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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白

门关上了。

白凌站在玄关,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跑远,又停下来,又跑远。那个叫袁墨依的女孩大概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转身走回客厅。

黄铜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毯上,像融化的黄油。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葡萄汁的痕迹,杯底有一点没喝完的,深紫色的,在灯光下像一颗融化的宝石。

白凌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凉了。

她把杯子放下,靠进柚木摇椅里,把腿蜷起来,光脚踩在坐垫边缘。

摇椅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脸。

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没有找什么特定的书,只是想站着,想动一动,想让自己从那个女孩留下的余韵里挣脱出来。

她的手无意识地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

《金瓶梅词话》。兰陵笑笑生。

她的手指停在那本书上。

这本书她翻过很多遍。书脊已经起了毛边,书页的边缘微微泛黄,有几页还夹着她大学时候用过的蓝色便签条。

兰陵笑笑生。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写了一本被很多人骂过、被更多人偷偷读过的书。白凌第一次翻开它的时候刚满十八岁,在苏州老家的书房里,趁父母不在家,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读完整本,脸红了三天。

不是因为露骨的描写——虽然确实很露骨。是因为兰陵笑笑生写那些事情的方式,太他妈有文学性了。他把**写成了诗。不是脏的,不是下流的,是美的。

白凌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性是一件不应该被谈论的事情。衡水模式的高中,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熄灯,所有的精力都被榨干在试卷和分数里。没有人跟她说过“性”这个字,生物课上讲到生殖系统那一章的时候,老师让他们自己看,然后跳过了。

她的青春期是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没有一根杂草,但也没有一朵花。

大学到了广州,离开了家,离开了那套“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许想”的规矩,她像一棵被压抑太久的植物,朝着所有被允许和不被允许的方向疯长。

她读《金瓶梅》,读《肉蒲团》,读《痴婆子传》。她开始写小说,把自己那些不敢对人说的、深夜里在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藏在文字的缝隙里,用隐喻,用象征,用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密码。

她的编辑说她的文字“有一种克制的性感”。

他们不知道那些“什么都没写”的地方,藏着白凌整整一个青春期的、被压抑的、从未被释放过的**。

她买了很多衣服。

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她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黑色蕾丝,酒红色缎面,白色的吊带袜,脖圈,束腰——她在深夜的电商网站上浏览这些东西的时候,心跳会加快,脸颊会发烫,下单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

快递到了之后她会在自己房间里试穿,对着穿衣镜看,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从没有第二个人见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个人。大学的时候有学长追她,长得不错,人也温柔,请她吃饭看电影。坐在电影院黑暗的角落里,学长的手慢慢移过来,想牵她的手。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没有躲,也没有迎。

学长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反应是——哦,牵到了。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那种“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大银幕上的爆炸场面,心想:这部电影好吵。

她不去了。学长约她,她说要写稿。再约,她说要考试。再约,她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学长问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以为自己是个无性恋,直到她发现自己对那些画面有反应——不是画面里的人,是画面本身:湿漉漉的台面,拧紧的螺丝,水流突然通畅的那一刻的快感;窗帘被风吹起来,光斑在地板上晃动,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另一只手的手指。

她会对这些有反应。

但从来不会对具体的人有反应。

直到今天。

那个女孩站在走廊里,穿着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马尾高高扎起,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桃子。

白凌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水管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太像一个误入片场的演员,穿着不合时宜的校服,站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手里没拎工具箱,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应该出现在更热的地方”的、矛盾的、让白凌措手不及的性感。

她当时就觉得自己不太对。

她想,我是不是有病。人家穿着校服,一看就是未成年——虽然她后来知道快十八了,但那也是未成年。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女性,看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水管工文学。

这太不道德了。

白凌当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它还在。

它在她说“进来吧”的时候,在那个女孩换鞋的时候,在那个女孩站在书架前仰着头露出脖子弧线的时候,在那个女孩喝葡萄汁的时候眯起眼睛像一只尝到鱼味的猫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按不下。

那本《金瓶梅》从书架上被抽出来,随手翻到一页。

“这妇人明知他不行,却故意问他:你今日怎的只恁腰疼?”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读进去。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

她觉得自己的腰不疼。

头疼。

她走回沙发,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脖子。

白凌出生在苏州。是姑苏区那种老苏州——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巷子里飘着桂花糕的香气,评弹的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软糯糯的,像一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家是那种真正的书香门第。爷爷是大学中文系教授,奶奶是中学语文特级教师,父亲继承了爷爷的衣钵,在另一所大学教古典文献学,母亲是图书馆的副研究馆员。

白凌从小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

她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读《红楼梦》——删减版,十二岁读全本。她比其他所有孩子都早地知道了晴雯撕扇、黛玉葬花、宝钗扑蝶,也比其他所有孩子都早地知道了贾宝玉初试**情。

她读那段的时候不懂。什么“**”,什么“偷试”,她不理解。她去问妈妈,妈妈说“等你长大就懂了”,然后把那本书收走了。

从那以后,白凌就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不可以问的。

高中她去了最好的学校。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操,晚上十点半熄灯,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吃饭限时十五分钟,洗澡限时十分钟,连上厕所都要算时间。男生女生不许走得太近,被发现“早恋”的代价是写检讨、叫家长、记过。

白凌在那三年里读了最多的书,不是课本,是小说。她把书藏在课本底下,在数学课上看,在物理课上看,在化学课上看。老师提问她答不上来,罚站,她就站着看。

她在那三年里写了第一个长篇。手写的,用那种很薄的、可以垫在课本底下的信纸,每天晚上熄灯之后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写满了一整本,又买了一本,又写满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她爸说:“读法律吧,你舅舅干这个,爸爸妈妈这行现在没那么好干。”

白凌想说“我想读中文”,但她没有说。她把那个念头吞下去了,硬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六百八十多分。

她去了广州,读了法律。

四年。

每一节课她都去了,每一个考试她都过了,司法考试她也考过了。律师证寄到家里的那天,她爸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她爸不知道那张律师证被她锁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那些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吊带袜放在一起——只是不同层。

一个是她应该成为的人。

一个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人。

大学四年,她几乎没有上过一节法律课。是人坐在教室里,魂不在。老师在讲台上讲民法通则、刑法修正案、证据规则,她在笔记本上写小说。一节课写三千字,一天写一万字,一个月写一部。

大一那年她在某个网络文学平台发了第一本书,用的是笔名,谁也没告诉。她没指望有人看,只是想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倒出来,像倒垃圾一样,倒空了,也许就能专心学法律了。

结果那本书火了。

不是“小火”,是那种上了各大榜单、被编辑打电话来问“要不要签约出版”的火。

白凌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番茄炒蛋盖饭,她以为是诈骗电话,差点挂了。

第一本书出版之后卖了将近十万册。对于一个新人作者来说,这个数字大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本书出版的时候,她的编辑说“这次我们印了二十万册”。二十万册,三个月卖完了。

第三本书被影视公司看上,买了版权。白凌看到合同上的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没见过那么多钱,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躲在被窝里写的那些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她运气好。

她知道自己运气好。

在这个行业里,写得比她好的人多的是,但能连续三本书都大卖的,不多。

白凌不知道自己的文字为什么会有这种效果。她只是在写她想写的东西——那些被压抑的、不能说出口的、在深夜才会冒出来的念头,被她用文字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像糖果外面裹的糖衣,别人以为是甜的,含进去才发现里面是酸的、辣的、烫的、让人上瘾的。

她靠这些书赚够了钱。珠江边的房子,首付付了四成,剩下的慢慢还。她不喜欢欠钱的感觉,房贷让她不舒服,但全款她又不想把太多的现金压在一套房子上。

车是一辆AMG GT。

她选这辆车不是因为懂车——她不懂——是因为好看。银灰色的车身,低矮的轮廓,长长的车头,像一个趴在地上、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她爸看到这辆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太高调了”。她说“我自己赚的钱”。

她想,如果她的人生是一部小说,那她应该是一个被写得很矛盾的角色。

书香门第出身,读法律的,但写一些长辈觉得肮脏的小说。

兰陵笑笑生的铁粉,衣柜里藏着吊带袜和脖圈,压抑到快爆炸。

律师证在抽屉底落灰,写的书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她的人生充满了这种荒诞的、不协调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对立。

但今天,在她二十二人生的某个普通周一的晚上,这些对立突然都不重要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

「袁墨依:多谢你杯提子汁(??ω??`)」

白凌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不会粤语。来广州两年了,只会说“唔该”和“多谢”。她分不清粤语的九个声调,听不懂茶餐厅阿姨说的“雷好”,每次打车跟司机说普通话都会被当成游客。

袁墨依发来的那条消息里用了“提子汁”,不是“葡萄汁”。

她曾在水果摊前指着葡萄问“这个多少钱”,摊主说“提子啊,十五蚊一斤”。她当时想,提子,好可爱的名字。

现在她看着“提子汁”三个字,觉得更可爱了。

她打了一行字。

「白凌:不客气」

句号。

发出去之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那个颜文字,圆圆的、有点委屈巴巴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巴向下撇着。跟袁墨依站在门口说要加微信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白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她想起袁墨依说的“犬犬”。

她把毯子蒙住了头。

在毯子底下,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二十二岁。

写过很多故事,但没有真正谈过恋爱。

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直到今天。

今天一个高中生,敲了她的门,叫了她一声“姐姐”,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性冷淡,只是之前遇到的人都不对。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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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