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把冰箱打开的时候,看到了那盒蛋挞皮——上周做好的,放在冷冻层最里面,用保鲜膜包了三层。她把那盒蛋挞皮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回温。然后她转身去拿鸡蛋、淡奶油和牛奶,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
她昨晚睡了四个多小时,中间醒了几次,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给袁墨依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吗?做蛋挞。”袁墨依回得很快:“有!几点?”白凌说两点,袁墨依说好。然后白凌就睡不着了。
她站在料理台前面,把面粉袋的封口卷了两圈,又放回柜子里。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在2803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白凌站在厨房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敲门声比约定时间早了大概十分钟。白凌放下手里的打蛋器,走到门口,开了门。
袁墨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卫衣,短裤,白色拖鞋,灰色袜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落在脸颊两侧。她手里什么都没拿,朝白凌笑了一下。“姐姐,我来啦。”
“进来吧。”白凌侧身让开。袁墨依走进去,换了拖鞋,在玄关站了一下。“我今天什么工具都没带,全靠你的了。我就带了一张嘴来吃和学。”白凌看着她:“学到的话以后可以做给别人吃,学不会的话就只能做给我吃,你自己选。”袁墨依愣了一下,笑了:“那我学得慢一点。”
她们走到厨房里。蛋挞皮已经在料理台上回温了,面粉、黄油、淡奶油和鸡蛋摆成一排。白凌站在料理台的一侧,袁墨依站在另一侧。
“蛋挞液的比例很简单,”白凌说,“淡奶油和牛奶一比一,糖适量,蛋黄两个。打匀就行了。”
“那为什么要学?”袁墨依歪着头看她。“比例是一回事,打得匀不匀、有没有气泡、过不过筛,都是另一回事。”白凌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你站在那边看就行,我做一遍,你学。”
白凌站在料理台前面,把淡奶油和牛奶倒进碗里,加入细砂糖,然后拿起打蛋器。“看好了,”白凌说,“糖要搅到完全化掉。”她手腕开始转动,打蛋器在液体中画圈,发出均匀的、细小的声响。袁墨依凑近了一点,双手撑着台面,视线落在碗里。“你打的时候打蛋器不要碰到碗底,要悬着打,让液体自己转起来。”白凌说。
袁墨依没有说话。白凌没有抬头也知道她在看——她的视线落在碗里,落在白凌的手上,落在打蛋器搅动的液体上,像一枚被光线吸引的指南针,反复落回同一个方向。
“然后加蛋黄,”白凌说,“蛋黄要先打散,再倒进去,不然会有一块一块的。”她拿起另一个碗,把蛋黄打散,倒进奶液里。然后她继续搅动。袁墨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让我试试。”白凌把打蛋器递给她。袁墨依接过来,手腕学着她刚才的动作开始搅动。她的动作比白凌慢一些,但节奏是对的,打蛋器在液体中画圈的时候没有碰到碗底。她搅了一小会儿,放下打蛋器,看了看碗里的液体——淡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然后呢?”
“然后过筛。”白凌把细筛网拿过来,架在另一个碗上,“把蛋液倒进去,用刮刀压一下,那些没搅散的小块和气泡就会被滤掉。过筛两遍,口感会更滑。”袁墨依接过筛网,把蛋液慢慢倒进去,看着液体穿过网眼流进碗里。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一些,“我觉得你刚刚演示的时候,蛋液比已前做的要滑,搅拌的方法不一样。”
白凌没有说话。袁墨依放下筛网,看了一眼碗里那层细腻的蛋液。“我以前做蛋挞的时候总是太着急,蛋液没打匀就倒进去了。你刚才那个方法——打蛋器悬空、不要碰到碗底——是认真的吗?”
“嗯。”白凌说。
袁墨依点了点头,把细筛网拿起来,准备过第二遍。“那我以后都这样做。”
白凌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在想“以后”了。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蛋挞皮回温得差不多了。白凌从冷冻层拿出冷藏好的油酥面团,用擀面杖轻轻压扁。“这个部分我上次做的时候也做得不是太好。你教我吧。你比我懂。”
“那我们一起做。”袁墨依说,“你擀一次,我看着。不对的地方我帮你纠正。”
白凌拿起擀面杖,把面团放在撒了薄粉的台面上。她开始擀,力度不均匀,面皮一边厚一边薄,边缘还裂开了一道小口。袁墨依站在旁边看着,凑近了一点:“力度要均匀一点,不要只压一边。你用整个手掌压住擀面杖的两端,不要只用手腕。”
白凌调整了一下手势,但面皮还是从中间裂开了。“还是不太会。”
“那你往旁边站一点,”袁墨依说,“我来教你。”
她走到白凌身后,双手从白凌两侧伸过来,握住擀面杖的靠外两端。她比白凌高一点,站在白凌身后的时候,她的呼吸刚好落在白凌的颈侧,温热而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白凌的后颈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袁墨依的手指隔着擀面杖的木料和面粉传来的温度。
“不要用力压,”袁墨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擀面杖是往前推的,不是往下压的。你看我推的方向——”她推着白凌的手往前,力道不大,但足够让白凌感觉到那个方向。“你跟着我的手走,不要自己发力。”
白凌跟着她的手走了两下。面皮在她的带动下缓缓展开。“这样对吗?”
“对,但力度还是有点重,你放松一点——你握得太紧了。”
白凌松了一点力道。“你呢?”袁墨依说,“你放松了吗?”
“我放松了。”白凌说。
“没有。肩膀还是僵的。”袁墨依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姐姐在紧张什么?”
白凌没有回答。她感觉到袁墨依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那个位置很薄,任何温度都会被直接吸收进去。
“站到我这边来。”袁墨依说。她从白凌身后退出来,站到白凌的侧面。“把擀面杖给我。”白凌把擀面杖递给她。袁墨依接过来,在撒了粉的台面上擀了几下。“你看着我的动作——手腕是活的,不是僵的。像这样——”她擀了两下,面皮在她手下平整地展开。“姐姐试试。”
白凌接过擀面杖,放在面皮上。她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面皮没有再裂开,但擀出来的形状依然不够圆,像一片被不规则地拉扯过的布料。
“还是不行。”袁墨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白凌身后,这一次没有犹豫。“你把手放上去。”
白凌握着擀面杖的两端。袁墨依的双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比白凌长一点,干燥而温热,指腹贴着白凌的手背。白凌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就这样别动,”袁墨依说,“我带着你走。”
她开始推。白凌的手跟着她的力道移动,擀面杖在面皮上均匀地向前滚动。这一次面皮没有裂开,没有变薄不均,它在台面上缓缓展开成一个圆,边缘平滑,厚度均匀,像一张被熨平的纸。
白凌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袁墨依的手掌覆盖着,能感觉到她的掌心沿着手背的弧度贴合着,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边缘。她不知道袁墨依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她希望她不要感觉到,又希望她能感觉到。
“好了。”袁墨依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退后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站得太近了。“现在你自己试试。”
白凌低头看着那块面皮,拿起擀面杖,把面团放在台面上。她开始擀。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稳了很多,面皮在她手下均匀地展开,边缘平滑,没有裂口,像一块被驯服过的布料,终于愿意躺平在台面上接受塑造。她停下手,看了袁墨依一眼。“可以了吗?”
袁墨依站在旁边,看着她。“可以了。你学得很快。”
“有人教得好。”白凌说。
袁墨依没有接话。她低头把蛋液碗端过来放在料理台上,拿起一只蛋挞模具。“那你教我装蛋液。这个总不至于还不行。”
白凌没有戳穿她。她拿起另一只蛋挞模具,和袁墨依并排站在料理台前面。“蛋液倒八分满就行。太满了会溢出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各自拿着一个装蛋液的杯子,一个一个地往蛋挞皮里倒。袁墨依倒得很慢,像是怕倒多了。“这样算八分吗?”
白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算。”
她们把做好的蛋挞一只一只摆进烤盘里,排列整齐。白凌把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设好时间和温度。“现在等二十分钟。”
“那去客厅坐着等?”袁墨依说。
白凌把烤箱门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
她们走到客厅。白凌在沙发上坐下来,袁墨依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白凌侧过身,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袁墨依面前。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热气凝成的水珠。袁墨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姐姐泡茶越来越好了。”白凌也端起自己的那杯:“我泡茶从来没变过。是你喝多了,习惯了。”
“也可能是习惯了。”袁墨依没有反驳。
她们坐在沙发上。烤箱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正在工作的、温驯的动物。袁墨依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姐姐,我物理又考砸了。这次比上次还低两分。”
“你努力了吗?”
“努力了。但努力了还是不会。”
白凌想了想。“我高中的时候化学也考不好,跟你物理差不多。后来选了文科,就不用再考了。”
“但你考上了中大。”袁墨依侧过头看她,“你是那种‘选了文科之后彻底解放’的人。我就算选了文科,我的数理化还是挡在门口——大学不看化学,但会看数学。”
“那你的数学怎么样?”
“比物理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袁墨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我觉得我没你那么厉害。你从苏州考到中大,你家里都是读书人,你从小就知道怎么考试。”
白凌没有说话。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如果我有的选,我也不一定会选这条路。法律是我爸让我读的,我不太喜欢。中大是考上了,但当时如果落榜,也许反而更好。那段时间我每天坐在教室里,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下一句。“如果有的选,我可能会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学一些没人管我学了有什么用的事。”
袁墨依侧过头看她。“那你现在呢?”
“现在?”白凌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汤,“现在我觉得,命运可能还是对我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遇到了你。”白凌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袁墨依,目光落在茶汤表面那层已经散去的热气上,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但没有排练过的事。
袁墨依没有再说话。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的手握着杯壁,指尖在白色的瓷面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她开口了:“接机这样说,我…….”
“那就不说了。”白凌看着她。但她的耳朵是红的,像一小片被温过的玉。
烤箱叮了一声。白凌站起来,走向厨房。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从烤箱里拉出来。蛋挞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酥皮边缘层层叠叠,像被仔细雕刻过的纹路。她端着烤盘转身往餐桌走的时候,手肘内侧不小心碰到了烤箱门的边缘。
“嘶——”白凌的手指松了一下,烤盘在手里歪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皱着眉把烤盘放在餐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内侧——一小片皮肤被烫红了,边缘清晰,像一片落在手臂上的花瓣。
袁墨依已经站起来了。她快步走到白凌身边,低下头,拉起白凌的手臂。“烫到了?你放下来——”她的手指触碰白凌手臂内侧的时候很轻,像在碰一件会碎的东西。“你去冲冷水,快点。”
白凌没有动。“没事,只是碰了一下——”
“你没有事,我有事。你快点去冲水。”袁墨依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帮你放蛋挞。你先去冲水,冲久一点。”
白凌看着她。袁墨依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那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白凌手臂上那一小块被烫红的皮肤上。她的手指还搭在白凌的手腕上,指尖的温度比白凌的皮肤略低一些,像一小片凉的标记。
“我去冲水。”白凌说。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臂内侧放在冷水下面。水流过那一小块烫红的皮肤,凉意从表皮渗进去,带走了一些热。袁墨依跟过来,站在她旁边。白凌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袁墨依站在她旁边,离她不远。过了大概两分钟,白凌关掉水龙头,用厨房纸巾轻轻擦干手臂。“你看,没事了。只是红了一小块。”
袁墨依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臂,点了点头。“下次我帮你拿。”
白凌看着她,袁墨依站在那里,头发有一点乱,鼻尖还是红的。她的眼睛看着白凌,像一只刚刚被雨淋过的动物,毛被水压得贴在皮肤上,眼神里有一种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紧张。白凌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真的很担心你,她真的在心疼你。然后白凌把这个声音也咽了下去。
她们在餐桌前坐下来。两只碟子里各放着一只蛋挞,酥皮金黄,蛋液微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袁墨依拿起一只蛋挞,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她又嚼了两下,放下蛋挞。“这次真的比上次好。酥皮分层很清楚,蛋液很滑,入口不腻。你没有加糖,是吗?口感甜度刚好。”
“加了,但比上次少了三分之一。”
“刚好。”
白凌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酥皮在她齿间裂开,一层一层地打开,像被翻开的书页。她没有说话。
袁墨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蛋挞。吃了几口之后,她开口了:“我觉得我们俩真的是绝配。两个人合在一起,出来的东西就刚刚好。”
白凌看着她。袁墨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筷子夹着蛋挞的边沿,像是在认真研究它的形状。她大概不知道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多重——像一句承诺,像一枚落定了就不再移动的棋子。白凌把最后一口蛋挞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说得对。”她说,“我们确实很配。”
袁墨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白凌的目光。白凌坐在餐桌前面,碟子里的蛋挞已经不剩什么了,只剩下一点酥皮的碎屑,在灯光下像一小撮被筛过的、晒干的金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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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