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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沈谬死后的第三年,有人砸了他的墓碑。

说是墓,其实不过衣冠冢。

沈谬没有尸骨。

北境最后一战,全军覆没。他本人战死以后,被敌军以尸祭旗,继而五马分尸。后来的人费尽力气,也没有寻回一具能够下葬的完整尸身。

于是只好埋衣。

埋甲。

埋一些属于他的东西。

碑上刻:

伏渊大将军易水侯沈谬之墓

三年后,这几个字被人砸了。

最先动手的是几个太学学生。

他们年轻。

热血。

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朝中已经开始有人说,北境之败不是偶然。

沈谬无能。

沈谬误国。

沈谬甚至通敌。

数万将士埋骨边境,都是因为这个所谓的名将。

于是有人骂。

有人写文章。

有人把所有愤怒都倾泻到一个已经死去三年的人身上。

沈谬不会为自己辩解。

死人从来不会。

第一锤落下去,碑角崩裂。

第二锤砸在名字旁边。

有人高声骂:

“国贼!”

周围一片附和。

没有人知道,当年真正战死在北境的沈谬,若能听见,大约也不会因为“国贼”两个字便化作厉鬼索命。

他确实输了。

他承认。

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那一仗,他就是没有算到。

他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自己被怎样杀死。

而是——

我没有把他们带回来。

可活人不知道。

活人更喜欢一个简单的答案。

消息递进宫中时,女帝公桑横正在看奏折。

她已经不年轻了。

年轻时那个庶出、不受父皇喜爱的公主,如今是整个中原都不能轻视的君主。

她在位多年。

朝局安定。

国库充盈。

百姓休养。

乱世中难得出现了一段真正称得上盛世的年月。

后来有人野心勃勃,想统一中原。

吞国。

灭城。

一路向前。

直到遇见公桑横。

那个人后来才知道,中原真正难跨过去的,不是哪座雄关。

而是这个女人。

可此时,这个已经成为一代雄主的皇帝只是看着一封很短的奏报。

沈谬衣冠冢遭人毁损。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奏报放下。

“知道了。”

没有下令制止。

也没有下令追究。

她的两个儿子正在争夺储位。

沈谬死后的声望、旧部、北境残存的军事体系,都重新成了政治筹码。

有些东西,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选择没有看见。

第三锤落下的时候,行宫里有人正在喝酒。

公桑易喝了三年。

沈谬死后的第一年,有人觉得晋王只是悲痛过度。

第二年,还有旧臣来劝。

第三年,已经很少有人来了。

从前芝兰玉树的太子仍旧生得很好。

眉目温润。

举止端雅。

若远远看过去,他甚至还是那个人人称赞的公桑易。

只是手边总有酒。

案上总堆着些鬼神志怪。

他喝酒不是为了忘。

恰恰相反。

他想记得更清楚一点。

清醒的时候,沈谬死了。

醉了,也许能梦见。

于是他一天比一天喝得厉害。

有人劝过:

“殿下,北境大败,沈谬已死,如今朝局未稳,旧臣尚在,天下仍有人愿意——”

公桑易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以为他终于有了反应。

“臣说如今朝局——”

“不是。”

公桑易问:

“你刚才说沈谬怎么了?”

那人沉默。

公桑易自己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以后不要一直说他死了。”

他当然知道沈谬死了。

只是知道,和愿意听别人一遍一遍说出来,是两回事。

旧臣一次次来。

一次次失望。

最后终于有人在离开行宫以后说:

“晋王已经废了。”

不是爵位。

是这个人。

至少在那些想重新拥立他的人看来,是这样。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重新坐上皇位的公桑易。

不是一个每天喝得烂醉,翻遍方术,只想招回一个死人魂魄的公桑易。

于是人散了。

旗倒了。

公桑横最终也没有杀他。

一来,公桑易确实是个好人。

小时候,对这个庶出的妹妹也很好。

二来,沈谬生前替他留过后手。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公桑易已经不可能东山再起。

那天,他第一次没有喝酒。

听完墓碑被砸的消息以后,公桑易很久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做过太多荒唐的事。

求鬼。

问神。

找方士。

积德。

行善。

有人问他为什么忽然做那么多善事。

他不答。

其实理由可笑得很。

他想:

如果天地真的有账。

那我多做一点好事。

能不能换一次见沈谬?

一次就好。

他也想过死。

可他不敢。

不是怕疼。

也不是舍不得荣华。

他怕轮回。

怕死后投胎成另一个人。

怕一碗汤下去,所有事情都忘掉。

怕有一天,世上真的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公桑易爱沈谬。

所以他活着。

一直活到今天。

然后他去了沈谬的墓。

太学学生还在那里。

有人认出他,脸色骤变。

“晋王?”

公桑易没有理。

他一步一步走到碑前。

裂纹已经爬过沈谬的名字。

他抬手。

轻轻摸了一下。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谬的脸。

一次都没有。

沈谬总戴着面具。

活着的时候,他没有看懂自己的心。

等终于明白,沈谬已经连完整的尸身都没有了。

公桑易低声说:

“沈谬。”

没人应。

“我还没见过你。”

风吹过碑前。

下一刻——

一声闷响。

血沿着石碑慢慢流下来。

曾经的太子。

曾经的皇帝。

后来的废帝、晋王公桑易,

撞死在沈谬墓碑之前。

朝野震惊。

一个被沈谬亲手参与废黜的人,

为什么会死在沈谬墓前?

没人知道。

于是沈谬死后三年,

这个本已经渐渐被改写的人,

因为另一个人的死亡,

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

而他们的故事,

要从很久以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