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观音堂侧畔。
屋里一架一人高的乌木落地屏风,恰好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临窗摆着两张木方桌,敞亮。里间被屏风挡着,光线暗沉,素来留给权贵香客,等闲人不会往那边去。
里间没有声响,外间也没有人。
韩时攸拣了靠窗的座坐下。她面朝着门,能看见外头那条石径。
这毛病是前世落下的。坐在背光的地方,后颈总觉得凉。
“同秋宴的帖子,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沈灵悦眉头轻蹙:“我正犯愁。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怕到了宴上失仪,给家父丢脸。”
韩时攸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知行原是河间府知府,吏治清明,政绩扎实,被召回京,前些日子升了大理寺右寺正,正是要重用的势头。长公主素来爱笼络朝臣,递帖子请家眷赴宴,是示好拉拢的惯例。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新晋寺正的女儿,还有另一层身份。
平远侯府失散了十几年的嫡女。
前世就是在这场秋宴上,魏昭见沈灵悦长得像自己的小姑,都说侄女肖姑,便动了核查的念头。
念头还没来得及证实,沈灵悦就被昭宁设计失了清白,悬了梁。
直到人死了,两家才对上旧档。沈灵悦原是沈知行早年赴任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孤女,正是侯府丢了十几年的血脉。
也正因如此,魏昭才把所有的恨都算在她头上。四十九刀,一刀都没留情。
韩时攸捏了捏帕角。
要不要告诉她。
念头刚起,便压下去了。
无凭无据,平白说她是侯府千金,人家只当是胡言乱语,反倒连先前的善意一并打了折。况且这桩秘辛,本是前世她死后才揭开的,此刻说出去,打草惊蛇,全盘皆乱。
不能说。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拦着她往火炕里跳。
不让她去同秋宴,不现实。长公主递的帖子,沈家初来京城,怎敢驳长公主的脸面。
那就换个法子。
魏昭的母亲,平远侯夫人,同秋宴上也会到。只要让沈灵悦先到侯夫人跟前去。
母女连心。
就算一时认不下来,只要侯夫人心里存了疑,自然会多照拂几分。到那时,昭宁就算再恼魏昭待她不同,也得忌惮侯夫人三分。
望着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脖颈的沈灵悦,她轻声道:“你既不熟京中事,后日的同秋宴,你与我一道。我带你去认认京中的夫人和小姐。”
沈灵悦睁大眼睛。
“尤其是平远侯夫人。你一定要见一见。”
“平远侯夫人?”沈灵悦有些慌:“我一个外府来的,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会。这位侯夫人是京里出了名的和善,最喜你这样的姑娘。有她照拂一二,宴上没人敢随便为难你。”
沈灵悦听得心里一暖。萍水相逢,竟替她打算得这样周全。
她郑重点头:“我都听韩姐姐的。”
“另外几句叮嘱,你要记住。”
“韩姐姐请说。”
“别吃旁人递给你的任何东西。别一个人去净房。还有——离平远侯府世子魏昭远些,越远越好。”
沈灵悦一愣:“魏世子?我与他从未见过,连话都没说过,为何……”
“侯夫人是和善的。魏世子则……”
韩时攸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沈灵悦想起临来京城前,父亲反复叮嘱:京中权贵子弟盘根错节,不少人行事狠戾偏执,最是不能招惹。
她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又说了两句,沈灵悦惦记着家中卧病的母亲,起身告辞。韩时攸没动,坐在原处,轻舒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沈灵悦信了她几分,宴上有了防备,总不会像前世那样,轻而易举踩进昭宁布好的套里。
她坐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除了沈灵悦这一子,还有一子要动。
出寺门时,韩时攸上车的脚步忽然顿住。
山门左侧的树下,停着一辆玄色马车。
车帷是云锦,边角一圈暗银团龙纹,车辕侧挂一盏鎏金宫灯,灯壁上一个小小的“康”字。
“春和,去问问那边扫地的小沙弥,康王殿下是几时入寺的。”
春和应声去了,没片刻折回来,压着声:“姑娘,沙弥说,康王殿下昨日便来寺里静修,宿在后院的清禅院。”
昨日便来了。
清禅院就在后殿侧边,离那间茶室不过几步路。
韩时攸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寺院深处的飞檐。
他昨日就宿在寺里。今日会不会恰好踱到茶室去。
转念又压下这念头。康王素来喜静,来寺中都是为刘贵太妃诵经祈福,清修时极少走动。况且她与沈灵悦在茶室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屏风后头始终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真有人,怎会一点动静也无。
应当只是巧合。
她上车,放下帘子。
车下了山,她才想起一件事:方才在茶室里,她背对着屏风坐。
同秋宴当日。
韩时攸穿一件松香色通袖袄,配鸦青马面裙,锦缎外缘覆一层薄红绡,风一吹便漾开浅浅的霞色。梳的是云髻,只插两支素簪,一支点翠,一支赤金,都不惹眼。
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她把点翠那支拔了,换上一支更小的。
春和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
姑娘今日是去给人当陪衬的。陪衬就得有个陪衬的样子:够好看,好让人看着舒坦。又不够好看,好让人看着放心。
前厅廊下,韩远书在喂雀。
韩时攸上前行礼。
韩远书撒完最后一点小米,拍了拍手,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他缓缓道:“听闻今日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你跟在县主身边,多长些眼色。县主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应着,别忤逆了她。”
前世也是这样一句“别忤逆”。
她就这样把自己送到了断头台上。
“女儿知道了。”
周氏从房里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老爷放心,二姑娘最是晓事的。就是生得太打眼了些,这一去,满场姑娘都得被比下去。只是咱们做臣属家的,终究是陪衬,可别抢了县主的风头,回头落个不懂尊卑的话柄,反倒不好。”
韩远书的眉头立时蹙起。
他本就觉着女儿生得太出挑,容易招眼惹是非。周氏这话正戳在顾虑上,他脸色一沉,张口就要训。
韩时攸抢在前头:“母亲多虑了。今日是长公主主持的宴,往来都是世家命妇、朝臣家眷。若是穿得太过素薄,反倒显得韩府不知礼数,失了体面。县主金枝玉叶,气度雍容,自有无上风光,哪里会与臣下女子计较穿戴。”
她顿了顿。
“母亲这般说,倒像是看轻了长公主和县主的气量。”
周氏脸上的笑就那样僵住了。
她本想敲打韩时攸安分些,没曾想被不软不硬顶了回来,还扣了一顶“看轻长公主”的帽子。这话传出去,倒成了她的不是。
韩远书不过从五品工部员外郎,韩家本不在宴请之列。韩时攸能去,全靠昭宁县主提携。说穿了,就是去做陪衬的。一个五品官的家眷,连公主府二门都进不去,有什么资格指点穿戴。
韩远书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句句在理。长公主赐宴,臣属家眷若穿得寒酸简陋,那是失官宦家的体统,反倒惹人耻笑。
他脸色沉下来,却不是对着韩时攸。
“妇人之见。”他扫了周氏一眼:“懂得什么朝堂礼数,只会在这里胡说八道。”
周氏被当众驳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个字不敢辩。
韩远书这才转回头,神色缓和了几分:“你说得是,穿戴合宜便是。只是到了公主府,凡事谨言慎行,多跟紧县主,少出风头。”
“是。”
韩时攸福了福身,提着裙摆转身便走。
春和跟在身后踩着小碎步,心里暗暗痛快。
往日周氏总话里带刺,明讥暗讽。姑娘咽不下气,每每当场呛回去,虽说也不输阵,却总落个“不敬嫡母、骄纵任性”的话柄,倒让周氏转头去老爷跟前卖惨。从没像今日这样,半句重话都没有,只轻飘飘几句软钉子,就堵得周氏哑口无言,连老爷都反过来斥她。
这比硬碰硬解气多了。
春和心里正痛快着,前边的韩时攸忽然停下脚步,往西跨院看了一眼。
那里是钟姨娘与韩妙音住的地方。
“怎么了,姑娘?”
“没事。”
钟姨娘母女素来无利不起早。像同秋宴这样攀附权贵的好机会,她们竟没闹到跟前来,反倒透着古怪。
马车辘辘驶出韩府,车帘半卷,京城的繁华自眼前流过。韩时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心里把今日的宴盘了一遍。
今日的宴从午时起,直到夜里才散。
上一世,就是在夜宴上,皇帝传旨,封昭宁为郡主。
县主变郡主,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一旦封了郡主,便有了自己的封号印信,身份立时压过一众世家女,更成了嫁入皇家的资本。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住沈灵悦,更要让昭宁心心念念的郡主头衔,彻底落空。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府门外早已车水马龙,各府的马车排出长长一列,车帷上的图纹一个比一个显赫。往来仆从穿梭其间,通身煊赫气象。
谁能想到,这满门荣华的底下,藏着多少践踏人的脏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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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