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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捧花入怀,十年惊梦

宋时语的婚礼晚宴,灯火温软,人声喧沸。水晶灯的细碎光线泼洒下来,碎在剔透的高脚杯壁,铺出片片鎏金光影。满堂宾客的笑语、碰杯声交织成热闹的浪潮,将台上相拥的新人衬得眉眼温柔、爱意缱绻。

满堂喜庆喧嚣里,我立在人群最外围,心底藏着十年未展的隐秘心绪。

“我俩看上去,很合适。”

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耳廓,裹挟着林渊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冷香。他微俯身,挺拔的身影落下来,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

身后是满堂宾客猝不及防的错愕目光,身前是他近在咫尺、深邃沉敛的眉眼。漆黑的眼眸不见平日的淡漠疏离,盛满经年未宣的厚重情愫,牢牢落在我身上。周遭的喧闹笑语尽数褪去,沦为模糊的背景音,偌大的宴会厅里,我耳畔只剩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和胸腔里失控狂奔、震耳的心跳。

这是我们相识十年,最亲近、最逾矩的瞬间。近得我能清晰捕捉到他纤长睫毛的每一次轻颤,看清他眼底沉淀数年的疲惫、隐忍与执拗。呼吸悄然交缠,暧昧与克制的张力绷至极致,可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们依旧是疏离半生、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诧异的视线聚拢而来,满场人心浮动,私语暗涌。素来清冷克制的林渊,在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疏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掷地有声:“所以,你是否愿意嫁给我?让你等了十年。这次,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我屏住呼吸,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我仓促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我心底压着一道六年未愈的疤。

喧闹鼎沸的宴会厅,在这一刻骤然死寂。满堂宾客尽数凝滞,悬空的杯盏、扬起的笑意、抬步的身姿齐齐定格,细碎的抽气声与压低的揣测低语,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入耳。

“是林渊?他居然当众求婚了?”

“林家嫡继承人,怎么会选一个毫无家世加持的普通人?太不合情理了。”

“听说他早年在美国风月无边、处处留情,众人都以为他只是玩世不恭,回国后便彻底收心禁欲,不近情爱,今日算是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满堂哗然。

主宾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凝滞得让人窒息。林家父母面色沉冷,多年沉淀的从容矜贵荡然无存。林母指尖收紧,握着酒杯的手背泛白,周身气场冷冽慑人。满席高层神色各异。

林溪最先压下眼底的错愕,澄澈的眼眸漾开温柔笑意,悄悄朝我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底了然通透。我的父母端坐席间,满脸茫然。

满场人心浮动,唯独林渊不为所动,静静凝望着我,等候答复。

方才的捧花环节,我刻意退至人群最外侧,安分做个旁观者,从未奢望接住这份象征圆满的幸运。饱满雪白的绣球花束携着晚风,稳稳落向人群中央,与我隔着半步距离,本该注定无缘。

拥挤的人潮中,周承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侧头低声对身侧的宋时语道:“沐禾果然站在最外面,和我们预想的一样。”

宋时语望着我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无奈与通透:“我早上特意叮嘱过她往前站,她还是躲开了。赵医生已经向她求婚了,她迟迟不肯答复,说到底,还是心里犹豫,放不下过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花束,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可惜我力气不够,根本扔不到那么远的位置。”

周承远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扫过人群某个隐秘角落,语气笃定而默契:“他已经在了,看我眼神,找准时机扔。”

就在我侧身准备退让躲开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轻柔却笃定的推力,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不露痕迹地将我往前推送半步,硬生生扭转了花束原本的轨迹。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熙攘涌动的人潮里,宋时语眉眼弯弯,含笑望着我,眼底藏着浅浅的狡黠与温柔。周承远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不动声色隔开周遭拥挤的人群,默默替我们挡住所有窥探探究的目光。

怀中小小一束白花,轻得很,却压得心口微颤。

花香萦绕鼻尖,我抱着那束花,抬眸穿过层层人潮阻隔,精准对上他沉沉凝落的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犹豫。其实我只是在等。

等待那个藏了十年、被误会封存六年,我始终不敢轻信、不敢触碰的答案。

我特意推掉了本次婚礼的伴娘邀请,只安静赴宴。

天色微亮,天光从窗棂透进来,化妆间灯光次第亮起,我已然守在宋时语身侧。指尖抚平她婚纱裙摆的褶皱,递上温热的茶水,将妆台散落的饰品、彩妆工具一一归置整齐。

她对着镜子转头看我,眉眼柔软,笑意浅浅:“你不是说不当伴娘吗?”

我垂眸,指尖轻轻拈掉婚纱面料上的细小线头,语气平淡温和:“不当伴娘,但不耽误我过来陪你。”

她没有再多问。化妆师推门进来,卷发棒热了,粉扑擦过她脸颊,彩妆香气填满整间屋子。我安静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众人忙碌,看着她一点点褪去青涩,蜕变成今日盛装待嫁的模样。

宋时语频频透过镜面余光看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静不语。

化妆师临时出门取物料,喧闹的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缓的嗡鸣,与窗外缓缓铺展的天光。

沉默良久,宋时语忽然抬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紧张的薄汗,力道轻柔却格外笃定。

“沐禾。”

她嗓音极轻,像是在低声确认一场辗转数年的圆满:“一切都是真的了。我好久好久以前,就想像过今天。”

我抬眸望向镜中盛装的她。一身圣洁婚纱衬得她眉眼温婉精致,眼底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我清晰记得年少异国街头的她,一晃数年,历经颠沛风雨,她终究走到了这般繁花似锦的今朝。

我反手回握,掌心相贴,安稳无声。

“是真的。”我字字轻柔,却无比笃定,“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周承远会陪你安稳走完。”

她望着我,释然浅笑。

松开我的手,她挺直脊背,抬眸望向镜中盛装的自己,沉默片刻,轻声笃定道:“好。那我要上台了。”

我俯身,指尖细细梳理、抚平她层层叠叠的头纱,打理得一丝不苟。她忽然回头,眼底盛满纯粹的期许:“等下记得接住我的捧花。”

话音落,她身姿挺拔,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

房间彻底归于寂静,空荡荡的化妆间只剩我一人。门外宾客的喧闹声层层递进、喧嚣渐起,婚礼仪式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偌大的化妆间空旷清冷,各式彩妆、婚纱摆件规整摆放,尽数褪去了方才的热闹烟火。天光顺着落地窗斜斜切落,辟出一束干净细碎的白光,独独落在我落座的角落。周遭是无边的暗,唯有这一束光裹着我,孤静又澄澈。

我没有前往观礼席落座,独自立在人群最外围,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红毯绵长,鲜花簇拥,宋时语踩着细碎光影,一步步稳步走向等候已久的周承远,步履安稳,毫无迟疑。人潮涌动之间,她蓦然回头,隔着满堂喧嚣、层层人潮与璀璨灯火,遥遥望向我,浅浅含笑。

那个笑容轻柔又笃定。

我伫立原地,未曾上前半步。

而场地角落,一道沉静灼热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我身上。他未曾转头侧目,我却清晰感知得到那份绵长的注视。人潮花海隔绝了我们,唯独那道目光,绵长未落。

我原以为我只是在旁观一场婚礼。后来才明白,我是在看一个答案。

宋时语熬过所有坎坷,等到了属于她的岁岁年年。而我伫立人潮之外,依旧在等,等一个属于我、迟迟未到、藏了十年的答案。

婚礼落幕三日,我未作答复,随新婚二人奔赴澳洲蜜月。

三人同行,像复刻了大学的光景,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国际航班平稳升空,穿过厚重叠叠的云层,驶入万米高空的暮色之中。机舱灯光调得昏暗柔和,引擎低缓的轰鸣包裹着方寸空间,连日紧绷焦灼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极致的疲惫缓缓席卷全身。

前排座椅间,昏暗光影温柔笼罩。宋时语安然枕在周承远肩头,十指紧紧相扣,偶尔低头低声絮语。前排爱意缱绻,安稳治愈。

她微微偏头,凑到周承远耳畔,压着极轻的气音问道:“他来了吗?”

周承远指尖轻轻收紧,攥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平淡笃定:“来了,我们一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宋时语轻轻颔首,眼底漾着通透的了然与温柔:“还是要男方主动一点才行。赵医生已经向沐禾求婚了,沐禾只说考虑考虑,我太了解她了,她的犹豫,说到底是心里还没真正放下林渊。”

周承远低低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实在不行,我倒是可以教林渊一招,准备一瓶红酒故意失手,让酒滴落在沐禾身上,复刻一场专属重逢,顺势拉近关系。”

“讨厌!”宋时语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肩头,眉眼娇软,带着浅浅嗔怪,“你怎么能让他复制我们的专属重逢呢!”

她说着微微抬身,慵懒抬手,想要梳理鬓边被压乱的碎发。周承远见状,立刻抬手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凌乱发丝,指尖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

“放心。”他低头贴近她耳畔,声线温柔又笃定,“林渊已经拒绝了。这是只属于我们的丘比特名场面,独一无二,旁人复刻不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梢,眼底盛满细碎柔光,语气认真又深情:“我们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兜兜转转,以这样意外温柔的方式重遇。也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我,一直坚定地走向我。”

“往后,继续爱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俯身低头,轻柔覆上她的唇。是克制又珍重的浅吻,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岁岁年年的笃定,在昏暗安静的头等舱里,温柔缱绻,静静蔓延。

一吻落幕,周承远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他终于愿意卸下伪装了。”

我独坐后排,身侧座位空旷冷清。望着前排二人温情脉脉的模样,心底的困惑反复翻涌,久久无法平息。林渊婚礼上的破格偏爱、孤勇告白,一遍遍在脑海复盘,我始终看不透,他藏了整整十年的真心,究竟是真是假。

我们的十年交集,单薄得近乎虚无。十八岁异国初遇,往后数年寥寥交集,唯一刻骨的羁绊,只剩六年前那场无疾而终、只剩隔阂与伤痛的过往。同样隔着悬殊的圈层,宋时语与周承远能够逆势相守、终得圆满,可横亘在我与林渊之间的那道伤疤,六年未愈,根深蒂固。我始终分不清,他当年的疏离冷漠,是本性凉薄,还是刻意推开的隐忍。

倦意沉沉,我缓缓闭眼。

光影骤然凝滞,耳畔风声骤停,混沌的梦境轰然碎裂。

我猛地睁眼,眼底迷蒙尽数褪去。前排二人呼吸绵长,已然安然熟睡。而身侧原本空置的座位,不知何时悄然坐了人。

是林渊。

航班满座。浅眠间隙,我耳畔掠过一声极轻的卡扣脆响,转瞬被机舱轰鸣吞没。

他的指尖覆在我的唇上,停着没动。触感落下刹那,我睫毛一颤。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他眼底的错愕褪去,眸色沉了下来。机舱音乐恰好切到《一格格》,歌声在昏暗的机舱里漫开来:“缠住吻住春风吹住我吗,缠住吻住郁金香是你吗,缠住吻住诗画歌颂爱吗,拍逐幅逐幅恋爱定格。”婉转的钢琴音流淌开来,温柔又暧昧,打破了我们恪守十年的分寸与疏离。

林渊俯身,缓缓靠过来。我下意识屏息,浑身僵硬。

他扣住我的后颈,掌心温热,不许我退。他吻了下来。

前排原本佯装熟睡的两人,悄悄掀开眼皮,借着昏暗机舱的遮掩,默默侧目观望。宋时语埋在周承远怀里,用气音轻轻呢喃:“林渊这也太主动了吧。”

周承远低低失笑,抬手轻轻拢住她的碎发,低声回她:“赵医生都求婚了,他再不主动,老婆可就真成别人的了。”

二人默契敛声,周遭落尽寂静。

万米高空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旋律落幕,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滚烫纠缠。

良久,他沙哑的嗓音破开寂静:“六年前你拒绝了我。”

拇指摩挲着我后颈的肌肤,他轻声问:“这次,你能接受我吗?”

我喉间发紧,无言以对。

他嗓音哑得破碎,偏执又恳切:“我不配。但是偏要你的十年,你的未来。”

心底狂风骤起。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