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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侍诏

珠光殿的黛瓦下,一个小洞里忽然探出了一个脑袋。似乎是撞到了一棵树,他痛苦地张开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许清是偷偷溜出来的。

昨夜,他一提到“从嘉殿下”四个字,李璟就受了刺激一样,把门锁了起来。

若不是他装作口渴支开了内侍,他才有机会翻出来。

许久未曾呼吸过新鲜的空气,许清掸了掸身上的枯叶,又将袍服整理好,得意地笑了一声:“这里的奴才也不怎么样嘛,哪像我大明那些……”

环顾四周,这是宫里一处庭院,景致倒也不错。

垂花门前一棵梧桐树下,似站着一个人。

许清很快锁定了那个角落,脚步僵住,瞳孔微微一缩。

那郎君约二十岁年纪,身量颀长,一袭青色圆领官袍,顶着软脚幞头。

他一手搭在腰间,一手摩挲着玉带。

许清尚未回过神,紫袍只是微微一动,那人便立即转过身,双眸对上来者愕然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一愣。

“大人是……”那人上下打量着许清,显是看见了他那身绛紫袍。

许清支吾着,无数言语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我……我是……”

见他如此窘迫,他掩袖轻笑,说:“大人真有意思,挺像……那位殿下。”

“哪位殿下?”许清怔愣着。

“六殿下。”

许清脑袋嗡的一声:“你见过李从嘉?”

“听说过殿下的消息,却不曾目睹其玉颜。”

那人抬手,随意掸了掸衣上灰尘,抬眼望向许清,拱手一揖。

“翰林院侍诏周钰,字嘉朗。听闻六殿下才华横溢,下官便来寻寻六郎君。”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大人这一身紫袍玉带,想必不是常人吧?”

许清不知如何答复。

至今,他能得到有关自己身份的信息,只有李璟口中那个“阿隐”。

他斟酌片刻,绞着袍角道:“嗯,我好像叫……阿隐。”

“好像?”周钰微微皱眉,“大人不知自己叫什么名字?”

许清的目光游移不定:“……可能吧。”

周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倒是不怎么在意,笑了笑:“也罢,下官也没有资格追问。”

“要不你还是唤我殿下吧。”

周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被许清打断:“那个……我其实不是什么高官胥吏,我是陛下之子。”

“没想到您是陛下亲子。却才嘉朗言语失德,冲撞了殿下。”周钰拱手谢罪,“恕下官失礼。”

“无事无事。”许清挤出一抹微笑,忽然记起他刚才说的一番话,“你也在找李从嘉吗?”

对方的回答,也没有让许清失望:“当然,殿下问这些作甚?”

“那可真是太好了!”许清有无数话想向周钰倾诉,“你知道吗,我找六殿下找得可太苦了。这些奴才们天天不是躲着我,就是劝我喝药,他们就像见了鬼一样。”

“也许……这些内侍怕殿下。殿下想啊,如果一个人违反禁令,询问殿下不该问的东西……您会不会害怕?”

许清不解其意,蹙眉问:“……你说什么?”

周钰没有直接回答许清的问题,而是扬了扬唇角:“下官见外头都在传,说珠光殿里住着位举止奇怪的宗室。莫非就是殿下?”

“你怎什么都知道……”许清脸色一变。

周钰半阖着眸:“下官知道,那些人躲着殿下,是不敢涉那件事情。”

“何事?”

“阿隐殿下,您先听下官说。”

周钰很自然地改了称呼。

“吴越和我国交兵,已有数月。燕王自常州大捷后,威望压过了东宫。皇太弟便一直上书,请辞储君之位;就连宫中那位一目重瞳的六郎君,亦属于燕王重视的范畴。而您是在寻六郎君,难道宫人们不怕死么?”

“李弘冀?”许清心中顿时拉起警戒,“他想对李从嘉做什么?”

“下官身份卑微,除了此事外,便没有新的消息了。”周钰轻轻摇头,“但燕王和皇太弟年前向来不和,朝中暗流涌动,有大人支持陛下亲弟,亦有官员附和战功显赫的皇长子。至于六殿下……他却不过问任何政事。”

许清垂下眼帘,默然许久。

“怎么了?”周钰见许清发愣,便问。

许清从思绪中脱身:“没,只是想点事情。”

“昨日,下官去拜访了韩熙载大人。”周钰继续说,“韩大人告诉我,他是北人,看见中原的军力如此,他亦拿不准。”

韩熙载。

这名字许清听得耳熟,他路过应天府书院时,曾有几个商贩在高门大府前吆喝,买很多知名画作的摹本。

这《夜宴图》虽说时间久远,一些喜欢书画的大人们也爱搜罗。

如今形势紧迫,面对后周来势汹汹的军队,李璟只能再挺二三年。不妨和周钰合作,打听李从嘉的下落,安置好再说。

被清辉阁的侍从找到时,许清已经和周钰聊了小半天。

见他们惶惶的模样,许清看向周钰,许诺道:“明天,还望侍诏来一次珠光殿。”

周钰颔首:“下官遵殿下之命。”

翌日竟转暖了。

在大军压境的南唐人眼中,这倒是朝野重振、战事顺利的好兆头。

许清记起和爹娘祈福的习惯。

那时天灾频发,庄稼全部冻死了,他和亲人已经连续好几年吃不饱饭。

应天府的府尹领着所有百姓在庙里祈福,他年纪还小,着了一身干净的袍衣,和一众芸芸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殿下,有人来访。”内侍走近,“说是翰林院从八品侍诏周钰,奉殿下之命赴约。”

许清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周钰便随着内侍进了珠光殿。他见到许清,拱手行了礼,道:“殿下,嘉朗来了。”

许清让他免礼平身,笑盈盈地说:“你可终于来了,在这宫里我可闷得慌。”

“下官不过一个低微小臣,平日清闲得很。殿下觉得无聊,若不嫌弃,下官随时可来陪您。”

许清引着周钰来到后苑,亭子下摆着几个小椅。两人落座,内侍端来两盏茶,各自放在二位贵人面前。

“这是父皇昨日送的茶,品味一下。”

周钰双手捧杯,小抿一口,颔首道:“陛下真是慧眼识珠。这茶清甘,苦中渗甜,确是南唐文人所爱。”

“你回去后,可得到什么消息?”

“消息倒是不太多。”周钰搁下茶盏,“六郎君好清静,现应在避燕王祸端,深居简出。”他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道,“六殿下一目重瞳,这是帝王之相。燕王估计担心威胁自己的名望,故而时刻警惕,从嘉殿下倒是有些可怜。”

深居简出,避外头的祸端。

若要找到这样一个皇子,难度还挺大。

“下官与韩大人交好,他曾告诉我在清辉殿不远处,见到六殿下在那里赏鱼。殿下要不要去那里找找看,碰碰运气?”

许清喜出望外,但很快又泄了气:“可……可我被关着,如何能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没过多久,内侍匆匆走到许清身侧,对着两人躬身:“殿下,有人求见。”

“是谁?”

“那人自言太医署的太医令,奉燕王殿下之命来为殿下诊脉,现在正于偏室候着。”对方报上来人的身份,愈发恭敬,“小的不敢自作主张,故而来问殿下。”

“太医令是什么?”许清问。

内侍愣住,似对许清的问题感到诧异:“回殿下,就……就是太医署的长官,为正七品下。殿下忘了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既是太医令,那我也不好晾着。”许清说着就要答应,“去请先生进来……”

一只手突然捻住了许清的衣袖。

“殿下莫急,”周钰皱着眉,表情凝重,“下官看此事必有蹊跷。”

“为何?太医署的人过来,无非为我诊诊脉便是,又说不定是陛下担心我的身体,何来蹊跷一说?”许清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钰笑了一声:“您难道不曾想过,这太医令本是陛下的人,怎就奉着燕王的命令?满宫之人对殿下寻找六郎君的举动又为何讳莫如深?”

许清的脸色一僵。

周钰端起瓷壶,慢悠悠倒了一盏茶,继续说道:“您满宫找六郎君,此事本就让大家惶惶。殿下可能听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燕王这样一个忌惮六郎君的人,难不成良心发现,好心命一个太医令为殿下诊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与六郎君心投意合,这个不假;燕王殿下关心兄弟,本是兄长之道,这也不假。但是,”他垂眼望向地上一片落叶,“殿下可别忘记,他对您的态度如何。”

周钰从容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所以……门外那位太医令,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

周钰又笑了起来:“这金陵城的皇宫里,懂那些事的,不仅仅只您、我二人。”

“你……”许清涌起几分不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殿下可听说过一件事,”周钰将茶盏轻轻一盖,“燕王府曾有一个年轻官员,姓李,奉命到东宫拜谒皇太弟。后来,李郎君回燕王府复命,结果没几天……就暴毙了。”

许清错愕:“暴……暴毙?!为什么?”

“都因为李郎君的嘴没个遮拦——那天皇太弟心情好,赏赐了他一些珠玉。他提什么不好,非在燕王面前提这事。”

“后来怎么样?”

“后来?李郎君莫名其妙就病了。”

许清非常诧异,攥紧了拳。

“燕王当日便派了一个太医令,说也是为他诊脉。”周钰笑了一下,“殿下猜猜看,李郎君走的时候多大年纪?”

“……弱冠了?”

“十六岁。”

许清的呼吸猛地一停。

一个十六岁的嫩娃子,在朝中没有任何资历,甚至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这种不起眼的小胥吏,何曾用得着动朝廷太医署的人?

“殿下可听明白了?”周钰见许清面色惶然,问他。

许清回过神来,还是不太相信:“李郎君是个小官,可我是陛下亲子,李弘冀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一盏药毒死我啊!”

“这就是下官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周钰不紧不慢地道,“燕王殿下此时来找您诊脉,殿下不觉得奇怪吗?您寻六殿下的事已经闹得满宫风雨,而他又是燕王眼中之钉……”

他特意将语气拉长了些许。

“若是六殿下还活着,燕王想着的那个位置,能容得下两个人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许清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

“你是在说,燕王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