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莲池中,郁郁葱葱撑满了荷叶。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许清放下笔,久久无法定下神魄。
“我还能有什么预见。”他自言自语,“来这鬼地方,吃人乱世之下,只求活着便行。”
他亦想到应天府:“沈祯找不到我会不会担心……”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兄!”
李从嘉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许清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只手拉住腕子。
“宫里刚刚传来急报,”李从嘉气喘吁吁,“叔父他……不久前……薨了。”
“你说什么?!”许清瞳孔骤缩,“哪个叔父?李景达,还是李景遂?”
“自然是晋王殿下!”
许清微微失神。
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年前站在自己身边、尚能谈笑风生的皇叔父李景遂,竟然这么快就……
自己也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南唐刚削帝号称臣,李弘冀便迫不及待要……清除异己了吗?
那他们这对曾冒着风险窃取图舆、顶风作案帮助李景遂的兄弟。
李弘冀下一个目标,不会就是他们吧!
若李从嘉会成为新国主,作为从嘉的哥哥,他就必须要以一个理由离开江宁府的政治范围。
这个理由,可以是流放,也可以是死。
那他许清还能活多久?!
笔尖贴着纸张,渐渐染开一小团墨水。
“阿兄?”李从嘉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我……我没……”
许清扶了扶额头,声音微弱,已经开始晕了。
他眼眸微阖,面色渐渐失去了红润血色。
眼前蓦地一黑。
一日后。
重归光明的刹那,许清见到的是李从嘉写满焦急的脸。
“从嘉……”
“阿兄,你总算是醒了!”李从嘉握紧许清的腕子,“你可昏了一整天……”
“发生什么了?我刚才……怎么回事?”许清捂着头,“我的头好痛……”
记忆一帧一帧地在他的脑里拼凑。
许清躺在软榻上,心里一直空荡荡的。
怎么办?怎么办?
他距性命不保,已经只剩下三年的时间了。不限于三年后,要是严重一点,李弘冀一发力,他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等等,李弘冀?!
还记得刚和李弘冀相遇的时候,这个哥哥就不看好他。
太子连无心政治的亲叔父都不曾放过,更何况一个忤逆过他的亲王?!
他不会就是在日后把自己……
死亡仿佛摆在眼前,许清的呼吸不太规律。
李从嘉看了他好一会儿,忧道:“你……要不先睡会儿?”
“从嘉,阿兄和你说个事。”许清眼眸低垂,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李从嘉眉头微皱:“说吧。”
许清目视前方,神情略有涣散:“若我说,晋王死于非命,你会信我吗?”
不顾李从嘉惊愕,他继续说:“李弘冀杀的。”
“阿兄,”李从嘉的脸白的像纸,“你不要命了?!”
许清很淡然:“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这是疯了!”李从嘉第一次急成这副模样,“大哥……大哥他就算和叔父再不和,也不可能会做出这般事来!”
“李弘冀,他是太子,做事不择手段,杀一个政敌理所当然。”许清抬眼看,“或者,他想用晋王试试水,好观察我们的反应,再决定要不要下手。”
李从嘉越听越怕,攥紧了被褥一角:“那……阿兄要不要跟父王说一声?”
“晋王暴毙,父王这时候应该也不好受,不能再刺激他了。”许清沉着一双眼,“先别说出去。”
“阿兄,”李从嘉目色惶然,“从嘉怕……如果大哥日后也出了什么事,七郎不及弱冠,八郎他们尚且年幼,只剩下阿兄一人……储君之位,如之奈何?”
“从嘉……”
李从嘉打断:“父王在这个位置上操劳了一辈子,连弟弟都不曾保全,还要逼迫向周帝俯首称臣,身子骨也不大好……”
许清长叹一口气。
“你我总该是要长大成人的,谁当国主,怎么治国理政,也不只有国主一个人忙活。毕竟,还有朝中的文武公卿……”
李从嘉眉间有了忧色。
忽然有内侍来报,带着牌子,是清辉殿的。
“国主有令,要小的转告。”内侍俯首朝向二人,“太子殿下弑杀晋王,国主闻讯,大怒。”
李从嘉听完身形一僵,诧异地看向许清。
“没有别的了吗?”许清追问。
“国主叮嘱小的,只需告诉二位殿下此言,并无他句了。”
言罢,内侍放下文书,便匆匆离去。
李从嘉讶然问道:“父王如何得知是大哥杀了晋王?”
“此事太过蹊跷,”许清皱着眉,“看来我推测对了。”
“父王……为什么只告诉我们这件事?”
看着李从嘉困惑的眼睛,许清垂着头想了大半天。
李从嘉无意道:“你说……太子杀了叔父,父王一定对他很失望。而东宫名义上,不就无人做了吗?”
许清猛地抬头:“对啊!”
李从嘉站起身,脸色微白:“父王派人将此事告知于我们,是另有他意吗?!”
“恐怕,没这么简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案上,内侍搁置在那里的御作文书,呼吸都停了好几秒。
“阿兄……”李从嘉声音发抖,面如土色,“父王他……难道想立你为储君了?”
显德五年十一月。
见李璟身体好了一些,周钰把李弘冀派袁从范鸩杀晋王的事,告诉了李璟。
李璟没有问周钰从何得知,怒不可遏,当天便寻了李弘冀来。
“你说你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明远殿内,李璟大病初愈,便向跪着的李弘冀大发雷霆。
“李弘冀。”
太子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抬着头,看孤的眼睛。”
李弘冀慢慢抬起头,和李璟四目相对。
“晋王如何惹得你?”李璟的眼里有操劳过度的疲惫,“他对你不好吗?”
父王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药草的苦味钻入李弘冀的鼻尖里。
“孤让你监国,让你做这个太子,是让你学着如何当家、如何治国的!”李璟用指尖点着李弘冀的额头,狠狠地怒骂,“不是让你学怎么杀人!”
“景遂躲了你十三年,十三年!他甚至让了储君的位子给你,你竟把他送上天!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想让我成为孤家寡人吗啊?!”
“告诉孤!”
李璟一把拎起李弘冀的衣领,双目布满了可怖的血丝,直勾勾地瞪着对方,像一匹暴怒的狼。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弘冀被揪得呼吸困难,直视他这位因盛怒而失了仪态的父王,没有任何反应。
“孤问你一句话……”
李璟的力道弱了不少。
“你杀你叔父的时候……可曾有过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难受?”
李弘冀脑子里一片空白,喉结滚了滚,硬是挤不出几个字。
袁从范回禀成功毒杀李景遂时,他的手分明还会发抖的。
为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璟见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明了。
“好。孤知道了,孤什么都知道了。”
他扯出一抹微笑,很苦、很勉强。
李弘冀的右眼,突然跳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不,这一刻开始。”
李璟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你就……不再是太子了。”
李弘冀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父王。
李璟完全没有理会他:“周钰。”
“下官在。”帘后的周钰应声。
“拟孤的命令。”李璟背过身去,“即日起,废李弘冀皇太子之位,黜为燕王。此后禁足王府,无孤的召命,禁止私自出入,以示惩戒。”
“喏!”
“此事莫要宣扬。”
李弘冀默然不语,跪在地上,身姿却软了许多。
“东宫那里……暂且搁着。送燕王回府。”
李璟望着被人带走的儿子,终究还是化作一口叹气。
“将今天这件事,告知六郎李从嘉。”
李璟只是没有直说罢了。
“立储需通过六部和翰林院拟定,”李从嘉思考一番后,告诉许清,“但若父王想立阿兄为太子,怕是很多官员都不同意。”
“是因为我太……放纵了吗?”
许清永远忘不掉周娥皇的事。
连自己弟妹都敢勾搭的,非败家子不可。
“不仅如此,阿兄好词文、善辞赋,不喜政事,阅历较少。自古以来,这些皇子都不是最佳人选。”李从嘉道,“从嘉只是分析一下,别往心里去。”
许清抬眼看他:“他想过你吗?”
这话问得李从嘉一愣。
他是李从嘉,是未来的李煜。
那个不会治国、最终下场凄惨的诗词国主。
李从嘉沉默片刻:“你怎么这样问?我不过一个伤春悲秋的皇子罢了,除非特殊情况,父王哪里会想到我呢?我还打算隐居山林,不问任何政事,然后……”
“你且停一停,”许清皱了皱眉,“所以说,你根本不想坐这个位子吗?”
“自己当然是不愿的。”
“若我告诉你……如果,你做了国主呢?”许清语气略有复杂,“我是说如果。”
李从嘉愣了一瞬。
“若我真的做了……”他扯着淡淡笑意,“那就做了吧。毕竟,这是我的命。天命难违,要是这种事真的发生,也不能怨天尤人。”
许清看着他释然的眼睛,忽然有些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兄长们都接二连三地走了,”李从嘉不等对方发话,便开口说道,“大哥被废,父王剩下的选择只有三个。”
“是……哪三个?”
“立阿兄、立七弟,立大哥。”
李弘冀杀了叔父,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然而李从善……
许清脑袋一片空白:“七郎君,李从善?”
那日周钰提点他,天真的自己这才认识到李从善和钟谟的野心。
储君之位,想必他们二人早已盯上。
“兄弟们里,仅有阿兄、我和七郎是弱冠左右,父王也只能挑我们三个。有阿兄在前,我……父王应该不太可能。最有可能便是阿兄,其次就是七郎。”
许清听得绕了:“既然李从善有争位的本事,父王怎么会择我这种人?”
“因为你年纪最大。”
一语道破梦中人,许清这才反应过来。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千百年来的规矩不能随意打破。
李璟有两个选择——许清这个“李阿隐”和野心勃勃的七郎李从善。
“从嘉,”许清长叹一口气,“父王大概是什么时候确定东宫之位?”
“我倒不明白。不过,今岁快要过完了,父王都还没有消息的话……估计是在犹豫呢。”
刚摆脱李弘冀,又被搅进立储之争的浪潮里。
许清也不是没见过李从善,但仅仅一面之缘,真正能和他说得上话的机会少之又少。
李从善等人对王位看法如何,李璟的心思也捉摸不透,李弘冀也有被复立太子的机会。
南唐的东宫之主,不知将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