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安静了几息。
路过的内侍慌忙停下脚步，俯下身子，带着几分恭敬道：
“燕王殿下。”
李弘冀早就习以为常，对内侍们摆了摆手。
后者俯首致意，迅速离去。
李弘冀年近而立，下颌线轮廓分明，目光如隼，鼻梁高挺，倘然一副皇长子的气概。
身着绛紫圆领宽袖袍，腰环玉带，衣摆垂落到脚踝处。
太英武了。
许清看着他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弘冀的神色多了几分失望，自上而下，审视着许清。
被震慑住了，许清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人唤他……燕王殿下？一定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你看看你，衣衫不整。”似是瞧见他松垮的衣服，李弘冀的语气骤然凌厉，“若让外人瞧见，我王室颜面何在？”
许清想请求恕罪，无奈双腿不受控制，止不住发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责你几句就怕成这样。”他冷哼一声，“北地已不安宁，身为宗室子弟，正当勤勉奋发，研习经略。如此狼狈，岂是皇子之道？”
一段沉默。
“我在和你说话！”李弘冀皱起眉，怒道。
许清满头雾水，壮着胆子问：“您……您先冷静一下。那个……您看我们也聊这么久了，还没告诉我，您究竟是何人？”
“你说什么？！”李弘冀瞪大了眼睛，一挑浓眉，“莫不是烧坏脑袋了，连你大郎君李弘冀都不认识了？”
“我……”一听这话，许清一时不知道自称什么，脸色发白。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与眼前这情绪激动的李弘冀又有何干系！
李弘冀话间那“宗室子弟”，更兼自己这一身袍服……是皇子，还是旁支郡王？
见许清精神涣散，李弘冀的气消了消，斜睨着他，道：“回去休息吧，日后看路。我这次从润州回来，你倒是换了个人一样。”而后他提步便走。
回廊很快恢复了宁静。
想起李弘冀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许清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却才俯首低眉的侍从们，此刻皆松了口气，去做自己的事去了，好像他们的命都吊了起来一样。
在殿里坐了片刻，许清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觉得堂里沉闷，他便想着出去走走。刚踏出宫门，突如其来的呼声让许清吓了一跳。
“殿下万福晨安！”
许清倒吸一口凉气。
数位靛青布衣的宫人并排站着，身子微微俯下。
见王爷竟不答话，他们也没有多想，立即散去，消失在层层楼阁之中。
看来是真的。他真的是宗室子弟。
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一跃而成为这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子……
他自己得接受这一切。
而且，想尽办法保全性命，活下去。
平日里听沈祯讲过历朝历代的轶事，五代乱世竟了解不少。
他几分庆幸，考了这么多年没得到半个小官的职分，竟一夜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此时，南唐李家元气大伤，到后主李煜时期已是偏安一隅。
李弘冀……这样一个英狠果决的皇子。
既能一杯酒送叔父上路，说不定，许清这个无名无分的宗室，若哪天死在了宫里，恐怕史书上都不曾记载。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
要在时局不明、身份不清，头上还悬着一把剑的前提下保持自身安全，恐怕是件难事。
谁都知道李后主失国，降了那大宋天子。那大宋皇帝……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只记得姓赵，具体名姓倒忘了。
他必须要找到李煜。
听沈祯说，这个人现在还叫李从嘉。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怔了怔，屏住呼吸。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淡去了。
时间紧迫，许清顾不上整理衣冠，便拉开大门。
宫里一片宁静，忽然炸开了寻人的声音。
“请问你知道六皇子在何处吗？”
“哎！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六殿下在哪个殿？对对对，就是那个六殿下……”
宫人们正洒扫着宫廷，听见这声音，皆惊愕地回过头。
许清正拉着一个小宫女，面容显得急切，询问着六殿下的下落。
宫女似是被唐突打扰，刚要回答，一看见许清的面貌，看了许清的脸片刻，神色愕然道：“殿下，您……您说什么？”
许清很焦灼：“你可知道六殿下在何处？”
“六……六殿下？”宫女惊诧了几秒钟，意识到什么，慌忙垂下眼睑，“婢子……婢子身份卑微……”
“我问你的是六殿下在何处！”看见宫女像见了鬼魂那样看自己，许清略显不耐烦。
宫女惶恐低头，不敢回答。
许清仍不死心，正好身侧路过一个面白的小内侍，许清迅速把他拦住。
宫女如同受了什么惊似的，匆匆离开。
年轻内侍被许清直勾勾盯着，挤出一抹微笑，道：“殿下？这……怎么了吗？”
“你，有没有见过六殿下？”许清问。
对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您在说什么？殿下……您是不是太累了？”
“六殿下可是个晦物？”许清一把拉住小太监的衣袖，“为何我一提到他，你们就拼命躲着我！”
“殿下，奴才愚钝，但建议您先……先待在殿里休养几日……”
他嗓音青涩，像是刚进宫里侍奉的新人。
许清也无心与他置气，咽下心中恼火，便松开了手。而小内侍最后望了他一眼，便低着头慌忙离开，周围数个内侍的脸色也不太好。
许清实在是想不明白。
六郎君在宫里难道是个禁忌么？怎么他一向宫人提起李从嘉三个字，他们不是躲开，就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问题在于，自己无论向谁提起六殿下，大家皆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他。
怎么才能得到他的下落呢？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回到珠光殿，许清坐在案前，唤来侍奉左右的宫人。
宫人俯身问：“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宫里问问一些事情。”许清的手紧紧攥着一根毛笔，视线落在它柔顺的毛尖上，“就打听打听六殿下李从嘉的位置。”
宫人身子一僵：“殿下，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岂会开玩笑！要你办的你就去办，不要问什么有的没的。”
“……要不您先坐会儿，咱去煎些药？”
“药？你什么意思？！”许清只觉得血液突突地往太阳穴冒，“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给我听好了，这可是性命攸关之事。误了我的计划，就算丢了项上那东西也赔不起！”
“可，可外边都在传……”
“外面怎么说我不管，李从嘉是会继位的，这事你必须去！”
沈祯说过，李从嘉就是李煜，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个君王，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脑袋发热便脱口而出。
宫人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死一样的安静。
许清意识到说错话了，改口也来不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您这……唉。”宫人听了如此惊天地的话，小心翼翼瞟了许清一眼，忍下心口的不安，“……喏。”
雕花的香炉摆在案上。
许清取下冠子，抿了口水，而后托着腮，一手支着小桌案。
天色渐晚。
窗外，隐隐约约有宫人在议论。
“殿下是不是犯傻了？他不知道……”
“嘘……这是你该议论的吗！要让殿下听见，你脖子上那个东西还要不要了？快走！”
燕王府。
李弘冀听着风打竹叶，指尖不自然地落在剑柄上。
他在想一些事情。
理论上讲，弟弟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平日里也总是躲着他。
为何之前见他如撞见了鬼？
身侧的亲卫低着眉头，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又收回视线。
皇长子行事心狠果决，与敌军作战时就已展露出谋略，力排众议，在李征古迫害之下保南唐将领柴克宏，继而赢得常州之战。
比那屡次打败仗的皇弟李景达，不知好了多少。
摸爬滚打数十年，所有人揣摩透了陛下的心思。
李弘冀多次稳住局势，亲自斩杀动摇军心的将领，怎么说也是日后最好的储君。
自然，当太子，也在李弘冀的期望之中。
李弘冀捻了片叶子，忽被一个匆忙的人影吸引了。
“什么人？！”
许清脚步一顿，认得是李弘冀的声音。
他心里大叫倒霉。
“大晚上不在殿里歇息，乱跑出来作甚？”
“我……”许清硬着头皮，“睡前多饮了些水，我出来小解。”
李弘冀行至许清面前。
见没有一个侍从，他将信将疑。
“怎么独自出来？我可记得你怕黑。无论多远，都要好几个人陪着。”
许清的脸几乎要埋进地面：“我……今天比较急，顾不上这么多。”
这解释合情合理。
李弘冀选择放过他：“快去，别受了风。”
许清如蒙大赦，连谢谢都忘了说，转身便走。
“睡前喝这么多水做什么……”
对方消失在宫墙间，李弘冀便不耐地嘀咕。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省心了。”
看着许清绕进右边的庭院，他的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宫里一片漆黑。
垂花门外，许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急。
看着眼前的宫廷玉殿，他越发焦灼难耐。
初来这鬼地方，他对宫里的布局，一点儿也不熟悉。
早知道刚才问问李弘冀了。
三更半夜的，上哪找懂路的人去！
况且一个白衣披发的男子在夜里游荡着，谁看见了不得吓跑？
许清咬紧了牙关，向左边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走去。屏息后，他踮起脚尖，尽量压低脚步声，生怕惊动了那些宫人。
转过走廊，是一处更宽阔的庭院，有什么东西在簌簌发响。
“这里是哪里……”
许清自言自语。
他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放置着杂物，旁屋也不是他苦苦寻找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轰地炸开。
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