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无数个寂静深夜,想起高三那年最热、最漫长,也最鲜活的一个夏日。
不是碎片的瞬间,是完整的、从清晨到日暮的一整天。
那天的蝉鸣是从凌晨天光微亮时就开始的。
夏季早自习六点半准时开课,天已经大亮,朝阳泼泼洒洒落满整栋教学楼。空气里带着清晨未散的微凉,却已经藏不住白日即将滚烫的燥热。
我习惯性提前十分钟进教室,班里只有寥寥几人。
刚放下书包,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刻意压低的坏笑。
“报告!你的专属同桌、快乐补给站,准时上线咯!”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许七禾。
她永远这样,精力旺盛、开朗跳脱,浑身带着晒不蔫的少年气,最爱装模作样跟我贫嘴。
我低头掏课本,淡淡回她:“又踩着点来。”
许七禾把书包往桌肚里一甩,利落落座,胳膊一搭就架在我桌边,脑袋凑过来眯眼笑,黑发蓬松,眉眼亮得晃人。
“哎,什么叫踩点?这叫精准卡点,分毫不差,高手的时间管理。”她故意一本正经,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手背,“怎么样,今早有没有想我?”
我被她逗得耳根微热,无奈推她:“好好早读。”
她嘻嘻哈哈收了闹心,却不肯安分。
早自习背书枯燥冗长,我盯着语文古诗词默背,眉头微微蹙着,越背越沉。
说真的,早读这玩意儿到底谁发明的?除了给人徒增困意之外,再没有什么作用。
许七禾背两分钟就开始偷瞄我,看我一脸严肃紧绷,忍不住伸手轻轻扯我垂落在肩前的头发。
“咳咳,沈钰同学。”她装成老师的口吻,“过度严肃会导致颜值下跌,适当傻笑有利于提分哦。”
我侧头瞪她,她立刻端正坐好,憋笑憋得肩膀轻颤,乖巧两秒又凑过来,用气音小声哄我:“别绷那么紧,考完我请你吃雪糕。”
她永远有办法,用一句玩笑、一点细碎的甜,把我紧绷的情绪揉松。
整个早自习,枯燥的背书声里,只有她偷偷陪我贫嘴、悄悄塞我薄荷糖、趁老班不注意戳我胳膊逗我笑。
上午四节课,过得又快又闷。
数学连堂是我的死穴,老师板书飞快,公式密密麻麻铺满黑板,我笔尖不停抄写,神经绷得死死的,到后半节脑子彻底转不动,越听越乱,心口一点点发闷。
下课铃一响,我直接瘫在桌上,闭眼不想动。
周围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起身打闹、接水、说笑,唯有我一动不动。
许七禾立马察觉到我情绪不对。
她不直接问我难不难受,只是故意夸张地伸了个大懒腰,身子一转直接半边胳膊压在我桌上,假装霸道兮兮:“完蛋,我学废了,我需要我的治愈系同桌拯救我。”
我没睁眼,闷闷道:“别闹。”
她却俯身凑近我耳边,气息轻轻扫过耳廓,带着笑意:“怎么啦,我们小学霸卡壳啦?没事,听不懂的我晚上陪你补,反正我闲,我陪你熬。”
我微微抬眼。
她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敷衍没有,明明自己也学得马马虎虎,却总把陪我、帮我、迁就我挂在嘴边。
怕我继续沉郁,她又开始没正形地开玩笑:“实在不行咱俩摆烂,高考考一个学校,以后我打工养你,你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终于把我逗得勾了勾嘴角。
见我笑了,她立马得意扬扬,像打赢了胜仗,抬手揉我头发,力道温柔又宠溺。
中午午休,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
教室拉上一半窗帘,挡住毒辣的日头,闷热被隔绝大半,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班里大半人趴着睡觉,安安静静的。
我习惯性失眠午休,闭眼躺了十几分钟,依旧毫无睡意,心里压着学业的焦虑,翻来覆去心绪不宁。
身旁的许七禾却睡得安稳,呼吸浅浅,乖巧得不像平时跳脱闹腾的样子。
我悄悄侧头看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平日里爱闹爱笑、爱逗我开心的人,安静下来时,温柔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的眉眼弯弯的,像月亮,真的很漂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我盯着窗外发呆,她惺忪着睡眼,伸手直接拽住我的袖口,嘟囔着撒娇:“怎么不睡呀,偷偷看我干嘛。”
我被抓包,有点窘迫:“谁看你了。”
她立马精神了,凑过来挤我肩膀,坏笑不止:“看吧看吧,被我迷住了对不对,没关系,我允许你暗恋我。”
我被她贫得没辙,伸手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心底的郁结,却悄悄散得干干净净。
“睡不着而已。”
“那要不要听歌?”
不知道怎么的,我竟鬼使神差答应下来了:“好。”
我看见她从她的书包里取出了一支耳机,是那种有线的,接着一个小巧的MP3,蓝色的,她将一头塞进我的右耳,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她指尖触碰到我的耳垂,凉的。
“Make up your mind,Baby don't lie.Cause we don't got time,So give me a sign……”
下午又是刷题,高压又熬人。
一张卷子几十道题,从两点写到四点,笔尖不停,脑子高速运转,越写到后面越疲惫,手心冒汗,指尖发酸。最后几道大题,我连续卡壳,心态一点点崩回去。
最后收卷的那一刻,我彻底没了力气,垂着手坐在位置上,心里堵得发慌。
又是这样。努力、紧绷、熬时间,却永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沉默着收拾试卷,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许七禾像是一眼看穿我的低落,没有乱开玩笑了,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知道我要强。
她没有讲别的什么,只是把我的试卷抽过去,摊平,指尖点着我卡壳的题目,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这几道题本来就坑,全班一大半都不会,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见我依旧蔫蔫的,她干脆侧身挡住我面前的书本,认认真真看着我:“阿钰,你已经超级厉害了。你只是对自己太狠了。”
说完,她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抬手捏我脸颊:“哎呀,别丧啦!傍晚放学带你去吃校门口的炸串,我请客,超大份里脊肉,双倍辣椒粉,治愈所有不开心!”
我抬头看她。
夕阳穿过玻璃窗,落在她明亮的眉眼上。
她开朗、鲜活、永远热气腾腾,永远能用最轻松的语气,抚平我所有沉重的焦虑。别人都在逼我努力、逼我考好、逼我往前走,只有许七禾,永远在告诉我——没关系,你累了可以停,你考差了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那一天的最后,是在温柔的晚风里结束的。
放学铃声响起,全班轰然放松,桌椅拖动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我们背着书包一起走出教学楼,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夏日晚风滚烫,吹乱她的黑发,她一路叽叽喳喳跟我唠废话,聊八卦、聊未来、聊考完试要去哪里玩,一路逗我笑。
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蝉鸣渐柔。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着我,褪去所有玩笑嬉闹。
“阿钰,别怕。”
“高三很难,但是我陪你一起扛。”
“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你。”
那一刻的温柔太过真切,那一刻的陪伴太过滚烫。
她活泼热烈、爱笑爱闹,是我灰暗高压的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敢笃定的来日方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
我以为这个整天逗我笑、陪我熬苦日子、许诺永远陪着我的人,会陪我走完高考、走完盛夏、走完很多很多年。
我从来不敢想。
那样鲜活热烈、说永远不丢下我的许七禾,会在毕业之后,悄无声息,彻底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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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蝉鸣,音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