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 第16章 血夜

第16章 血夜

李弘冀偶尔走到石室前,侍卫都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李弘冀倍感奇怪,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勾起了他的警惕。

循着气味,角落里丢弃着两对头破血流的遗体。

是侍卫模样,触目惊心。

李弘冀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什么。

于是便有了前面那一幕。

李从嘉还揽着许清,没有松手。他迎着李弘冀的目光,竟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弘冀并没有发火,目光射向许清身边的人,钉在他身上。

他的眼里多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深得可怕,深得惊心。

“是你。”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声回响。

李从嘉怔怔望着大哥,刚想解释,就被身边的许清猛地打断。

“李弘冀!”这么一刺激,许清的脑袋又烧了起来,“你……你要做什么,尽管朝着我!你不要伤害从嘉!”

“你……叫他什么?”

李弘冀瞳孔微缩。

而后,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笑了一下,仅仅是扬了扬嘴角。

许清心跳加速。

突然,李从嘉张开双臂,挡在许清面前。

“大哥,阿兄没有错,他还发着高热!”他的眼眶湿润了,“求求你……不要再迫害阿兄了!”

一片死寂。

“你对他说了什么话,还是对他下了迷药?”李弘冀的手搭在腰间,那里挂着他常用的佩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李从嘉呼吸一滞,眼眶中愈发湿润,如受了极大的委屈。

许清看不下去了。

李煜实在是太可怜。在深宫里长大,长于妇人之手。之后,还要误打误撞被推上国主之位,接过南唐两代人经营的衣钵,在宋军威慑下苟活十五年。

却成为了下场凄惨的亡国之君。

他是国君。是一朵开在江南的花,是要从那些温柔乡里抽出身,面对惊涛骇浪的李煜。

按常理,他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不属于这个人喝血吃人的时代,不过是一个套上皇子皮套的陌生人。他应该在朱姓天子的统治之下,做那个应天府屡试不第的,可怜书生。

生于忧患,死于忧患,和无数个没有名字的平民一样,连野史都不屑于提起的草芥?

苦,太苦了。

“从他身边离开。不要逼我动手。”

李弘冀的声音低了几个度。

“你快走!”许清抓紧李从嘉的衣袖,“李弘冀若是发起狠来,连亲弟弟都……”

“若我连阿兄都抛弃了,”李从嘉语气很软,却字字带刀,“从嘉,还活着作甚?”

李弘冀说话了。

“溜进宫里,撺掇我那个疯弟弟去偷军机,还拿到了李景遂的玉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让两人想到冰面下,缓缓涌动的暗流。

“孤不会再说第二次。放开他。”

“他是我的阿兄,”李从嘉几乎是挤出来的,“我为什么要放开……”

电光火石间。

李弘冀宽大的手掌,狠狠向李从嘉劈去。

“住手!”

许清目睹,那个以为永远也找不到的人,正被太子一掌准备逼入绝境。

许清推开李从嘉,往李弘冀的方向狠狠扑去。

李弘冀的掌已经收不住了。

许清扑了上去。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硬生生地,替身后之人挡下了对方这一记足以致命的攻击。

啪的一声。

“阿兄!……阿兄你为什么要……”

许清听不见了。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半边脸肿起了一块。

高热带来的昏沉,令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意识越来越淡,往旁边一倾。

李弘冀目眦欲裂,呼吸彻底失去了规律,目光空洞,看着悬在半空的手。

其力道之大可将许清震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沉闷的钝响,继而滑落在地上。

喉咙涌上一阵腥甜,眼前有金星在冒,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额头上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汩汩流淌,滴落在嘴唇上。

刺痛自上而下地炸开,蔓延了滚烫的身躯。

一股铁锈味。

李弘冀和李从嘉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是大哥阴沉的嗓音、六弟的喊话,甲胄的碰撞声,还有二人肢体碰撞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月色之下,一座轿舆,正悄无声息地向府邸而来。

“何人夜半驾临东宫!”

守夜的侍卫远远望见,瞬间拔刀,迅速列成整齐的队伍,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大胆!”领在轿舆前的侍卫扯着嗓子,“此是陛下龙驾,岂容尔等如此无礼!”

“低声,莫要惊动。”

李璟只穿了白色常服,披着鹤氅,从轿舆里探出身子,似乎对大声喊叫的侍卫不满。

一见皇帝亲自驾临,所有人瞬间放下兵器,跪下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太子在何处?”李璟面无表情。

“回禀陛下,殿下在府中……安歇。”陈延走到最前面,保持着行礼姿势恭敬道。

李璟挑了挑眉,冷着声音:“安歇?朕看他胆子是真大——连朕的诏令也不听了。”

说罢,他推开陈延,径直往东宫内部走去。

陈延刚要拦截,一个绯红身影透过火光,罩拢着他的面庞。

“陈典军……这是要忤逆圣驾?”

陈延看清那袭绯色衣袍,慌忙收起动作,咽了咽口水,低头道:“臣……不敢。”

他拢着一件小型鹤氅,绯色袍衣赤比牡丹,步履轻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人站在李璟身后,如同站在自己府邸一般。

足以让陈延铭心刻骨。

石室内蔓延着淡淡的血腥味。

李弘冀喘着粗气,浑身沾满了鲜红色的污渍,有的已经凝固发紫。

唯独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射出一道道锋利骇人的寒光。

一个黑影单膝跪地,似乎承受不住这浑身伤痕。胸口、后背都挨了一刀,血流不止,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你还不放弃吗?”

李弘冀举起剑刃,用力划过衣袖,抹干净上面的血。

“说,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一步步朝角落走去,声音沉得可怕,“接近他……到底是什么目的?!”

“你还有时间,在这里与我说废话?”

李从嘉抬起眼睛,耳畔露出一道血痕。

“陛下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命你照顾好他,正是如此……”他笑了起来,有意无意瞥向墙角瘫软的人,“太子殿下啊,你觉得……自家还能活多久?”

李弘冀眼神一滞。

“你听。”李从嘉嘴角微微上扬。

石室外,隐隐传来几阵杂乱的脚步声,交错着男人焦灼的嘶吼。

“陛下驾到——”

李弘冀愣神之际,突然炸开窗户被砸破的声音。

“拦住他!”

他暴喝一声,拔腿就追,却突然停住了。

李璟的手攥住了他的腕子。

那双手冰凉、颤抖,却握得死紧。

李弘冀一寸一寸地回过头,正好对上父皇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悲伤。

只有父亲面对儿子时心惊胆颤、令人心碎的恐惧。

“弘冀……”

李璟的声音在颤抖。

他没有看被砸烂的窗户,甚至没有看到其他人。

他只看见了瘫倒在角落的人,看见了地上凝固成深紫色的血迹,以及眼前这个满身都淌着血、戾气未散的太子。

李璟嘴唇翕动着,想要问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用眼神道明了一切。

你做了什么?

他对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对弟弟痛下杀手?

李弘冀呆立在原地,想要向父皇解释。

他想说是弟弟自己扑上来的,他本不是朝着许清打,是弟弟为了护住他身后的人……

他想解释自己没有错。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一直说不出来。

那是一个父亲目视哥哥将亲弟弟弄得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恐惧。

人证,是额头流着血的弟弟;物证,是他手里攥着的沾满鲜红的剑。

“弘冀……”李璟的声线近乎破碎,“他这个样子是你做的,是吗?”

李弘冀体会到了百口莫辩是什么感受。

他看清了李璟的脸。灰败、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没有任何血色,身体枯瘦,是片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叶。

“太子。”声音沙哑,轻得李弘冀几乎听不见,“那是你弟弟。”

五个字。划过李弘冀的心头,又刺又痛。

“那是你亲弟弟。”

“父皇,儿臣刚才……”

李璟松开李弘冀的腕子,抬眸看着他。

李弘冀比他高出一个头,需要李璟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打的,是吧。”

李弘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知道你恨。”

皇帝正艰难地迈开步子,一顿一顿地挪着。他扶着墙,腿软得像在踏波浪。

终于走到了许清身侧,李璟将手搭在深红的血痕上。

“朕知道,你觉得朕不喜欢你,即使册立你为太子,也不信任你。你战功赫赫,没有得到应有的态度,心里不高兴,觉得理应得到朕的偏爱。可朕什么都没有做,不仅是景遂,还偏着从嘉。”

李弘冀的睫毛颤了颤,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李璟将放在许清额上的手落下来:“朕本来想着,你已是做东宫太子的人了,分得轻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昨日朝堂之上,你与宋齐丘他们据理力争。朕不是不想打,而是怕。你是储君。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太子之位?朕怕你被宋齐丘扳倒,怕你陷入这些党争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晋王是你叔叔,朕说过,他对你没有恶意。他避开了你,自请出镇,远离江宁府,将储君的位置相让与你。可你……”李璟的眼眶湿润了,“可你怎么还是不放过他们?”

“这是你亲弟弟啊……你甘心这么下狠手,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里,连他烧得这么厉害,也坐视不管吗?”

李弘冀的眼睛血红:“儿臣没有!……”

“没有?”

李璟扯出一道笑容。

“那你跟朕说说,那天若他喝了药,又怎么会晕过去?朕命你好生照顾你弟弟,怎么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是他自己没有喝……”

“现在呢?”李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背对着这个激动的儿子,“就算他没有喝那碗药,现在他血淋淋地躺在这里,你,又如何解释?”

室内,只有水滴落的声响。

“他何曾惹你?不过是喜欢填词,喜欢过悠闲日子罢了,他何故如此啊?!”

“李弘冀,你不要找任何的理由来搪塞朕。现在,去珠光殿门口候着。”

李璟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弯下身子,将昏迷过去的儿子环抱起身。

内侍们欲要帮忙,却被李璟一个眼神制止。

他抱起许清,稳了稳身子,低声道:“看好太子。不准对外面声张此事。传太医令至珠光殿诊脉。如有疏忽,提头来见。”

李璟走了,抱着许清走了。

李弘冀站在原地,看着内侍和侍卫一个接一个退出去。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和他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走出了这座昏暗的石室。

靴子踩到了未干血迹,在路上留下串串深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