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墨依那晚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右手一直摊开放在枕头上,掌心里留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触感。白凌的手指从她掌心里一根一根抽出去的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很多遍。她翻来覆去,被子被她蹬到了床尾,又拉回来,又蹬开。她拿起手机看了三次时间——十二点十七分,一点四十三分,两点五十八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好像只睡了十分钟。她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青。她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低头把水龙头关掉,拿毛巾擦脸,擦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她拿起手机,打开白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你也是”。她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早上好”太普通了,“昨晚没睡好”太刻意了,“你睡了吗”太明知故问了。她把手机放下,换了校服,拎着书包出门。
她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她看了一眼2801的门,关着的。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往电梯走。她没有去敲那扇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敲,也许是因为时间太早,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白凌想不想见她。她进了电梯,下楼,骑车去学校。
上午的课她全部走神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面写着“姐姐”,一个圈外面画了几条放射线。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白凌的对话框,还是昨晚的“你也是”。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教室,推着单车从车棚出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骑上就走,而是站在车棚门口停了一会儿。阳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袁墨依:姐姐,你今天写稿子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骑上车。骑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停下车去看。她继续骑,骑到石牌东路那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才掏出手机。
「白凌:在写。但写不进去。」
袁墨依看着这六个字,绿灯亮了,她推着车过了马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又看了一遍。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话。
「袁墨依:我放学了。你要不要下来走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对面“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消失了,又跳了两下。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白凌:好。我换件衣服。」
袁墨依看着那个“好”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骑上单车往家的方向走。到了楼下,她把单车锁在门口,站在大堂外面等。她等了大概五分钟。大堂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白凌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到袁墨依站在门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袁墨依站在阳光下,白凌站在大堂门口的阴影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等了很久?”白凌问。
“没有。刚到。”
白凌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袁墨依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路边的榕树上。“我昨晚没睡好。”
袁墨依愣了一下。“我也没睡好。”
白凌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衬衫的袖口又卷了一圈,然后抬起头。“走吧。去哪里?”
“随便走走。”袁墨依说。她推着单车,两个人沿着临江大道慢慢走。袁墨依走在靠马路那侧,白凌走在靠江那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远了一些,大概一臂多一点。她们走了一段,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袁墨依问了白凌新书写得怎么样,白凌说卡在第三章,那个女主角一个人的场景写了三遍都不满意。袁墨依问为什么,白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袁墨依低头看了一眼白凌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她昨晚从自己掌心里抽出去时一样的姿势。袁墨依没有去牵。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红绿灯。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白凌忽然开口了。“你昨天晚上回去有没有马上睡?”
“没有。翻来覆去很久。”
“为什么?”
袁墨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
白凌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边的榕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气根在空气里摆来摆去。袁墨依推着单车,链条在齿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白凌走在她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白凌说:“我也没有很早睡。”
袁墨依转头看着她。白凌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袁墨依。她的耳朵尖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你昨天……在电梯里没松手,”袁墨依说,“在门口也没有松手。你是在我让你进去的时候才松的。”
“嗯。”
“那你为什么松?”
白凌想了一下。“因为到了。”
“到了就要松吗?”
白凌看着她。路灯的灯杆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路面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牵过别人的手。我不知道到了之后该不该松。”
袁墨依把单车停下来。白凌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棵榕树的树荫下,袁墨依扶着车把,白凌站在她对面。
白凌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袁墨依脸上停了很久,她们没有说话。
袁墨依笑了笑,她把单车重新推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白凌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从一臂多变成了一臂。她们沿着冼村路走到临江大道,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日落。十一月的广州,太阳落得比夏天早,五点多就开始往西沉,把整条江面染成一种介于橙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袁墨依靠在栏杆上,白凌站在她旁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白凌的头发被吹起来,有几缕扫过袁墨依的肩膀。袁墨依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光,闻着白凌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觉得这个下午比昨晚更让她安心。昨晚是牵手,是手心贴着手心,是那种很直接的触感。今天是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什么都没做,但空气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悦是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回瑞士。
袁墨依那天上午去了陈悦的公寓,帮她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陈悦的公寓有专人定期打理,行李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整理好了。袁墨依去的时候陈悦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两杯奶茶和一份没拆开的蛋挞。她看到袁墨依进来,把其中一杯奶茶推过去。“我特登去买嘅。你上次话呢间好饮。”(我特意去买的。你上次说这家好喝。)
“你行李都收拾好晒?”(你行李都收拾好了?)袁墨依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收拾好晒。得一个箱。其他嘢留喺度,下次返嚟再着。”(收拾好了。就一个箱子。其他东西留在这里,下次回来再穿。)陈悦说。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袁墨依。袁墨依坐在她旁边,抱着奶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陈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同白凌,点样了?”(你和白凌,怎么样了?)
袁墨依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我哋……拖咗手。”(我们……牵了手。)
陈悦把奶茶杯放下。“拖咗手?几时嘅事?”(牵了手?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佢生日嗰日。食完饭出嚟之后,佢主动拖我。”(前几天。她生日那天。吃完饭出来之后,她主动牵我。)
陈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佢主动?”(她主动?)
“嗯。”
“白凌主动拖你?”(白凌主动牵你?)
“嗯。”
陈悦靠进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佢主动拖你,但系你哋冇讲清楚?”(她主动牵你,但是你们没说清楚?)
“冇。拖完手之后就各自返屋企。”(没有。牵完手之后就各自回家。)
“返到屋企之后呢?”(回到家之后呢?)
“冇。佢发咗句‘晚安’,我发咗句‘你也是’。”(没有。她发了句“晚安”,我发了句“你也是”。)
陈悦看着她。“你哋拖咗手,但系你哋冇讲清楚。你哋嘅关系系咩?”(你们牵了手,但是你们没说清楚。你们的关系是什么?)
袁墨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沿着玻璃滑下来,在她指腹上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我唔知。”她说,“但我唔急。”(我不知道。但我不急。)
“你唔急?”陈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以前同我讲嘅时候,你话‘我好想揽住佢’、‘我好想锡佢块面’。你而家拖咗手,你话你唔急?”(你不急?你以前跟我讲的时候,你说“我好想抱住她”、“我好想亲她的脸”。你现在牵了手,你说你不急?)
“我想等佢准备好。”袁墨依说,“佢同我唔同。佢乜嘢都收得好埋,唔似我,想要就会讲出口。佢拖我手已经系佢可以做嘅最大嘅一步。如果我再逼佢,佢会缩。”(我想等她准备好。她跟我不同。她什么都收得很深,不像我,想要就会说出口。她牵我手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一步。如果我再逼她,她会缩。)
陈悦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你讲得啱。”(你说得对。)她把奶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但你都要谂下你自己。你等佢,但系你唔可以永远等落去。你明年要去美国,你有冇同佢讲过?”(但你也要想想你自己。你等她,但你不能永远等下去。你明年要去美国,你有没有跟她说过?)
“讲过。我同佢讲过。”(讲过。我跟她讲过。)
“佢点讲?”(她怎么说?)
“佢话‘一年其实过得很快’。”(她说“一年其实过得很快”。)
陈悦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佢讲呢句话嘅时候,你觉唔觉得佢系度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觉得她是不是在退?)
袁墨依想了一下。“有啲。但系佢冇退到唔见我。我哋第二日仲系一齐行咗成个下昼。”(有点。但她没有退到不见我。我们第二天还一起走了整个下午。)
陈悦把奶茶杯放下,转过身面对着袁墨依。“你听我讲。”(你听我说。)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白凌比你大六年,佢唔系一个高中生。佢有自己嘅生活,有自己嘅屋企,有自己嘅事业,有自己嘅习惯。你闯入去佢嘅生活,佢接受咗你,但系佢一定惊。佢惊嘅嘢比你多。你惊佢唔钟意你,佢惊嘅系如果有一日你走咗,佢要重新适应一个人嘅生活。你明唔明?”(白凌比你大六年,她不是一个高中生。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习惯。你闯进她的生活,她接受了你,但是她一定怕。她怕的东西比你多。你怕她不喜欢你,她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她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你明不明白?)
袁墨依看着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奶茶杯上停了一下。陈悦继续说:“佢拖你手,系因为佢钟意你。但系佢唔讲清楚,系因为佢怕讲咗之后就要面对‘你走咗之后点算’呢个问题。你唔好以为佢退就系唔钟意你。佢退系因为佢太钟意你,所以佢唔敢谂以后。”(她牵你手,是因为她喜欢你。但是她不讲清楚,是因为她怕讲了之后就要面对“你走了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你不要以为她退就是不喜欢你。她退是因为她太喜欢你,所以她不敢想以后。)
袁墨依低下头。奶茶杯里的珍珠沉在杯底,她用吸管搅了一下,珍珠在杯底转了一圈又落回去。“咁我点算?”(那我怎么办?)
“你唔好逼佢,但系你都要俾佢知你嘅打算。”(你不要逼她,但你也要让她知道你的打算。)陈悦说,“你唔可以净系等佢准备好。你要话俾佢知,你走咗之后会点。你会唔会返嚟,你会唔会叫佢过去,你会唔会等佢。你唔讲,佢只会自己乱谂。佢系写小说嘅人,佢嘅想象力比你丰富。你唔讲清楚,佢会谂出一百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系你走咗之后就唔返嚟。”(你不能光是等她准备好。你要告诉她,你走了之后会怎样。你会不会回来,你会不会叫她过去,你会不会等她。你不说,她只会自己乱想。她是写小说的人,她的想象力比你丰富。你不说清楚,她会想出一百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是你走了之后就不回来。)
袁墨依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但我唔知点讲。我唔想俾佢压力。”(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给她压力。)
“你唔需要俾佢压力。你只需要话俾佢知你嘅计划。你明年去美国读大学,呢个系事实。你会唔会返嚟过圣诞,会唔会返嚟过暑假,呢啲都系你可以控制嘅。你话俾佢知你会返嚟。你话俾佢知你唔会消失。”(你不需要给她压力。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的计划。你明年去美国读大学,这是事实。你会不会回来过圣诞,会不会回来过暑假,这些都是你可以控制的。你告诉她你会回来。你告诉她你不会消失。)
袁墨依看着她。“你觉得我应唔应该同佢讲?”(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跟她说?)
“应该。”陈悦说,“你而家唔讲,等到十二月你生日嗰阵再讲,就太迟了。佢会用呢两个月去谂好多嘢,谂到佢自己都惊。你越早讲,佢越早有准备。”(应该。你现在不说,等到十二月你生日的时候再说,就太迟了。她会用这两个月去想很多东西,想到她自己都怕。你越早说,她越早有准备。)
袁墨依把这句话记下了。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说“我今晚就去找她”。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看着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去。陈悦说得有道理,她知道。但她需要想清楚怎么开口。她不能跑过去就说“我走了之后会怎样怎样”,那样太急了,太像在列清单。她需要找一个对的时机,一个让白凌不会觉得被逼的时机。她还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不是背台词,是真的想清楚。她把奶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口边缘停了一下。
陈悦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盒子走出来。她把盒子递给袁墨依。“呢个俾你。我喺瑞士买嘅。唔系咩贵重嘢,但系我觉得你会钟意。”(这个给你。我在瑞士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袁墨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杆,笔夹上有一行很小的白色字母。她拿出来看了看,笔身比普通的钢笔轻一些,笔尖上刻着很细的纹路。“好靓。”(很好看。)
“你成日写字,用支好啲嘅笔。你写多啲嘢俾白凌。”(你老是要写字,用支好点的笔。你多写点东西给白凌。)
袁墨依笑了一下,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多谢你。”(谢谢你。)
陈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走啦。你唔好净系挂住拍拖,记得读书。你物理考成点?”(我走了。你不要光顾着谈恋爱,记得读书。你物理考成什么样?)
“唔好提。”(别提了。)
陈悦笑了。她走过去,在袁墨依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搞唔掂物理,但你搞得掂白凌。我觉得呢个比物理重要。”(你搞不定物理,但你搞得定白凌。我觉得这个比物理重要。)
袁墨依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袁墨依把那支钢笔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我送你落去。”(我送你下去。)
“唔使。你帮我拎个箱就得。”(不用。你帮我拎个箱子就行。)
袁墨依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之前,陈悦摇下车窗,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记得我讲嘅嘢。但系唔使急。你谂清楚先。”(记得我说的话。但是不用急。你想清楚再说。)袁墨依点了点头。出租车开走了。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马场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那支钢笔。她把钢笔拿出来,在阳光下转了一圈,笔杆上的深蓝色泛着一层很淡的光。她把钢笔收进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没有直接去2801。她走进2803,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手机,打开白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句“好。我换件衣服。”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她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很轻,墨水流出来的线条比平时用的笔细一些,也稳一些。她在纸上写了“白凌”两个字,又写了“犬犬”两个字,然后把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句:“我走了之后会怎样。”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太短了,不够。她又写了一句:“我会回来。”还是不够。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广州塔亮着彩色的光,在夜空中缓慢地变换着颜色。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知道陈悦说得对,她需要跟白凌说清楚。但她需要先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不是今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她要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过到它们不再像是台词,而像是她真正想说的话。她拿起手机,给白凌发了一条消息。
「袁墨依:姐姐,晚安。」
对面回得很快。
「白凌:晚安。明天见?」
「袁墨依: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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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军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