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陈允知道杜虹渐在说什么。
小学三年级,也就是在正式发现人群中藏着个画皮鬼之后,他和杜虹渐暗中的孽缘开始了。
这有点像变种的墨菲定律,或者说观测者效应——当陈允没有发现杜虹渐这号人物时,他从没觉得生活中会有这么多条条大路通虹渐的场合。而当他试图远离杜虹渐,杜虹渐却总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冒出来。
三年级下期,陈允的养父母发现自家养子精神不济,一番商量后给陈允报了一个书法班。听说书法班安静,人少,还有助于成绩,完全符合陈允的要求。
但这三条加起来,都无法抵扣到班后发现杜虹渐也在的惊吓。
尤其是他当场就看穿杜虹渐又在演戏。
从后门进教室时,老师正在夸杜虹渐字写得好,杜虹渐露出甜甜的笑,说:“谢谢老师,老师写得更好。”
骗人!陈允的天赋一秒就看穿了谎言。看来杜虹渐是觉得他自己写得更好。不但撒谎还吹牛,真是罄竹难书。
陈允的脚后跟短暂亲吻教室地面后,立刻转身,安详地关门撤退,当晚得知报名费无法退还的噩耗,讨厌浪费的陈允只能硬着头皮戴口罩来上课。
一进门,杜虹渐写的字就挂在光荣榜上。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笔走龙蛇,气度优美,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再与一旁对比,就显得老师的字有些匠气了。
无论再不情愿,陈允也必须承认杜虹渐没吹牛,确实他的字写得更好。
于是陈允就愈发讨厌杜虹渐了。
明明能说实话,为什么非要骗人。如果不想说实话,像自己一样闭着嘴巴不说话就好了,总也比骗人好。
陈允有点精神洁癖,他因识谎天赋而极讨厌撒谎。当然他不是一个双标的人,他有多讨厌发现别人撒谎,就会多严厉地要求自己必须说实话。实在无法说实话,哪怕硬扛着死不开口不说话,也不愿意撒谎。
正是这个接近死磕的高难度要求,让陈允从出事前的阳光活泼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接近自闭的孤僻少年。他没有朋友,也无法正常社交,所有人都嫌弃一个不友好的小孩,自然唯一的娱乐只剩下学习。
他拼命学习,考进了这所全省第一的重点高中,最后却不幸又一次跟杜虹渐成了同班同学。
在那之前,如果三年级的书法班能称之为同班的话,那么陈允的确和杜虹渐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而且那一年他们也像现在这样是同桌。
因为那个变态冷门小众的书法班人数实在太少了。
两个女生,两个男生。
陈允不想穿裙子,老师不想培养早恋,看来他没有别的选择。
很自然地,成为了同桌关系就会拉近,杜虹渐又是那样一副自来熟的性格,没过几节课他就把陈允称呼为好朋友,还热心地指导陈允写字。
不过,虽不能变性,但年幼的陈允确实在危机中诞生了伪装的意识。毕竟课外是课外,课内是课内,课外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课外辅导班的事,只要他不让杜虹渐意识到学校里也有一个陈允,陈允就能在学校里继续享受平静的生活。
于是陈允在那一年以身体不好怕感冒为借口,从来都是戴着帽子和口罩上课,把脸深深藏住。
敬业的小学生陈允没有让杜虹渐发现同桌的真面目,而他也的确没有撒谎。他只是选择不说。
小学生的杜虹渐比现在更缠人得多,陈允哪怕回想都不寒而栗。
那时,杜虹渐大约是一口气上了许多门辅导课,轮到书法课是最后一门,练完字都是强撑着不睡过去,头在桌子上一点一滴地啄米。
陈允看不惯,勒令他要么睡觉要么退课。
杜虹渐撑着下巴,说:“课桌上睡觉不符合校规,退课不符合家规。”
陈允说:“你这样不符合同桌规。”
杜虹渐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瞪大了:“……什么是同桌规?”
同桌规在陈允的世界里是真实存在的。陈允解释道:“当同桌,需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如果你打瞌睡,我也会被传染忍不住犯困,你的下巴磕到桌子上,一震一震的,还不利于我练字。所以你违反了同桌规。”
杜虹渐愣了好几秒,才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陈允苦思冥想,随即非常不情愿地拍了拍膝盖,说:“你在这睡五分钟吧。”
“……嗯?”
“不在课桌上睡觉就不违反校规了。时间到了我叫醒你,你再继续练字,这样不退课,也不违反你的家规。”
杜虹渐瞧着那两条在板凳上努力并拢模仿枕头的大腿膝盖,又是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陈允觉得他麻烦,不耐烦地把他的头按下去。
他同桌非常瘦小,像一个随时融化的小雪人,浑身的肉都可怜巴巴地挤在大腿这一点地方了,也就只有这里是带一点柔软,但哪怕这样想必也不可能比得过杜大少爷家里价逾千金的床品。可是那天杜虹渐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过去了,他闻着鼻端新研笔墨若有若无的苦味,枕在同桌软乎乎的腿上,在课桌下躲藏着,这一点点偷来的五分钟,竟会睡得比在家的一整夜都安稳。
到了五分钟,陈允无情且准时地把杜虹渐掐醒了。杜虹渐太重了,他的腿都麻了。
后来,陈允归咎于口罩的遮挡太严实,他的嫌弃没有准确传达到位,导致蹬鼻子上脸的杜虹渐经常骚扰他要求补一会儿觉,还搬出陈允的同桌规来道德绑架,这完全是搬起石头来猛砸自己的脚。陈允后悔极了,一年的有效期到后,忙不迭的请求养父母办理退班。
回到现在。
听到杜虹渐提到笔迹,陈允立刻就紧张起来。被杜虹渐“荼毒”的同桌时间里,他难免耳濡目染着被教了不少行笔的笔法,听说书法大家看笔锋周折是能看出来师承痕迹的。
而杜虹渐那句“你的字像我认识的人”直挺挺摆在这里,容不得不回答。
陈允采用三明治糊弄**,道:“像吗?没有吧。中国字都差不多。”
杜虹渐看着汉字密密麻麻的笔画,愕然说:“差不多在哪里?”当年他学汉字的痛苦可比学俄语多多了。
陈允面无表情:“都是方块的形状。”
杜虹渐:“……方寸之间,才显功力。我看陈同学的字有明显的练习功底。小时候跟过什么大师学习吗?”
他也太自恋了吧!陈允简直受不了了。他坚决不可能承认杜虹渐是他的师傅。
陈允决定把这个问题打回去:“我瞎练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和你有关系吗?”
杜虹渐沉默几秒,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圆珠笔,直到笔头戳破了几张纸才回过神来。
杜虹渐语带惋惜地道:“我小学参加过一个书法培训班,结识了一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可是他一年后就不在了。我一直很想找到他。”
无论谁听都是一个美好哀伤的故事。而陈允油盐不进道:“死了吗?”
杜虹渐:“……不会。至少据我调查学校周边没有出现这样的意外。”
这变态居然真的去查了,那时可才三年级啊。陈允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愈发庆幸当初没有随便暴露,否则可能会被直接纠缠到现在。
为了自己的三静生活着想,陈允努力劝解杜虹渐:“就算活着,小学的朋友算什么朋友,认识时间那么短,他应该早就不在乎你了,你也该把他忘了。”
杜虹渐偏过头来看着陈允:“陈同学认真的?”
陈允说:“当然。”
杜虹渐就笑了笑,没说话。听到陈允这么说,他倾向于刚才产生的想法是错觉,如果是年少认识的那个男孩,不会这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
陈允放心不下,沉着脸嘱咐道:“记得忘掉。”
杜虹渐哭笑不得:“……好的。”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冷淡了点,但这脱线的说话方式,是真的挺像。
“差不多快上课了,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杜虹渐道。
陈允巴不得杜虹渐快点走,头也没抬,说:“没有。”
看陈允这么爱答不理,杜虹渐突然忍不住想逗逗他:“有不懂的问题可以来问我,我物理挺不错的。”
听得出来杜虹渐没有说谎,但陈允还是有点鄙夷,认为杜虹渐在夸大其词。分班时陈允特意看了全班的排名,杜虹渐的总成绩分明是排在自己下面,位列年级第九。
那会儿他还幸灾乐祸,杜虹渐初中大概率是谈恋爱分心了,没好好学习。
陈允道:“有多不错。”
杜虹渐说:“我的物理吗?年级第一。”
……没撒谎。
陈允没憋住呛了一口,不甘地问杜虹渐的数学英语还有几大类理科科目成绩,杜虹渐的回答都是第一。
他全部都没撒谎。
陈允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那你总成绩怎么可能是年级第九?”
杜虹渐:“陈同学很关注我的成绩嘛。”
陈允眼神飘忽。
杜虹渐笑了笑,回答道:“语文作文的题目我不喜欢,就糊弄着写的。”
陈允想起来了,中考的语文作文主题是浅聊友谊。
看来杜虹渐真的很缺朋友。这作文戳到他的伤心事了。
陈允虽认为杜虹渐没有朋友是咎由自取,不过没想到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从人道主义上有一点同情,毕竟陈允的朋友数量也是不光彩的大零蛋。
想了一会儿,陈允干巴巴地道:“加油。下次努力。”
杜虹渐强忍笑意,逗他道:“我真努力的话,下次你就是年级第四了,没关系吗?”
……忘了这一层。
陈允顿时一脸纠结。他不想让杜虹渐超过自己,但话都放出来了,再收回去也不好。
陈允苦哈哈地说:“没事,我也会努力。”
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没关系。
杜虹渐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陈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板着脸并不配合。
杜虹渐的理科成绩让陈允大有危机感,在开学第一天就做了一个决定,他一定要选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