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月眉心微跳,依稀听见了外边渐起的雨声。
宫灯暗而幽,他推开宫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许慈君一袭便衣,连梳妆都未曾来得及,一脸疲态地一只手揉着额头。
底下分别站着太子和容芳县主。
地上已经碎着一片残渣。
看来已经吵过一次了。
气氛冰冷,他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什么,于是他也不说话,走过去在离许慈君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为什么不好好看着她,你们是夫妻,夜深了你不在你正妻身边,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慈君越想越气,满腔的怒气,势必要给裴抒年一巴掌才得以舒缓。
“姑母,不怪太子哥哥……”
“你给我闭嘴!”
上位者的眼神凌厉的能杀人,更何况眼前的人是许慈君。
这位铁血手腕的冷血皇后,光靠自己的政治手段就稳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皇后之位。
没有许慈君,裴抒年何来如今清净悠闲的太子殿下当。
更别说一箭双雕,将阮萄娶进了东宫。
有阮萄在,她和他的位置就会更稳。
许慈君费尽那么大心力才将阮萄弄进东宫,现在下人告诉她,阮萄竟然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杀手掳走了。
而本该和她在一起的太子,竟然在和自己的表妹把酒言欢。
她早晚要被这两个蠢蛋气死!
容芳被瞪得一句话也说不来,她心跳加快,感觉这次似乎闹大了。
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大脑一片空白。
“怪我,是我疏忽了。”
裴抒年说话的时候神情绝望,眼睛里俨然已是死寂一片。
裴照月觉得有些许唏嘘,静观其变。
上边的许慈君还是不解气,抄起手边仅剩的软枕就往裴抒年身上砸。
她还是给裴抒年面子的。
依照她的脾气,往昔都是砸碎物的。
“母后,儿臣知错。但儿臣并不爱她……如此下去,耽误她也耽误我……儿臣一心只想娶容芳……就算是侧妃……”
“裴抒年!”
许慈君已经极尽在忍耐,可这个逆子却步步在挑战她的底线。
“母后息怒……”
看着底下那人畏缩而懦弱的样子,许慈君都在无尽的后悔,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个样子的。
反观一旁的六子。
杀伐果决、聪明理智、领军杀敌、手腕了得。
可偏偏这六子,不是她亲生的。
她的眼底情绪涌动。
她现在当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颓败点头,“好,不喜欢阮家女,行,好得很,本宫这为人之母的,总也不能让为儿为臣的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这样,你现在就去你父皇那,把你父皇吵醒,说,阮萄失踪了,你这太子呢,也不想当了,就想娶容芳,两人双宿双飞;至于本宫,也不想当皇后了,太子之位都拱手让人了,本宫还拿什么立本。”
许慈君冷着脸,已经起身准备收拾走人了。
底下两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跪着哭着求情。
“儿臣知错,母后别这样……”
“姑母,是我不对,总缠着太子哥哥……”
“滚开!赶紧去吧,求皇帝给你们两个赐婚,皆大欢喜!”
她恨铁不成钢,觉得真是自己造了孽。
“没有阮萄,你以为你能斗得过谁。”
“人现在被人掳走了,你要本宫怎么向皇帝和阮家、萧家交待。”
“裴抒年,你也十九了,抢了人家照月的几个军功,你就当真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了吗!”
一句话似一道雷,彻底撕开了裴抒年的遮羞布,还是在裴照月面前。
他颓败,惊讶,母后怎么会知道。
原来击退后凉、杀下后凉二王子头颅的人,不是裴抒年,而是裴照月。
裴抒年头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说丢人已经不足以了,这根本算得上是不要脸。
母后都知道了,那父皇……朝臣……
裴抒年不敢想,若是让天下人皆知,他抢了庶弟的军功,还弄丢了自己家世显赫的正妻……
他有些崩溃,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愧对六弟、愧对母后,甚至愧对阮萄。
眼泪从眼眶流下,一旁的容芳不敢相信,裴抒年竟然哭了。
“母后,儿臣知错了。”
许慈君没有半点动容:“找不回阮萄,知错也没用了。”
随后如丢敝履一般将裴抒年扯开。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六子。
“池奴,去救救你嫂子吧。”
·
天色骤变,方才还细小的雨,等到他再出来,已经成了瓢泼一片。
裴照月身披蓑笠、手持长剑,一身干练清爽地跨在马上。
身后,跟着有些难以跟上他速度的太子。
“殿下何必亲自出来,雨太大了。”
正妻丢了,方才竟然还在想给自己和容芳求婚,若他是许慈君,估计也要被气得短命。
“是孤对不起她,与其坐立难安,不如赴雨出来救她。”
“是谁做的?”
裴照月心底有个名字,但是他没有必要说出来。
这个问题,显然裴抒年不想回答。
他越是逃避,就越代表裴照月猜的是对的。
“殿下,宠妾灭妻之举,恐怕母后最是痛恨。”
为何。
因为许慈君就是那个正妻,而那个炙手可热的萧贵妃,正是那个屡次想站在许皇后头上的那个妾。
裴抒年心怀愧疚:“是孤太纵容容芳了。”
“其实,孤不讨厌阮萄。”
他忽然没来由的这一句,惹得裴照月心绪一滞。
“阮萄孩子心性,却生得极美。孤偶尔偷送过她几次礼物,也曾关心她。”
原来太子平常也在装啊。
私底下说不准对阮萄动过心吧。
裴照月这般想着,心里却慢慢不是滋味起来。
他下意识拍了马腹,马儿步子更急,让追在后面的裴抒年有些吃力。
“那为何不待她好些?”
“池奴,你要替我保密。容芳她……有孕了。”
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裴照月没心情再跟他说话,就想着兵分两路去追。
临别前,裴抒年又喊住他。
“孤知道你恨萧贵妃,姚淑媛走得惨,你怀恨在心也是必然。但是,若你真碰到阮萄,孤恳求你务必将她救回来,以后,孤要好好待她。”
裴照月没有回他什么话,只是在雨中胡乱点了头,带着满是混乱的心绪,策马往高处去了。
呵。
好好待她?
裴照月心中的妒火犹如这狂大的雨,怎么也浇不灭。
萧贵妃趁他领军北上,将他的母妃活活烧死。
他恨死萧家,势必要报仇。
至于阮萄,那个他偷偷喜欢了许久的萧蕊的亲外甥女。
裴照月思绪复杂,不如趁此机会,让她死了去吧。
·
“阿耶阿娘也不要我了么?”
狂风暴雨下,阮萄双手被别在身后死死捆着,她早就醒了的,看到脸上满是刀疤的杀手吓得眼泪汩汩地冒出来。
她求他,没用。
说有金银珠宝万千,他说他只是执行任务,不能毁约。
杀手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刺杀对象是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子。
冷血的杀意暗暗藏下,只剩一副难以靠近的冷酷。
他在制作吊崖的锁链,懒得搭理她。
“嗯,不要了。”
阮萄悲伤抑不住,觉得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可怜的人。
阿耶阿娘早就不要她了。
“那太子呢?”
杀手听了,不禁冷笑。
“你夫君当真是个没良心的,下辈子找个好人再嫁吧。”
“呜哇——这世上当真没有人爱我了……没有人……”
啪——
杀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吵死了,若不是下了令让我卯时杀你,你早就该死透了。”
一巴掌打的阮萄如梦初醒。
她想起来,方才自己也是被裴抒年这样打的。
难以自抑的悲从中来。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眼泪从眼中流下来,悲的也不过是她被绑那么久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哭有什么用,太子妃,世家女,都他妈扯呢。”
“一个人都没来救你,你说说吧,活在这世上没用,给别人当累赘,不如早点痛快被我一刀刺死得了。”
“长得还挺漂亮……”
杀手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
他看着已经绝望的阮萄,忽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样吧,只要有一个人来救你呢,我就放了你。”
可这样的话已经骗不了阮萄了。
压根就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被悬挂在悬崖上空,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着她的身体。
阮萄觉得他说的对,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成了一具尸体,阿耶阿娘也不用再担心她、裴抒年也不用再烦她、至于那个总是跟在裴抒年身边的女人……阮萄伤心地流下眼泪,当真觉得死了挺好,因为这样就不会再被那个女人虐待。
她在东宫过得太苦了。
“求求你,杀了我吧。”
可杀手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侧着耳朵细细听,刚想确认是不是有人来了时,裴照月在马背上遥遥与阮萄相望。
阮萄眼皮微抬,认出了这个裴抒年的庶弟。
她心底泛冷。
因为这个庶弟,也是常折磨她的人。
原来有这么多人恨她。
偏偏却没有一个爱她。
阮萄的毫无生气的眼神看得裴照月心上一跳。
心酸的感觉慢慢散开,后知后觉而来的,是害怕。
阮萄从不会这样一副寻死的表情。
他怕得甚至有些失了理智。
下意识大喊:“阮萄,别怕。”
可杀手早就依着距离近,举起长剑就将绑着阮萄的那根细绳轻易割断,随后逃之夭夭。
终于解脱的阮萄难得露出惨淡的笑。
她看着神情悲痛的男人慌乱朝她扑来。
觉得可笑到了极点。
随着细绳被割断,她顺势飞快落下。
裴照月疯了一样往前飞奔。
“阮阮,阮阮。”
那抹嫣红带着释怀而绝望的笑容消失在山崖的时候,裴照月睁大着眼睛,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流了泪。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心痛到这种地步。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他什么都没想。
跟着一起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