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黏腻，闷沉。逼仄晦暗的小巷。
韩赴看不清，于是不远不近，只脚步缓慢地跟着。
前面那个身影清瘦，上身是件普通的白色短袖，下身是条普通的灰色运动裤。衣物不过分肥大，但穿在那人身上却稍显松垮。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在夜色中朝着夜色更深处去。他拐过一个拐角，身影消失在墙后。韩赴顿了下脚步，攥着手中的纸条赶紧大跨步跟上，幸好拐过墙角又看见了人，韩赴略微松气。
至此终于出现了盏路灯，虽然并不明亮。飞虫在昏黄色的光下挣扎，空气中溢满喧闹的生物鸣叫。
韩赴又一次停下脚步，眼前的楼房破烂不堪，是一片比刚才还要老旧的民居区。
那个身影停在楼门口，好像往一边偏了点头。韩赴隐在楼房的阴影里，目光阴沉。那人又把头扭了回去，步入幽暗的楼道。
但却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楼里比楼外更暗，地下空气污浊，四处是终年不散的霉味。韩赴皱着眉，稳稳跨下最后一级台阶，可人却不见了。
这里是半地下的车库，只在楼梯口有一盏灯亮着。朝里是黢黑的长廊，杂物堆得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更加拥挤。“吱嘎”一声，韩赴猛地回头，快步朝着声音走去，碰得杂物一阵四乱响动。
那个身影又出现了，他站在走廊尽头，已将一扇门拉开了条缝。隔了三四米，昏暗狭小的空间里，韩赴看不清那人的神色，也不知那人是否看见了他。
忽地，头顶的灯一闪，接触不良的电灯竟然亮了。
韩赴看清了那张脸，美得叫人一眼难忘。
“还不动手吗？”
那人没扭头，但韩赴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他目光暗了下去，捏紧手心的纸条，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淡淡笑了，没说话。只是一个侧脸，但韩赴却被那淡笑死死攥住目光。那人拉开门进去了，没几秒，屋里点起了不太明亮的灯。
走廊上的那盏灯闪了几下，又跳灭了。门没关，门里那不明亮的灯光成了长廊里最亮的点。韩赴握了下拳头，侧身进门，“咔哒”一声将门关上。
门边有一个很小的隔间，水声从隔间传来，韩赴跨步到隔间口，那人正站在水池前洗手，一下一下，认真搓着掌中的肥皂。
水从他的手背流到指尖，再从细长的手指上落下，汩汩旋入下水道。他关掉水龙头，从架上取下毛巾，一根根擦干手指，再把毛巾挂回去。这串动作轻缓，韩赴只是看着他，自始至终没动一下。
他终于转过了身，正正对着韩赴。韩赴不敢直视，只觉四肢有点僵硬，于是只一瞬，韩赴就做好了决定。他正要把纸条塞进裤袋，抬步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拿了钱就该办事的。”
韩赴微微睁大眼，但他还是半侧着身，没有转回去。身旁响起了衣物摩擦的声音，韩赴一点点缓慢地回过头。
那人已经脱下了短袖，消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腰上几乎没有一丝肉。他抬手抽开了裤子上的系带，失去束缚的运动裤顺着身体滑落。
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他就这么静静站在灯下。韩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薄薄的腰。
地下室很静，能听到墙壁里的管道中传来下水的声音。一呼一吸间，韩赴鼻腔里流入的全是又潮又霉的浊气。潮湿的浊气里弥散着花香般的味道，但因空间密闭几不透风，这股花香闻着有些朽烂，带着几分和空气一样的污浊感。
韩赴抬起眼皮，神色有些冷。
一盏陈旧乌黑的白炽灯吊在发霉的天花板，昏黄的灯光打在那人身上，略长的头发散落在他两颊，在眉眼间留下一片暗影。
韩赴用力吸了口气，咬着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丝狠意。他没再多说一句话，手猛地一推，那人重重倒在床上。瘦弱的身体撞得床板一声闷响，实打实的力道足够人吃痛，但床上的人却在笑。
韩赴眉头皱得更深，他一把将掌中的纸条塞进裤兜，抬手脱掉上衣扔在椅背上，蹭落鞋子，穿着长裤跨上窄床，倾身压下。
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床上那人笑得更媚了。
“你笑什么？”韩赴捏住他的脖子，迫得他扬起头。
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那人的一只眼，另一只眼里盛了些满不在乎的笑意。
“觉得你挺有趣的。”
说话时带起喉头震动，韩赴掌下一阵酥麻，他放开了手，冷眼看着身下的人。那人嘴角噙着笑，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回看他。
“你是不是太温柔了……啊……”
还没说完，韩赴的动作让他的话生生断了。
“温柔？”韩赴直起身，把身下的人翻身面朝下。
消瘦的背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韩赴愣住了。一条长长的荆棘纹身缠绕在那人脊背上，尖锐的刺在昏黄的灯下悄然生长。
“不好看吗？”那人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有些闷。
韩赴没有回答。
空气有一丝凝固，管道里的水还在暗暗流过，闷热的地下室不透风，韩赴结实的背上早已是一层汗。
他抿了下唇，只顿了一秒，迅速低头咬死那人的后颈，下口极重，几乎都要出血。身下的人没有喊疼，只是微微缩了缩肩膀。片刻后，韩赴松口，那块后颈留下两排深深的咬痕。
韩赴呼吸平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按压那人的后脑勺，揪住他的头发，眼神在不知觉中暗了点。
“不知道你什么尺寸，从里面挑吧。”那人从枕头下摸出几个方形的薄片，推到韩赴手边。
韩赴目光一沉，再没犹豫，他掐着那人的脖子啃噬，让对方几乎窒息。
……
事毕，韩赴松开抱住那人的手臂，他没有停留，翻身跨下床。
“你手下留情了……”那人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韩赴随手抽了张纸巾，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床上的人不说话，身体蜷缩起来。韩赴烦躁，但也不想再问。本来没准备接这单，只是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这人的反应属实让他不爽。
韩赴走到书桌边穿衣裤。书桌很乱，杂七杂八的纸张堆叠在一起，每张都写满了东西。韩赴突然停下拉裤链的手，他猛地抓起最上面一张牛皮纸，看着看着，发力的指尖把纸张一点点攥皱。
他迅速摸进裤兜，掏出里面的纸条。
——明晚十点半，旧巷街第三个岔口。白衣灰裤，身形消瘦。
韩赴视线挪到最后那三个字：性|虐他。
他再看一眼牛皮纸张。
这两张字迹，一模一样。
桌上有个信封，上面第一行写着地址，第二行是个名字。
——旧巷街133号……陈倦收。
韩赴再次看向手上的牛皮纸。这也是封信，但还未寄出，信末落款“陈倦”。
墙壁里的下水管没有水流声，但有水珠滴落，碰撞在管壁内，响起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潮湿闷热的地下室，昏黄的光照在狭小的空间内。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韩赴回过头看向床上的人，他侧卧着，背对韩赴，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那条荆棘纹身蔓延在他的脊柱上，从颈椎下延伸到尾椎，缠绕在骨血里，间隙生出暗红的玫瑰。
韩赴身躯一顿，他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望向那条荆棘。
后腰靠近尾椎的地方，有块纹身和荆棘色泽不同，不起眼，不鲜艳，只小小一块，嵌于荆棘之间。
不鸣不飞，了无生机。一只被刺死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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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