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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鲜的鬼

一年以后。

鬼营来了一个新人。

严格来说,不是自己来的。

是被老兵捡回来的。

那天沈谬正在河边钓鱼。

庄厉坐在旁边。

公桑易则在不远处和几个鬼兵下棋。

忽然远处一阵骚动。

“阿谬!”

“捡了个新的!”

“好像刚死!”

沈谬抬头。

庄厉也回头。

只有公桑易手中的棋子,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停住了。

几个鬼兵围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二十余岁。

衣袍上都是血。

脸色惨白。

显然刚死不久。

新鬼通常都有些茫然。

有些甚至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却不一样。

他非常安静。

从被带过来开始,就一直观察周围。

先看那些鬼兵。

再看河边。

最后——

看见沈谬。

脚步停住。

沈谬也看他。

陌生人。

没见过。

庄厉显然也是第一次见。

“谁?”

老兵摇头。

“不知道。”

“路上捡的。”

“问他也不说。”

庄厉打量了一眼。

“看衣服不像普通人。”

沈谬“嗯”了一声。

确实。

衣料。

纹饰。

腰间残留的佩饰。

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年轻男人却始终盯着沈谬。

看了很久。

沈谬终于问:

“认识我?”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落到身上。

又重新回到脸。

神情越来越奇怪。

“你……”

沈谬等着。

“是沈谬?”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谬点头。

“是。”

年轻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答案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然后脱口而出:

“你长这样?”

“……”

庄厉当场笑出声。

沈谬面无表情。

“有问题?”

“不是。”

年轻男人似乎也意识到失礼。

“只是……”

他停顿。

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

“我没想到。”

庄厉在旁边笑。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他都这样。”

沈谬转头。

“你很闲?”

“嗯。”

“……”

年轻男人依旧看着沈谬。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

甚至可以说——

从小就认识。

沈谬。

北境主将。

拥立公桑横的人。

废黜公桑易的人。

曾经权倾朝野,也曾经让整个朝堂忌惮的人。

后来全军覆没。

尸骨无存。

再后来——

这个名字又被重新拖回朝堂。

被不同的人利用。

解释。

污损。

争夺。

活着的人每一个都说自己知道沈谬。

可公桑复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至少没有这样面对面见过。

他想象过很多次。

应该是冷的。

应该是可怕的。

应该一眼便能让人觉得这是个杀过无数人的将军。

可眼前的人——

没有戴面具。

脸漂亮得近乎文弱。

头发随意束着。

手里甚至还拿着鱼竿。

身边放着一篮不知道钓了多久才钓上来的鱼。

后面还有几个鬼兵大喊:

“小阿谬!那条跑了!”

沈谬回头。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

公桑复:“……”

这和他知道的沈谬实在差得太远。

然后。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公桑复的脸色变了。

棋盘旁。

公桑易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

四目相对。

公桑复整个人僵在那里。

“……”

公桑易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道:

“复儿。”

沈谬抬眼。

庄厉脸上的笑也慢慢消失。

公桑复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公桑易走过来。

“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

停住。

其实不用问。

还能为什么?

这里全是死人。

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公桑复终于开口。

“皇叔。”

庄厉眉梢轻轻一动。

沈谬也看向公桑易。

皇叔?

公桑易神色复杂。

“嗯。”

公桑复盯着他。

似乎有太多话。

最后却只是问:

“您真的在这里。”

公桑易沉默片刻。

“你听说过?”

“听说过很多。”

“……”

“有人说您死后成了鬼。”

“也有人说是假的。”

“还有人说……”

公桑复忽然停住。

目光越过公桑易。

落到沈谬身上。

没继续。

沈谬敏锐地察觉到了。

“和我有关?”

公桑复没有回答。

公桑易看着他。

“复儿。”

声音仍旧温和。

却明显是在阻止。

沈谬反而道:

“没关系。”

公桑易回头。

沈谬放下鱼竿。

“让他说。”

公桑复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

这次轮到公桑复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

沈谬已经死了很久。

活人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他。

或者说——

这些鬼根本不在意。

他一路走过来,看见有人钓鱼,有人下棋,有人打闹。

甚至有人在树上睡觉。

没有朝堂。

没有奏折。

没有皇位。

没有那些活人为了几个字就能杀得你死我活的东西。

沈谬已经离开那个世界了。

公桑复最后只是说:

“外面变了很多。”

沈谬看着他。

“看得出来。”

一个皇族子弟死在争位之中。

当然变了很多。

但他没有追问。

庄厉却忽然开口:

“等等。”

所有人看他。

庄厉指了指公桑复。

“他叫你皇叔?”

公桑易:“嗯。”

庄厉又指自己。

“那我呢?”

公桑易:“……”

沈谬:“……”

公桑复这才真正注意到庄厉。

刚才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沈谬和公桑易身上。

如今仔细一看——

脸色骤然变了。

因为这张脸。

和公桑易一模一样。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公桑复盯着庄厉。

“你……”

庄厉也看着他。

“怎么?”

“你是谁?”

庄厉笑了一下。

“庄厉。”

公桑复明显没有听过。

“庄厉?”

“嗯。”

他又看看公桑易。

再看看庄厉。

来回三次。

“……”

庄厉被看烦了。

“没见过双生子?”

公桑复猛地转头。

看向公桑易。

公桑易沉默。

最后点了一下头。

“他是我弟弟。”

公桑复:“……”

这一天给公桑复带来的信息显然太多了。

先是发现沈谬真的成了鬼。

然后发现沈谬长得和传闻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后发现皇叔居然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双生弟弟。

他站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副将在旁边看得十分同情。

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习惯就好。”

公桑复转头。

副将非常有经验。

“刚来的都这样。”

然而真正让公桑复无法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庄厉十分自然地拿走沈谬手里的鱼竿。

“你钓半天了。”

“嗯。”

“才三条?”

沈谬看他。

“嫌少你钓。”

“行。”

庄厉坐下。

沈谬顺手把位置让给他。

公桑易走过去。

把刚才下到一半的棋盘搬到旁边。

“还下吗?”

沈谬:“你不是跟老张下?”

“他输了三盘,不肯下了。”

远处副将大喊:

“谁不肯下了!”

公桑易笑。

“那再来?”

副将:“来!”

庄厉立刻:

“别理他。”

“凭什么?”

“阿谬陪我钓鱼。”

“他又没钓。”

“他看我钓。”

“……”

两个人又开始。

公桑复站在原地。

神情一点点变得古怪。

副将看他。

“怎么?”

公桑复迟疑。

“他们……”

“嗯?”

他看看庄厉。

再看看公桑易。

最后看向坐在两人中间、明显已经习以为常的沈谬。

“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副将表情微妙。

“你说哪种好?”

“……”

公桑复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庄厉已经伸手。

非常自然地揽住沈谬的腰。

沈谬低头看了一眼。

没管。

公桑易则把一盘剥好的果子推到沈谬手边。

沈谬拿了一块。

庄厉立刻:

“我的呢?”

“自己拿。”

“你喂我。”

“有手。”

“没有。”

“刚才谁拿的鱼竿?”

“现在没有了。”

沈谬:“……”

最后还是塞了一块到他嘴里。

庄厉满意。

公桑易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沈谬余光扫见。

停顿片刻。

又拿了一块。

递过去。

公桑易怔了一下。

然后笑着接了。

公桑复:“……”

副将:“……”

老兵:“……”

众鬼其实已经看习惯了。

只有公桑复第一次见。

所以效果格外震撼。

他沉默很久。

终于问:

“他们两个……”

副将开始憋笑。

“嗯。”

“都……”

“嗯。”

公桑复看向沈谬。

“沈将军?”

副将立刻纠正:

“小阿谬。”

“……”

“我们现在不叫将军。”

公桑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

他看看那个二十七岁死去、曾经手握北境重兵、废过皇帝、拥立过自己母亲的男人。

“小阿谬?”

远处一个老兵立刻大声:

“对!”

另一个:

“叫阿谬也行!”

第三个:

“年纪大的才能叫小阿谬!”

“放屁,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你算什么?”

鬼营瞬间吵起来。

沈谬扶额。

庄厉笑得趴在他肩上。

公桑易也低头忍笑。

公桑复站在这一片混乱中。

忽然有些恍惚。

他死前最后几个月。

所有人都在谈皇位。

谁支持谁。

谁背叛谁。

谁该死。

谁必须先下手。

每个人都紧绷着。

连睡觉都要防着身边的人。

然后他输了。

死了。

醒来以后,

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群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为了谁有资格叫沈谬“小阿谬”吵得不可开交。

荒谬。

荒谬得甚至有一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