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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梦蝶

沈谬死后的第七日,国师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国师府的。

府中丹炉尚温,炉底压着未燃尽的炭,案上摊着老皇帝新送来的丹方。朱砂、云母、药石分门别类地摆着,连那柄平日用来拨弄炉火的银箸都搁在原处。

唯独人不见了。

国师向来神秘。

无人知其籍贯,无人知其师承,甚至无人见过他的脸。

他终年覆着一张面具,入宫如此,设坛如此,面圣亦如此。老皇帝曾亲口说国师是世外高人,不可以凡俗礼法相拘,因此满朝上下竟也渐渐习惯了。

百姓倒很喜欢他。

那年大旱,国师亲自出城设坛。

三日后果真落了雨。

于是都城里渐渐有了传言,说国师能够通天意、役鬼神。

至于宫里的人,则知道另一件事——

陛下这些年服用的长生丹,也是国师炼的。

所以国师失踪以后,最先传出来的并不是“逃了”。

而是:

国师尸解了。

起初只有几个人说。

后来半座都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有鼻子有眼,说国师离去那夜,国师府上空有白鹤盘旋;又有人赌咒发誓,说自己亲眼看见一道青光直入云霄。

再后来,连青光都不够了。

变成了紫气满城。

仙乐彻夜。

百鸟朝鸣。

国师肉身化作一缕白烟,只余衣冠。

老皇帝听见这些传言,竟也没有下令禁止。

他只是独自在丹房里坐了很久。

大约他也愿意相信。

那个替他求雨、炼丹、谈论长生之术的神秘方士,终于先他一步窥见了真正的长生。

后来史官落笔,写得倒很克制。

只有八个字。

「国师不知所终,世传尸解。」

没人知道那一夜真正发生了什么。

没有白鹤。

没有紫气。

没有仙乐。

更没有什么羽化登仙。

只有一间很安静的屋子。

庄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甚至认真梳了头。

铜镜里的男人仍旧戴着那张面具。

他看了自己许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世人说这张面具后面藏着仙人的真容。

父皇也信。

那个老东西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每日恭恭敬敬唤着“国师”的人,究竟是谁。

不知道这个替他炼长生药的方士,是他的亲生儿子。

不知道这个日日站在他面前的人,本来也应该姓公桑。

更不知道所谓仙人这些年来暗中给皇后与晋王添了多少麻烦。

庄厉想着想着,真的笑了一声。

“仙人。”

他自己念了一遍。

荒唐。

他哪里是什么仙人。

他连人间都不想待了。

桌上放着一件旧衣。

是沈谬的。

庄厉伸手把它拿过来,很慢地抱进怀里。

七天了。

沈谬已经死了七天。

北境送回来的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首。

人人都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

庄厉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让沈谬回来。

他只是想去找他。

仅此而已。

药效开始发作的时候,比预想中还疼。

庄厉蜷了一下手指。

额角很快沁出冷汗。

他坐在那里忍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还好。

没弄乱。

于是又笑。

沈谬若是在,大概会骂他疯子。

也可能根本不会骂。

只会皱着眉看他。

然后问一句:

疼不疼?

庄厉闭上眼。

“疼啊。”

屋里没人回答。

他便自己接了一句。

“疼死了。”

声音里居然还有一点笑。

过了很久。

他慢慢倒下去。

手里仍旧攥着沈谬的衣角。

意识最后模糊的时候,他想的也不是什么来世。

更不是成仙。

他只是很认真地想——

沈谬见到他,大概会生气。

没关系。

生气也得见。

谁让他先走。

……

第二日,都城开始传国师尸解登仙。

第三日,有人在国师府外焚香。

第七日,已经有人带着孩子来叩拜,求那位得道的国师保佑家宅平安。

香火袅袅升起来。

人人仰头望天。

都以为那位神秘的国师已经离开尘世,往九重天上去了。

没有人低头。

也没有人知道——

他们求长生的仙人,从来没有想过长生。

他只是殉了一个人。

沈谬死后不久,

庄厉决定跟着去。

他选了一种极其痛苦的毒。

不是为了折磨自己。

而是因为那种毒能够保证尸身完整。

他想:

自己去见沈谬,

总要漂漂亮亮。

死亡过程很痛。

痛到身体根本控制不住。

大多数死在这种毒下的人,脸都会因为疼痛扭曲。

庄厉不要。

他一直忍。

一直笑。

他的这张脸,

害了他一辈子。

因为和公桑易一样。

所以被送走。

被毁。

被藏起来。

甚至沈谬第一次救他,

都可能只是因为以为他是哥哥。

可到了死的时候,

庄厉还是在乎这张脸。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沈谬。

他想:

至少见面的时候,

好看一点。

侍从跪在旁边。

“公子……”

庄厉已经疼得连说话都很慢。

有人问他:

“墓碑上的名字……”

他沉默了。

公桑厉。

庄厉。

到底哪个是自己?

他本来应该叫公桑厉。

可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没有人堂堂正正这样叫过他。

没有殿下。

没有宗室身份。

世上认识的,是庄厉。

最后他道:

“庄厉吧。”

侍从抬头。

“公子……”

“就这样。”

他没有要求死后把姓氏换回来。

公桑厉那个人,

好像从出生起就没能真正活过。

他最后还留下一个要求。

所以后来墓碑立起来,

上面刻:

庄厉与爱妻沈氏之墓。

庄厉活着的时候没真正拥有过沈谬。

死了以后,

却任性地给自己编了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好像真的拜过堂。

好像沈谬真做过他的妻子。

好像没有皇位。

没有战争。

没有哥哥。

没有北境。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成亲。

生活。

然后葬在一起。

庄厉到死都没真正拥有“公桑厉”这个名字。

但最后一次,

他至少自己决定:

庄厉旁边,要写沈谬。

有一次,

公桑易喝醉了。

醉得厉害。

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弟弟墓前。

月光照在碑上。

庄厉与爱妻沈氏之墓。

公桑易看了一会儿。

先看庄厉。

又看爱妻沈氏。

然后重新看庄厉。

眉头皱起来。

“你不叫庄厉。”

墓碑不说话。

公桑易蹲下去。

“你姓公桑。”

“你是我弟弟。”

他越说越不高兴。

明明一起出生。

为什么自己姓公桑。

弟弟姓庄?

于是醉醺醺的晋王真的开始改碑。

忙了很久。

终于把“庄厉”改成:

公桑厉。

他满意了。

然后视线慢慢往旁边移。

爱妻沈氏。

公桑易不动了。

过了很久,

问:

“谁是你爱妻?”

没有回答。

“沈谬什么时候嫁给你了?”

还是没有。

“拜堂了吗?”

“他答应了吗?”

越问越生气。

活着的时候又没成亲。

凭什么死人往碑上一刻,

沈谬就成你老婆了?

公桑易伸手。

划掉。

想想还生气。

又划一遍。

最后才满意一点。

他靠着弟弟墓碑坐下。

低声说:

“名字还你。”

停顿。

“沈谬不行。”

第二天醒来,

公桑易坐在床上。

头疼。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来。

庄厉。

公桑厉。

爱妻沈氏。

……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半个时辰以后,

晋王从后门偷偷出去。

没带人。

没带车。

一个人来到墓地。

看见碑上自己的杰作。

沉默。

很久。

最后蹲下来,

开始清理。

一点一点。

把“公桑厉”恢复成“庄厉”。

再把“爱妻沈氏”上的划痕处理干净。

重新变回:

庄厉与爱妻沈氏之墓。

公桑易盯着“庄厉”。

还是难受。

弟弟明明本该姓公桑。

可清醒以后,他知道:

这是弟弟自己选的。

自己没有资格替他决定。

然后再看“爱妻沈氏”。

更难受。

手伸出去。

停了半天。

最后收回来。

“算了。”

走出去几步。

又回头。

低声骂:

“……不要脸。”

然后才离开。

从始至终,

没人知道这个晚上。

庄厉曾经短暂变回公桑厉。

沈谬也曾经短暂被自己的“大伯哥”从“爱妻”后面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