念反倒舒了一口气。
看着姚晓在那掰手指头捋清这一家人的关系，倒显得自己浪费整个青春背负的沉重包袱像是一个笑话。
司念心想，大概还有很多人身上都背着类似的笑话，因为害怕暴露后被人笑话而被压垮吧。
“你有这么狗血的素材，真的不考虑把它塑造成你的下一部作品吗？”
姚晓两眼放光仿佛嗅到了商机。
司念道：
“你这是让我用自己的血做成人血馒头，去喂我那帮黑粉？”
说着闹钟响了起来，是去医院做核磁的提醒。
“医院？你怎么了？回家真受刺激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生病去医院！你不会真得什么大病了吧？”
姚晓讲话总像开机关枪似的，看着闹钟上标注着医院二字，她连心里话都喷了出来。
“啊呸呸呸，你别咒我！”
司念赶紧起身去捂她的嘴。
姚晓这人性子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的，跟司念是完全不同的人，两人能成为朋友，也是因为姚晓主动捡了司念当朋友，否则司念应该一辈子都孤零零的吧。
核磁交了钱，医院得去，但是一想到江医生，司念就头皮发麻。
当初挂号时怎么就选了他呢，还是社会经验不足，看病嘛，应该挑个老的才对，选好看的干啥！
要不等检查报告出来换个人看，可都是一个科室的医生，万一碰到了问起来怎么办？
司念借着洗脸的劲狠狠拍了自己两巴掌。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
姚晓听司念说要去看精神科，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司念到了医院。
做完检查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姚晓非要去吃医院的餐厅，好吃、健康还便宜，这是她给的必吃的理由。
刚到餐厅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一杯咖啡往外走，是江浩......
“司念！”
江医生大方的走过来，露出一种医生对病人的亲和微笑。
司念缩着脖子愣在原地，倒被衬托得有几分扭捏。
“江......江医生！”
她挥挥手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做完检查了？”
江浩看了看手表，继续说道：
“下午两点上班，待会取个复查的号就行，吃完饭可以去休息室等一会。”
说罢江浩就走了出去。
“这医生有点帅啊？”
姚晓伸头凑到司念耳边，一开口就被司念一把捂住了嘴。
两人躲在餐厅角落，司念悄声描述了一遍上次见到江医生的尴尬场面。
“书粉？”
看得出姚晓已经很克制自己了，但那夸张的语气和神态，还是让司念感觉周围传来了几丝异样的眼光。
司念示意姚晓趴在餐桌上小声说话。
得知江浩读完了司念的全部作品后，姚晓一脸痴笑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独具慧眼的人。”
“那他刚才见到你这么冷静，噢！我知道了，在医院他得维持自己的形象！”
饭后两人在医院闲逛，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司念竟有些触景生情。
“我不喜欢医院。”
司念感慨道，像是自言自语。
姚晓没心没肺地问道：“为啥？”
“太多疾苦。”
姚晓说道：“也有新生啊，咱俩是没逛到产科。”
司念叹道：“新生儿的哭声，和瘫在病床丢了半条命的产妇吗？”
“你这人就是太悲观。”
司念道：“你说这么多人拼命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活着拼命呗！”姚晓答。
“我觉得医院不该叫医院，应该该叫人体维修中心，那样走进这里的人能保持多几分理性。”
司念抬头盯着医院楼顶的两个字道。
姚晓瞅了一眼：“我看你不应该来这里看精神科，应该直接去精神病院，噢不，应该叫脑子维修中心！”
司念又看向地上的杂草：
“人的身体被禁锢，只有大脑在活跃，这种叫植物人，那如果身体能动，大脑却死了，该叫什么呢？”
姚晓怒斥道：“那玩意叫僵尸！要是身体和脑子都不能动了，那叫尸体！老娘今天一定要让那个帅哥医生治好你这文艺病！”
说罢姚晓赶紧拽着司念朝前走去，再让她问下去，这里就要多出两个精神病了。
看到叫号，姚晓就拽着司念冲进了江浩的诊室。
“医生你好，检查结果怎么样？”
姚晓比司念表现得更想知道检查情况。
江浩看了一眼司念，问道：“这位是？”
“我朋友！”司念补充道：“没关系江医生，我的病情可以让她知晓。”
江浩微笑道：“从检查报告看，你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他把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指示给司念看，并详细解释了，有病变的大脑和这个健康图像的区别。
“简单说，从影像看，你的大脑非常健康。各项化验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内，不存在生理性的病变。根据之前你的自述症状，我想和你所从事的工作有一定关系。
内容创作者敏感度高，思维活跃，情感也更为细腻，在创作过程中可能因为高度投入产生一些情绪上的波动，或者因为丰富的想象力产生一些幻象，如果没有影响到正常生活，我建议不需要过多干预。”
“那怎么样算是影响正常生活呢？”姚晓问道。
她还补充了两句：“她刚刚在楼下还发神经呢，说什么医院应该改名叫人体维修中心，还问什么脑子能动身体不能动的叫植物人，身体能动脑子死掉的是什么人？”
江浩笑道：“这可能是因为，创作者本身发散性思维比较强，尤其在医院这样一个经历生老病死的场所，激发了一些创作灵感，很多文人不都是触景生情创作出流传千古的作品吗。”
江浩望向司念道：“我看你上次过来主动打招呼，描述个人情况，逻辑清晰，口齿伶俐，思维敏捷，也能分清现实和幻象，医院的各个科室一遍就走通，空间感知能力也不差，对环境适应得很快。你想想，有没有出现过家里的植物，或者一些其他物件对你讲话的情况？”
司念摇摇头。
“那你和自己幻象中的人物有过对话吗？”
司念继续摇头：“没有。”
江浩继续问道：“你会偶尔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吗？”
司念摇头。
“那放宽心吧，精神病在你身上是不成立的。平时建议多出门运动运动，工作要劳逸结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少接触负面信息，例如网络上的负面评价，如果有情绪上的问题，或者有一些事情想不通，需要开解，可以多和朋友交流，或者到心理科做一些疏导。”
江浩说着掏出手机，道：“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后面如果出现类似我刚才描述的症状，及时找我沟通。”
司念拿出手机扫码的同时，与江浩对视了一眼。
只见他眼神迅速闪向了屏幕，耳根却乍然红了一片。
“谢谢江医生！那......我们先走了！”
司念跟医生道别完走出诊室，一瞅姚晓那贱兮兮的样子，不等她开口，直接伸手将她捂住嘴拽出院外。
“哎，干嘛话都不让人说！
我跟你讲，经过我的观察，他应该不是黑粉，他刚才加你微信脸都红了！前面嘛......给你分析诊断还算专业，有点医德，就是讲话老爱笑，显得不够老成......让我看看，给你的是不是私人微信！”
姚晓抢过司念的手机，点进江浩朋友圈瞅了两眼，笑道：
“你看我猜对了吧！私人微信！我跟你讲，医生的私人联系方式可难要到了，而且朋友圈居然没有屏蔽你！我感觉啊，他可能不是书粉这么简单吧！”
司念夺过手机，没好气道：
“你都不知道我上次说完自己的症状，他那眼睛就跟你见着红烧肉一样......没听他刚才怎么说的吗，我要是出现他说的症状了，及时联系他，这是等着我犯病呢！”
姚晓哼声道：“不解风情......人还说你情感细腻呢，写那么多别人的故事，别到时候在自己的故事里栽跟头了！”
医院到司念的出租屋不过两公里，二人一路斗嘴走了回去，顺便采购了一些生活物资。
“总算把你的冰箱填满了！”
姚晓看着自己囫囵塞满的冰箱，深感满意，回头却看见司念呆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一脸不可名状的样子。
司念转头望向姚晓，惊问：“姚晓，昨晚有打雷闪电吗？”
“昨晚那么大的暴雨，我都感觉雷劈我头上了，你说你一点不知道？”
姚晓看司念那愣神的表情，冲到她身前问道：“怎么了，电脑劈坏了？”
司念摇摇头道：“没事，我看错了，还以为网络被劈坏了，现在连上了。”
她打开监控查看了一番，这两天电脑就摆在桌边没动过，自己也没梦游，没有什么第二人格冒出来写文章。
这种事情该怎么跟姚晓描述，司念实在想不出合理的方式。
以姚晓的性格，她要是知道这种灵异事件，那必然要闹出大事。
不能说，要像之前守住父母的秘密一样，守口如瓶，司念心想。
姚晓却仿佛读懂司念心事一样，一边在厨房忙碌，一边念叨：
“我跟你说，有啥事别老憋心里，刚上初中那会我就觉得你这人整天心事重重，有点神叨叨的，那时我还以为天才就是这个样子的，结果呢，原来就是硬扛着父母那点事，你说你一个小孩子管他们那档子事干啥......
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承受，那哪天要是世界毁灭了，你还得冲第一个拯救不成，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一小姑娘，吃好喝好，谈谈恋爱，好好享受生活不就行了......”
司念望着姚晓切菜的背影，这家伙老喜欢装得一副很老成的样子，女人的身子，男人的性子，活得倒是潇洒许多。
司念心想，这些年如果没有姚晓的陪伴，或许，自己精神早就崩溃了吧。
姚晓念叨半天见司念一声不吭，一扭头：
“哟！哭了......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哭都光流眼泪不出声，你不喊出来那不白哭了吗？”
司念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一时抑制不住，哭出了声来。
“我就委屈一下赠你个怀抱吧！”
姚晓一手拎着锅铲，一手放在司念背部轻拍，任司念抱着自己痛哭流涕，自己也被这哭声带得眼泪不止。
司念第一次觉得哭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等她终于平复心情，撒开双手，只见姚晓一脸嫌弃望着她：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好我穿了围裙！”
“你不是说你不会流眼泪吗，那你脸上是啥？”
司念盯着姚晓的眼角，哽咽着说道。
“切洋葱熏的！哎呀饿死了，也不知道来帮忙！”
姚晓一边抱怨着一边走进厨房。
“你个骗子，今天根本没买洋葱！”
“我本来打算待会吃饭时灌你两瓶酒，再开导开导你，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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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