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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门

茶室在观音堂侧畔。

屋里一架一人高的乌木落地屏风,恰好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外间临窗摆着两张木方桌,敞亮。里间被屏风挡着,光线暗沉,素来留给权贵香客,等闲人不会往那边去。

里间没有声响,外间也没有人。

韩时攸拣了靠窗的座坐下。她面朝着门,能看见外头那条石径。

这毛病是前世落下的。坐在背光的地方,后颈总觉得凉。

“同秋宴的帖子,你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沈灵悦眉头轻蹙:“我正犯愁。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怕到了宴上失仪,给家父丢脸。”

韩时攸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知行原是河间府知府,吏治清明,政绩扎实,被召回京,前些日子升了大理寺右寺正,正是要重用的势头。长公主素来爱笼络朝臣,递帖子请家眷赴宴,是示好拉拢的惯例。

只是没人知道,这位新晋寺正的女儿,还有另一层身份。

平远侯府失散了十几年的嫡女。

前世就是在这场秋宴上,魏昭见沈灵悦长得像自己的小姑,都说侄女肖姑,便动了核查的念头。

念头还没来得及证实,沈灵悦就被昭宁设计失了清白,悬了梁。

直到人死了,两家才对上旧档。沈灵悦原是沈知行早年赴任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孤女,正是侯府丢了十几年的血脉。

也正因如此,魏昭才把所有的恨都算在她头上。四十九刀,一刀都没留情。

韩时攸捏了捏帕角。

要不要告诉她。

念头刚起,便压下去了。

无凭无据,平白说她是侯府千金,人家只当是胡言乱语,反倒连先前的善意一并打了折。况且这桩秘辛,本是前世她死后才揭开的,此刻说出去,打草惊蛇,全盘皆乱。

不能说。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拦着她往火炕里跳。

不让她去同秋宴,不现实。长公主递的帖子,沈家初来京城,怎敢驳长公主的脸面。

那就换个法子。

魏昭的母亲,平远侯夫人,同秋宴上也会到。只要让沈灵悦先到侯夫人跟前去。

母女连心。

就算一时认不下来,只要侯夫人心里存了疑,自然会多照拂几分。到那时,昭宁就算再恼魏昭待她不同,也得忌惮侯夫人三分。

望着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脖颈的沈灵悦,她轻声道:“你既不熟京中事,后日的同秋宴,你与我一道。我带你去认认京中的夫人和小姐。”

沈灵悦睁大眼睛。

“尤其是平远侯夫人。你一定要见一见。”

“平远侯夫人?”沈灵悦有些慌:“我一个外府来的,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会。这位侯夫人是京里出了名的和善,最喜你这样的姑娘。有她照拂一二,宴上没人敢随便为难你。”

沈灵悦听得心里一暖。萍水相逢,竟替她打算得这样周全。

她郑重点头:“我都听韩姐姐的。”

“另外几句叮嘱,你要记住。”

“韩姐姐请说。”

“别吃旁人递给你的任何东西。别一个人去净房。还有——离平远侯府世子魏昭远些,越远越好。”

沈灵悦一愣:“魏世子?我与他从未见过,连话都没说过,为何……”

“侯夫人是和善的。魏世子则……”

韩时攸把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沈灵悦想起临来京城前,父亲反复叮嘱:京中权贵子弟盘根错节,不少人行事狠戾偏执,最是不能招惹。

她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又说了两句,沈灵悦惦记着家中卧病的母亲,起身告辞。韩时攸没动,坐在原处,轻舒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了。

沈灵悦信了她几分,宴上有了防备,总不会像前世那样,轻而易举踩进昭宁布好的套里。

她坐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除了沈灵悦这一子,还有一子要动。

出寺门时,韩时攸上车的脚步忽然顿住。

山门左侧的树下,停着一辆玄色马车。

车帷是云锦,边角一圈暗银团龙纹,车辕侧挂一盏鎏金宫灯,灯壁上一个小小的“康”字。

“春和,去问问那边扫地的小沙弥,康王殿下是几时入寺的。”

春和应声去了,没片刻折回来,压着声:“姑娘,沙弥说,康王殿下昨日便来寺里静修,宿在后院的清禅院。”

昨日便来了。

清禅院就在后殿侧边,离那间茶室不过几步路。

韩时攸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寺院深处的飞檐。

他昨日就宿在寺里。今日会不会恰好踱到茶室去。

转念又压下这念头。康王素来喜静,来寺中都是为刘贵太妃诵经祈福,清修时极少走动。况且她与沈灵悦在茶室坐了将近半个时辰,屏风后头始终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真有人,怎会一点动静也无。

应当只是巧合。

她上车,放下帘子。

车下了山,她才想起一件事:方才在茶室里,她背对着屏风坐。

同秋宴当日。

韩时攸穿一件松香色通袖袄,配鸦青马面裙,锦缎外缘覆一层薄红绡,风一吹便漾开浅浅的霞色。梳的是云髻,只插两支素簪,一支点翠,一支赤金,都不惹眼。

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她把点翠那支拔了,换上一支更小的。

春和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

姑娘今日是去给人当陪衬的。陪衬就得有个陪衬的样子:够好看,好让人看着舒坦。又不够好看,好让人看着放心。

前厅廊下,韩远书在喂雀。

韩时攸上前行礼。

韩远书撒完最后一点小米,拍了拍手,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他缓缓道:“听闻今日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你跟在县主身边,多长些眼色。县主要你做什么,你只管应着,别忤逆了她。”

前世也是这样一句“别忤逆”。

她就这样把自己送到了断头台上。

“女儿知道了。”

周氏从房里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老爷放心,二姑娘最是晓事的。就是生得太打眼了些,这一去,满场姑娘都得被比下去。只是咱们做臣属家的,终究是陪衬,可别抢了县主的风头,回头落个不懂尊卑的话柄,反倒不好。”

韩远书的眉头立时蹙起。

他本就觉着女儿生得太出挑,容易招眼惹是非。周氏这话正戳在顾虑上,他脸色一沉,张口就要训。

韩时攸抢在前头:“母亲多虑了。今日是长公主主持的宴,往来都是世家命妇、朝臣家眷。若是穿得太过素薄,反倒显得韩府不知礼数,失了体面。县主金枝玉叶,气度雍容,自有无上风光,哪里会与臣下女子计较穿戴。”

她顿了顿。

“母亲这般说,倒像是看轻了长公主和县主的气量。”

周氏脸上的笑就那样僵住了。

她本想敲打韩时攸安分些,没曾想被不软不硬顶了回来,还扣了一顶“看轻长公主”的帽子。这话传出去,倒成了她的不是。

韩远书不过从五品工部员外郎,韩家本不在宴请之列。韩时攸能去,全靠昭宁县主提携。说穿了,就是去做陪衬的。一个五品官的家眷,连公主府二门都进不去,有什么资格指点穿戴。

韩远书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句句在理。长公主赐宴,臣属家眷若穿得寒酸简陋,那是失官宦家的体统,反倒惹人耻笑。

他脸色沉下来,却不是对着韩时攸。

“妇人之见。”他扫了周氏一眼:“懂得什么朝堂礼数,只会在这里胡说八道。”

周氏被当众驳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个字不敢辩。

韩远书这才转回头,神色缓和了几分:“你说得是,穿戴合宜便是。只是到了公主府,凡事谨言慎行,多跟紧县主,少出风头。”

“是。”

韩时攸福了福身,提着裙摆转身便走。

春和跟在身后踩着小碎步,心里暗暗痛快。

往日周氏总话里带刺,明讥暗讽。姑娘咽不下气,每每当场呛回去,虽说也不输阵,却总落个“不敬嫡母、骄纵任性”的话柄,倒让周氏转头去老爷跟前卖惨。从没像今日这样,半句重话都没有,只轻飘飘几句软钉子,就堵得周氏哑口无言,连老爷都反过来斥她。

这比硬碰硬解气多了。

春和心里正痛快着,前边的韩时攸忽然停下脚步,往西跨院看了一眼。

那里是钟姨娘与韩妙音住的地方。

“怎么了,姑娘?”

“没事。”

钟姨娘母女素来无利不起早。像同秋宴这样攀附权贵的好机会,她们竟没闹到跟前来,反倒透着古怪。

马车辘辘驶出韩府,车帘半卷,京城的繁华自眼前流过。韩时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心里把今日的宴盘了一遍。

今日的宴从午时起,直到夜里才散。

上一世,就是在夜宴上,皇帝传旨,封昭宁为郡主。

县主变郡主,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一旦封了郡主,便有了自己的封号印信,身份立时压过一众世家女,更成了嫁入皇家的资本。

这一世,她不仅要保住沈灵悦,更要让昭宁心心念念的郡主头衔,彻底落空。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府门外早已车水马龙,各府的马车排出长长一列,车帷上的图纹一个比一个显赫。往来仆从穿梭其间,通身煊赫气象。

谁能想到,这满门荣华的底下,藏着多少践踏人的脏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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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