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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上元(下)

“臣斗胆进言,”钟谟朗声说,“此墨,当赏赐给七郎君李从善!”

一时间,清辉殿内鸦雀无声,刚才还在为许清说话的官员都缓了呼吸。

“殿下词作精良,固然可喜。”他咬字清晰,直击人心,“但七郎所言,乃是治国良策,于社稷有益。比起香艳小词,这些显然更胜一筹。还请国主三思,赏赐之事不可马虎!”

许多人的眼神都落到他身上。

有人低头,有人视而不见,有人举杯,似在掩饰嘴角的冷笑。

“三思?”李璟挑眉,“卿的意思是……阿隐不如从善吗?”

钟谟叩首:“臣只是想七郎君所陈……”

“行了,看来爱卿对从善甚好啊。”李璟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去吧。将墨赏给阿隐,将纸赏给从善。”

钟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许清跪在原地,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李璟都指明了要赏赐自己,钟谟为何偏要为李从善说话?这不是自作自受吗?众臣如何又笑话他……

他心里不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钰。

周钰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后退一步。

趁李璟等人不注意,许清凑到周钰耳边。

对方低语道:“让给七郎吧。”

许清微微一怔。

“愣着作甚?”李璟挑眉看向宫女,“给他呀。”

宫女反应过来,刚要把墨奉给许清,许清突然开口道:“父王,儿臣……想将这块墨让给李从善。”

此言一出,群臣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儿臣自认为不如从善,”许清说,“且众公卿所言,大多是为了捧儿臣,而非真言。却才钟侍郎所语,儿臣听了,也觉自愧不如。父王,这墨……便让给从善吧。”

李从善仍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殿下真是个好皇子……难得,难得。”徐铉悄悄对旁边的韩熙载窃语。

韩熙载也目睹了这一幕,点了点头:“谦让兄弟、虚怀若谷,颇有国主之风。”

李从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撩袍跪下,朗声道:“从善……谢王兄、父王恩典,自当涌泉相报!”

宫女将托盘搬到李从善面前,恭敬地道:“还请七殿下接过。”

李从善起身,双手慢慢接过,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

晚宴半个时辰后便散了。

群臣哄笑着,陆续离开,清辉殿外渐渐恢复了宁静。

许清刚要走,就碰上了归来的李从嘉。

“散了?”李从嘉愣了愣。

许清苦着脸道:“你怎么离开宴席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刚才……”

“刚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李从嘉微微垂眸,“若不是我吃坏了肚子,阿兄又怎么会替从嘉上去和七郎比试。”

“你也不是故意的,况且得了个澄心堂纸,咱这次宴席也不亏。”许清安抚道。

“你……将李廷珪墨让给了七弟?”

“是啊,怎么了吗?”许清愕然,“却才殿上很多臣子向着我,唯有钟谟为从善说话。嘉朗与我说,得将李廷珪墨让给七郎。”

“你做的很好。”李从嘉松了一口气,“若阿兄接过那块墨,怕是日后就要爆发一场兄弟之争了。”

“你的意思是说……父王让我和从善比试,不仅仅是为了赏赐?”

“殿下所言极是。”周钰出现在许清身后,向李从嘉行了个礼,“周钰,周嘉朗,见过阿隐殿下和六郎。”

李从嘉回礼。许清看着周钰微笑的脸,不觉忧心忡忡:“钟谟和李从善……”

“钟侍郎不足为道,”周钰说,“国主估计已有忌惮之意。钟谟去朝,只需要一个导火索。”

许清的喉咙发紧。

“七郎他……或许只是性子太直,对储君之位和我都没有想法呢?”

周钰抬起头看他。

“殿下,”他语气未免凝重些许,“臣劝您,在这宫里,千万不要做心慈手软之人啊。”

许清只觉着手心发汗,辞别二人后,打算上轿舆回珠光殿。

然而,他望见有两个被夜色笼罩的人,看不清轮廓。

依稀能辨认,一人着绯袍,一人着紫袍。

许清瞳孔微微一缩,意识还没反应,身子就抢在前面走过去了。他往柱子后面躲着,两人的对话随着凉风缓缓飘来。

“不是说,按你说的去做便行么?你看,我连《贞观政要》也背了,你也帮我说了话,为何国主他就是……”

“我……我也没想到会如此啊。”

“钟侍郎,我话摆在这里,如果你是忽悠我的,我日后便闭门读书,永远不见客了。”

“您这……唉,殿下最后信我一次,我肯定不会让殿下受委屈的。”钟谟拉住了李从善的袍袖,“毕竟他就是个傻子,国主再如何也不会让一个傻子继位吧?”

“我倒是没听过这国中还有个傻子宗亲。”

许清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话,两人便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他慌忙躲进暗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东宫不再是李弘冀的了。

“殿下……请吧。”

陈延将李弘冀往王府门口引。

李弘冀环顾着这座王府,这是他还是燕王的时候住的宅邸。去岁多在东宫习学政务,倒是这旧府,没什么人来打扫,显得冷清很多。

“父王让孤……无命不得出,是吗?”他问陈延。

陈延点了点头。

李弘冀往下压的嘴角,终于往上扬了扬。

“我却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他摸着桌案上的薄灰。

李弘冀走到藏书阁,里面还保存着原来的柜子,床榻也搁置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文书、被褥都搬走一空,整座府邸空荡荡的。

“戏中人啊,只顾着眼前小利,自己却到了悬崖边上都不知情。如今孤已是个废太子,待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呢?我有十个弟弟,也不缺我一个李弘冀。七郎有姿度,八郎、九郎他们年纪还小,都可以是未来的储君。”

李弘冀抬眸,数着枝头落下的梧桐叶。

他只是一个被幽禁在燕王府的人,该做什么,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翌日卯时,天刚泛着鱼肚白。

陈延推开房门来送食物和水,却看见窗前立着一人。

李弘冀站了一宿,没有动分毫。他眼窝深陷,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起了皮,下颌的胡子也耷拉着,毫无神采可言。

他如今瘦得脱了相。

“殿下……”李弘冀对他有感遇之恩,陈延眼眶蒙着一层水光,“您……难道一宿都没睡吗?”

李弘冀微微偏过头,那双凌厉得令人发怵的眼睛中,没有光了。

“父王在清辉殿举行了晚宴?”

“是,国主于上元节大宴群臣。”陈延不敢隐瞒,“那晚国主还让六殿下和七殿下比试,最终六殿下获胜……”

“陈延,”李弘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四十岁,“你说……孤还能活多久?”

陈延呼吸一滞:“殿下,您……”

“擦擦你的眼泪。”他说得淡然,“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清辉阁。

李璟将李弘冀的太子之位废黜,相当于亲手把南唐的血掐断了。

他还在犹豫,命礼部商议此事。

可官员们商议了许久,眼看着大半年就这么匆匆逝去,议事结果却连影儿都没有。

哪天李璟闭了眼,怕是又要掀起一次夺位的风波。

不立储,南唐也不至于亡国。

但东宫空虚,终究是让他放不下心,身子骨却大不如前,没走几步路,便要喘几口气。

“孤今日召集众爱卿,不问国事,似问国事。”李璟虚靠在椅上,声音沙哑。

御座下,南唐的国家重臣坐列两侧,目光纷纷投向国主,缄默不言。

“晋王去世这么久了,弘冀也……不问政事。”李璟虚弱地吐出一句话,“储君之位,该定了。你们说说吧。”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想蹚这浑水。

“臣建议立六郎君李从嘉为储君。”枢密使徐游慢悠悠地开口,“古话有云‘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算其人有点瑕疵……也该立。”

徐游话一出,官员们纷纷点头。

“大唐需要这样的储君。”

“六郎日后对待黎民苍生,也不会是一个残暴国君。”

“是啊,臣附议!”

“臣也附议,立六郎为储君!”

李璟静静看着这些官员,眼底有了波动:“众爱卿都欲立从嘉,那孤便……”

“国主明裁!”

沉默许久的钟谟,突然朗声道。

“六郎君整日只知诗词歌赋,懦弱少德,信奉浮屠,又和某些人关系不明不白,怎能担当起重任!臣认为,七郎君李从善聪慧果敢,且才略过人,上元宴更是背的一段《贞观政要》。故七郎从善,当立为国之储君!”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压了压。

李璟没有说话,他看向钟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钟侍郎此言何意?”徐游反驳道,“国之储君倚靠的,岂能只有才略?仁厚也要兼备。侍郎不见夜宴上,七郎何曾见得半点仁柔!”

周钰坐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仁柔?徐枢密在想什么!现在大唐风雨飘摇,需要的正是像七郎那样的皇子,而非六郎君这种轻浮之辈!”钟谟锐气逼人,“汝等想立个性柔的皇子——莫非是因为好控制?”

徐游被“好控制”三个字噎了回去,脸色涨的通红,哼了一声:“呵。七郎何曾不与某人亲狎无度?自欺欺人的说辞,侍郎觉得国主会信么!”

李璟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似是压抑着什么。

“汝等皆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想着他好控制。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七殿下就是最合适的储……”钟谟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指着众人的鼻子骂。

“钟侍郎。”李璟突然开口。

钟谟的话戛然而止。

李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诗词歌赋……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