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试试?”
李璟攥紧了手里的棍子。
毬杖是木制的,拿在手里,沉甸如铁。
李弘冀已经站起来了,神情自若,明摆着要和父亲对着干。
但天子之怒,流血千里。
他瞪着距自己仅一步之遥的父皇,看着那根直长的毬杖,突然很想笑。
“父皇年纪大了,若是听不进儿臣的谏言,直说便是,何必要动气呢?”
他笑得极为僵硬。
“儿臣还有要事。父皇若不想怒火攻心、坏了身子,还请好好歇息为是!”
李璟惊愕,指节攥得发白。
堂堂太子,独断专权也就算了,肃清朝纲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最起码是为国。
可他连敕命也不听,落得宋党弹劾他一个“骄纵”的罪名,李璟想驳都没有任何办法,反倒还被儿子骂了一顿。
该死啊。
“你给朕滚过来。”
李璟起初的声音不高,手连带那根毬杖都在发抖。
几秒后。
“朕再说一遍,”李璟的语气很危险,“给朕,滚过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弘冀身子一僵,什么反应也没有。
李璟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下玉阶,直抵李弘冀跟前。
他扬起手。
李弘冀瞳孔一缩。
“啪——!”
力道之大,就连李弘冀都难以招架。
一声闷响过后,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晃。
疼,太疼了。那股火辣辣的刺痛,从他的脊背往□□蔓延。
他还没有站稳,第二下又来了。
这次打在腰上,打得他往前踉跄一步,脸色白了不少。
李璟停不下来,眼角泛着血丝,如同疯状,一下接着一下,一次比一次打得重。
儿子不可一世的样子,撕咬着他为人父最基本的理智,一下下地扬手,毬杖狠狠落在对方身上,留下几道红痕。
李弘冀没有躲,一次都没有。
一杆一杆落下的刺痛传来,疼得要死。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李璟发泄地去打。
“你以为朕想说你吗?”李璟一边打一边骂,“朝中那些老狐狸,朕说得过他们吗?他们弹劾当朝太子,说你骄矜跋扈,说你藐视君上!朕不是傻子!朕难道想自毁城墙废了你?!”
李弘冀闭上了眼。
“朕让你做这个太子,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又是一顿击打。
“你是不是觉着朕老了,管不着你了?你以为,朕是戏文里,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昏君,一心想要把你这个太子废了吗?!”
“你有功!朕凭什么废你!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李璟打着骂着,李弘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后背已被打得血痕交错,他脸色惨白。
直到李璟打到第十二下,他终于撑不住了,慌忙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柱子后,血流了一地。
李璟一看他跑了,怒火更是往额上突。于是攥紧了手中毬杖,追着他这个年近而立的大儿子打,两人一追一跑,誓不罢休。
上年纪的李璟自然敌不过自家儿子。他的愤怒也消了几度,大口喘着气,看着后背挂了彩的李弘冀,将棍子用力往地上一砸。
“李弘冀,你是不是以为,朕这个位子迟早会让给你?”他拿着紧盯李弘冀那双眼睛,慢慢道,“朕还没死呢。”
李弘冀的神色冻住。
“好,好得很!”李璟的声音高了,“看来,你是不想再做我大唐的太子了……”
李弘冀呼吸一滞,看向父亲,身子疼得直不起来。
“你信不信,我将李景遂叫回来?!”
交泰元年,五月初。
“这些好看的花都落了,甚是可惜……”
周女英扒在庭院的栏杆上,望着落花,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得知此女很可能是小周后,许清便苦恼了整整两日。
他徐徐说道:“落了,就落了。来年春天,还不是一样会开?”
“可那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周女英往许清的方向偏头,“今年的花和来年的花,它们根本不一样。”
许清失笑:“怎么不一样?”
女英思忖了好一会儿,嘟起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赏了好会儿花朵,周女英摆弄着两个小髻,扭头问对方:“对了,阿姊这些天都去哪儿了?她怎么都不来看我!”
“你阿姊……”许清面露难色,“和六郎君一起住去了,暂时不见人。”
“六郎君是谁呀?”
“是你姊夫,陛下第六子李从嘉。”
“我怎么感觉你在骗我?”周女英踩着小阶,抬着头问他,“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姊夫了。还有,阿姊就算与姊夫住,也不能丢下妹妹一人。”
“特殊情况嘛……自然要特殊点。”
周女英撅起嘴:“哼,我不理你了。”她对着许清吐了吐舌头,“大——骗子。”
“我怎么就成骗子了?”许清一脸懵。
“因为之前你说话,才不会像这样拐弯抹角,”周女英声音清亮,“不会糊弄我。”
许清拿这家伙没办法,无奈道:“我只是你姊夫的阿兄,具体发生的我都不知。”
“这才对嘛!”周女英笑起来,“不知道就不知道,这才是我的阿隐哥哥。”
二人并肩坐在玉阶上,一大一小,后者数着枝头落了多少花,长了多少翠叶。
“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周女英自顾自地,吟着一阙词。
“这是谁写的词?”许清好奇不已。
“是阿姊告诉我的。她说,这是姊夫很久之前写的,好像叫……浣溪沙。”
周女英晃了晃小腿,忽然朝着许清问:“你会不会填词?”
许清愣了愣:“我……不会。”
“你不是喜欢填词吗?上次阿姊指着珠光殿,对我说——住在那里的人都最填这些词。”
许清不想再听周娥皇的事,有点不高兴。
而不及他回话,周女英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笑吟吟的:“等我长大了,学会了阿姊教我的那支舞,我要再跳给你看。那时候,你能不能就像六殿下那样,也给我写词呀?”
“等你学会再说。”许清忍俊不禁,“几个礼拜前你连个圈都转不稳,我可记得!”
女英鼓着腮帮子,狠狠瞪他:“你怎么这样!”
“因为我坏呀。”许清勾起了嘴角,这小家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哼,我才不和你计较。”
周女英走下玉阶,撩着裙摆,一步步跑到花枝下。残余的杏花瓣纷纷扬扬,恰似微雨,落得那人满肩殷红。
她唱起了李从嘉的《浣溪沙》。
小姑娘的嗓音澄澈软糯,与宫女们娇艳的唱腔有所不同。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
她倏地停了一下,凑到许清的耳畔,用柔婉的金陵软语,低声吟着。
“别殿遥闻……箫鼓奏。”
周国的战火很快蔓延到了江北一带。
刘仁赡死守,无奈病重昏迷,被部下,还有自己儿子绑了,抬去郭荣大帐里“献父”。
周军攻入迎銮镇,登上城楼耀武扬威的那天开始,李璟便日夜惶惧,惴惴不安。
皇帝派遣枢密使陈觉往江北奉表,欲传位李弘冀,划江为境,南唐此后听命于周国。
李璟欲自称唐国主,想把江北残留的几个州县拱手相让,岁岁纳贡。
看着对方认了怂,郭荣回了国书,要求南唐以正统奉周。
“众卿……”
夏五月,清辉殿上,李璟望着御座之下的满朝朱紫,眉间尽是忧色。
郭荣许诺就此罢兵,唯一不允李璟传位太子。
“周师已答应罢兵,不再征伐我国。朕……”他顿了顿,“孤打算削帝号、称国主,去我大唐交泰年号,奉天朝为正朔,此后官职升降,一应由卿等自行适应。卿等认为如何?”
殿上,官员们脸色复杂,看不出是屈是怒,纷纷和旁人低语起来。
宰相冯延巳持笏出列。
“臣认为,周师军将……皆无续战之意,是个议和的好机会。”
李璟微微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显德五年,李璟自请削去帝号,自称“国主”,去交泰年号,改显德五年。
自此,陷入战争泥潭近五年的南唐,终于获得了可贵的喘息之机。
先前三征时周军俘虏的军将,皆渡江送至清风驿,由馆驿使周钰等转交于朝廷处置,其余百官职分,都照着周国而升降变动。
此后不多时,不仅年幼的周女英入主春殿照顾周娥皇,李璟的身子也不太好了。
父皇拿着毬杖打骂自己,李弘冀尚能隐忍。
好不容易才爬上太子之位,即使得到了心仪的位子,他仍视准备迁居洪州的晋王李景遂为祸患。
叔父一日不消失,朝廷就一日不安宁。
七月份,宋齐丘在朝中的势力愈发大了。
弹劾太子的奏疏也如雪片般,一点一点飞入清辉殿。
李弘冀端着茶盏,手总是止不住地发抖。
“陈延,”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自顾自道,“你猜猜,父皇……父王会不会明日就废了孤?”
陈延瞥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国主自有自的打算,但殿下有功绩,也能和晋王对抗。国主就算再不领情,也不至于废了……”
“可孤就是心慌。”李弘冀转过头看他,眼里多了许多看不清的东西,“孤那些常州功绩,现在又算得了什么。父王既能说出那句话,也就能立刻一纸诏书废了孤,转手便可复立晋王。到那个时候,孤还有什么用?”
“殿下还请慎言。”陈延眉头微皱。
李弘冀盯着手中茶盏,良久。
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李弘冀循着声望去,原来是自己养了些许年岁的灰雀,连到了晚上也不安分。
李弘冀左手执着茶杯,从椅子上坐起身来,缓缓踱步至鸟笼前。
笼中的灰雀似乎活力旺盛,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他,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
陈延屏息凝神,他知道太子很少会理这些无聊的畜生,平日里都是侍从来喂养。
“这是谁送的?”李弘冀忽然问了一句。
“回殿下,”负责饲养的内侍回答,“这是保大十二年,晋王殿下送您的生辰礼。”
李弘冀的眼神暗了暗:“晋王所赠?”
“正是。”
李弘冀看了这鸟很长一段时间。
就在陈延以为太子是真心想逗雀的时候,李弘冀侧过身,在他耳边低声几句。
陈延闻言愣住:“为何要这些……”
李弘冀皱起眉头:“孤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话。”
“喏。”陈延提步向后院走去。
不多时,陈延回来了,李弘冀的掌中便多了一包鼓鼓的小袋子。他拆开小包,露出里面雪白明亮的粉末。他把茶杯往案上一放,拿起那包被拆开的白色粉末,抽出鸟笼里放水的木匣,粉末倾入少许,再放回去。
陈延愣愣看着这一幕,不知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李弘冀沉默不语,静静看着笼里的情况。
灰雀似是渴了许久,三下两下,跃到盆跟前,一口口啜着水。
一呼一吸间,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灰雀儿,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掉坠在笼底。
死状极惨。
陈延呼吸一滞:“这鸟怎么……”
李弘冀根本没有挪开过视线,一直盯着,目睹了这畜生从生到死的全过程。
“你说,这砒子威力这么大……”他掂量着手中那一小包的白粉末,语气跌到了冰点,“若是用来下酒,人要饮下去……该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