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谬没有选错公桑横。
这一点后来被证明得非常彻底。
她登基以后,
做得很好。
不是因为“女子称帝”所以史书额外夸赞。
是真的好。
她太懂得权衡。
知道什么时候该狠。
什么时候该让。
知道人需要什么。
也知道一个国家需要什么。
小时候为了让自己和母亲在后宫活下去而学会的本领,
后来全部变成帝王之术。
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渐渐安静。
不是因为所有人忽然接受女人做皇帝。
而是因为百姓日子真的变好了。
公桑横后来偶尔想起沈谬。
想起第一次见面。
“臣沈谬。”
“哪个谬?”
“荒谬的谬。”
又想起自己当年听完他的计划,笑:
“当真是荒谬。”
后来事实证明,
那个最荒谬的人,
做了最正确的一次判断。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遇见沈谬。
不是因为沈谬发现她有才能。
她从小就知道。
真正重要的是:
沈谬从来没有先看她是女子。
没有先看她庶出。
没有先看父皇喜欢不喜欢她。
他只是看完这个人。
然后说:
你更适合。
公桑横有时候甚至想:
如果没有沈谬呢?
自己会不会依然往上爬?
会。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也许会成为最有权势的公主。
最难对付的皇妹。
可她未必会想到皇位。
因为在沈谬以前,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那也是你的可能。
中年以后,
公桑横仍然强大。
甚至更强。
年轻时的锐气已经变成老辣。
她的国家成了后来试图统一中原之人最大的障碍。
很多国家都倒了。
很多君王都败了。
到公桑横这里,
那个人才真正停下来。
她坐在曾经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
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说:
你可以。
她当然可以。
如果沈谬还活着,
公桑横有时候很想问他:
“如何?”
“当年选我,没错吧?”
她想,
沈谬大概会说:
“没错。”
可是他死了。
没人再回答。
公桑横是好皇帝。
这一点与她后来辜负沈谬,并不矛盾。
她的两个儿子后来争位。
为了各自利益,
有人开始利用沈谬的死亡。
北境全军覆没。
总需要一个人负责。
死人最好用。
于是沈谬越来越像一个方便的罪人。
无能。
通敌。
叛国。
太学学生受了煽动。
去砸他的碑。
公桑横知道。
她没有阻止。
这不是因为她忽然忘了沈谬是什么人。
恰恰相反。
她知道得太清楚。
她知道沈谬为什么选择自己。
知道他为自己杀过多少反对者。
知道他那把刀有多锋利。
也知道沈谬死后,刀虽然断了,
留下来的名望、军中关系、北境体系,
依然可能伤到皇权。
所以她沉默。
沈谬当年选择她,
不是因为她是圣人。
而是因为她最适合做皇帝。
事实证明,
他没选错。
公桑横治理出盛世。
守住国家。
成为后来统一中原者最大的障碍。
她在帝王这一件事上,
甚至比沈谬当年预想的还要成功。
可是好皇帝,
不等于不会辜负故人。
所以后来史书或许会出现一个很残忍的事实:
沈谬选对了皇帝。
这个皇帝也确实辜负过沈谬。
沈谬死讯刚传进宫的那天,
公桑横其实有过一瞬间的轻松。
很短。
短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再也不用防沈谬了。
不需要担心有一天,这个人站在殿下平静地说:
陛下已经不适合。
那把刀断了。
不会再划伤自己。
可紧接着,
她想到另一件事。
以后再有人向她挥刀,
她也没有沈谬了。
太锋利的刀就是这样。
在敌人手里,
怕。
在自己手里,
也怕。
有时候甚至会想:
如果它不存在就好了。
可等真的没有,
手心忽然空下来,
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公桑横没有因为沈谬死而垮掉。
她不允许。
她不像庄厉,可以直接去死。
也不像公桑易,可以喝三年。
她是皇帝。
天下要继续。
所以沈谬死了。
她照样上朝。
批奏折。
定政策。
处理边境。
她最终把这个国家治理成盛世。
这也是她和另外两个人最大的区别。
庄厉死去追沈谬。
公桑易活着追沈谬的魂。
公桑横则继续活在沈谬帮她推开的那条路上。
一直走。
一直走到比当年任何人都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