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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坠

裴照月眉心微跳,依稀听见了外边渐起的雨声。

宫灯暗而幽,他推开宫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许慈君一袭便衣,连梳妆都未曾来得及,一脸疲态地一只手揉着额头。

底下分别站着太子和容芳县主。

地上已经碎着一片残渣。

看来已经吵过一次了。

气氛冰冷,他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于是他也不说话,走过去在离许慈君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为什么不好好看着她,你们是夫妻,夜深了你不在你正妻身边,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慈君越想越气,满腔的怒气,势必要给裴抒年一巴掌才得以舒缓。

“姑母,不怪太子哥哥……”

“你给我闭嘴!”

上位者的眼神凌厉的能杀人,更何况眼前的人是许慈君。

这位铁血手腕的冷血皇后,光靠自己的政治手段就稳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皇后之位。

没有许慈君,裴抒年何来如今清净悠闲的太子殿下当。

更别说一箭双雕,将阮萄娶进了东宫。

有阮萄在,她和他的位置就会更稳。

许慈君费尽那么大心力才将阮萄弄进东宫,现在下人告诉她,阮萄竟然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手掳走了。

而本该和她在一起的太子,竟然在和自己的表妹把酒言欢。

她早晚要被这两个蠢蛋气死!

容芳被瞪得一句话也说不来,她心跳加快,感觉这次似乎闹大了。

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大脑一片空白。

“怪我,是我疏忽了。”

裴抒年说话的时候神情绝望,眼睛里俨然已是死寂一片。

裴照月觉得有些许唏嘘,静观其变。

上边的许慈君还是不解气,抄起手边仅剩的软枕就往裴抒年身上砸。

她还是给裴抒年面子的。

依照她的脾气,往昔都是砸碎物的。

“母后,儿臣知错。但儿臣并不爱她……如此下去,耽误她也耽误我……儿臣一心只想娶容芳……就算是侧妃……”

“裴抒年!”

许慈君已经极尽在忍耐,可这个逆子却步步在挑战她的底线。

“母后息怒……”

看着底下那人畏缩而懦弱的样子,许慈君都在无尽的后悔,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个样子的。

反观一旁的六子。

杀伐果决、聪明理智、领军杀敌、手腕了得。

可偏偏这六子,不是她亲生的。

她的眼底情绪涌动。

她现在当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颓败点头,“好,不喜欢阮家女,行,好得很,本宫这为人之母的,总也不能让为儿为臣的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这样,你现在就去你父皇那,把你父皇吵醒,说,阮萄失踪了,你这太子呢,也不想当了,就想娶容芳,两人双宿双飞;至于本宫,也不想当皇后了,太子之位都拱手让人了,本宫还拿什么立本。”

许慈君冷着脸,已经起身准备收拾走人了。

底下两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跪着哭着求情。

“儿臣知错,母后别这样……”

“姑母,是我不对,总缠着太子哥哥……”

“滚开!赶紧去吧,求皇帝给你们两个赐婚,皆大欢喜!”

她恨铁不成钢,觉得真是自己造了孽。

“没有阮萄,你以为你能斗得过谁。”

“人现在被人掳走了,你要本宫怎么向皇帝和阮家、萧家交待。”

“裴抒年,你也十九了,抢了人家照月的几个军功,你就当真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了吗!”

一句话似一道雷,彻底撕开了裴抒年的遮羞布,还是在裴照月面前。

他颓败,惊讶,母后怎么会知道。

原来击退后凉、杀下后凉二王子头颅的人,不是裴抒年,而是裴照月。

裴抒年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说丢人已经不足以了,这根本算得上是不要脸。

母后都知道了,那父皇……朝臣……

裴抒年不敢想,若是让天下人皆知,他抢了庶弟的军功,还弄丢了自己家世显赫的正妻……

他有些崩溃,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愧对六弟、愧对母后,甚至愧对阮萄。

眼泪从眼眶流下,一旁的容芳不敢相信,裴抒年竟然哭了。

“母后,儿臣知错了。”

许慈君没有半点动容:“找不回阮萄,知错也没用了。”

随后如丢敝履一般将裴抒年扯开。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六子。

“池奴,去救救你嫂子吧。”

·

天色骤变,方才还细小的雨,等到他再出来,已经成了瓢泼一片。

裴照月身披蓑笠、手持长剑,一身干练清爽地跨在马上。

身后,跟着有些难以跟上他速度的太子。

“殿下何必亲自出来,雨太大了。”

正妻丢了,方才竟然还在想给自己和容芳求婚,若他是许慈君,估计也要被气得短命。

“是孤对不起她,与其坐立难安,不如赴雨出来救她。”

“是谁做的?”

裴照月心底有个名字,但是他没有必要说出来。

这个问题,显然裴抒年不想回答。

他越是逃避,就越代表裴照月猜的是对的。

“殿下,宠妾灭妻之举,恐怕母后最是痛恨。”

为何。

因为许慈君就是那个正妻,而那个炙手可热的萧贵妃,正是那个屡次想站在许皇后头上的那个妾。

裴抒年心怀愧疚:“是孤太纵容容芳了。”

“其实,孤不讨厌阮萄。”

他忽然没来由的这一句,惹得裴照月心绪一滞。

“阮萄孩子心性,却生得极美。孤偶尔偷送过她几次礼物,也曾关心她。”

原来太子平常也在装啊。

私底下说不准对阮萄动过心吧。

裴照月这般想着,心里却慢慢不是滋味起来。

他下意识拍了马腹,马儿步子更急,让追在后面的裴抒年有些吃力。

“那为何不待她好些?”

“池奴,你要替我保密。容芳她……有孕了。”

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裴照月没心情再跟他说话,就想着兵分两路去追。

临别前,裴抒年又喊住他。

“孤知道你恨萧贵妃,姚淑媛走得惨,你怀恨在心也是必然。但是,若你真碰到阮萄,孤恳求你务必将她救回来,以后,孤要好好待她。”

裴照月没有回他什么话,只是在雨中胡乱点了头,带着满是混乱的心绪,策马往高处去了。

呵。

好好待她?

裴照月心中的妒火犹如这狂大的雨,怎么也浇不灭。

萧贵妃趁他领军北上,将他的母妃活活烧死。

他恨死萧家,势必要报仇。

至于阮萄,那个他偷偷喜欢了许久的萧蕊的亲外甥女。

裴照月思绪复杂,不如趁此机会,让她死了去吧。

·

“阿耶阿娘也不要我了么?”

狂风暴雨下,阮萄双手被别在身后死死捆着,她早就醒了的,看到脸上满是刀疤的杀手吓得眼泪汩汩地冒出来。

她求他,没用。

说有金银珠宝万千,他说他只是执行任务,不能毁约。

杀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刺杀对象是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

冷血的杀意暗暗藏下,只剩一副难以靠近的冷酷。

他在制作吊崖的锁链,懒得搭理她。

“嗯,不要了。”

阮萄悲伤抑不住,觉得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可怜的人。

阿耶阿娘早就不要她了。

“那太子呢?”

杀手听了,不禁冷笑。

“你夫君当真是个没良心的,下辈子找个好人再嫁吧。”

“呜哇——这世上当真没有人爱我了……没有人……”

啪——

杀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吵死了,若不是下了令让我卯时杀你,你早就该死透了。”

一巴掌打的阮萄如梦初醒。

她想起来,方才自己也是被裴抒年这样打的。

难以自抑的悲从中来。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眼泪从眼中流下来,悲的也不过是她被绑那么久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哭有什么用,太子妃,世家女,都他妈扯呢。”

“一个人都没来救你,你说说吧,活在这世上没用,给别人当累赘,不如早点痛快被我一刀刺死得了。”

“长得还挺漂亮……”

杀手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

他看着已经绝望的阮萄,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样吧,只要有一个人来救你呢,我就放了你。”

可这样的话已经骗不了阮萄了。

压根就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被悬挂在悬崖上空,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着她的身体。

阮萄觉得他说的对,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成了一具尸体,阿耶阿娘也不用再担心她、裴抒年也不用再烦她、至于那个总是跟在裴抒年身边的女人……阮萄伤心地流下眼泪,当真觉得死了挺好,因为这样就不会再被那个女人虐待。

她在东宫过得太苦了。

“求求你,杀了我吧。”

可杀手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侧着耳朵细细听,刚想确认是不是有人来了时,裴照月在马背上遥遥与阮萄相望。

阮萄眼皮微抬,认出了这个裴抒年的庶弟。

她心底泛冷。

因为这个庶弟,也是常折磨她的人。

原来有这么多人恨她。

偏偏却没有一个爱她。

阮萄的毫无生气的眼神看得裴照月心上一跳。

心酸的感觉慢慢散开,后知后觉而来的,是害怕。

阮萄从不会这样一副寻死的表情。

他怕得甚至有些失了理智。

下意识大喊:“阮萄,别怕。”

可杀手早就依着距离近,举起长剑就将绑着阮萄的那根细绳轻易割断,随后逃之夭夭。

终于解脱的阮萄难得露出惨淡的笑。

她看着神情悲痛的男人慌乱朝她扑来。

觉得可笑到了极点。

随着细绳被割断,她顺势飞快落下。

裴照月疯了一样往前飞奔。

“阮阮,阮阮。”

那抹嫣红带着释怀而绝望的笑容消失在山崖的时候,裴照月睁大着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流了泪。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心痛到这种地步。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他什么都没想。

跟着一起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