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深渊之下,是狂暴无序的虚空乱流。
剧烈的失重感撕扯着身躯与神魂,风声刺耳。
两道相拥下坠的身影,被深渊蛮力肆意拖拽抛掷。
不知过了多久。
“砰——”
沉重的落地声响起。
娄厌整个人垫在下方,硬生生扛下所有坠落冲击。骨骼都要震碎了,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唔……”
浑身酸痛发麻,筋骨像是散架。
他强压下胸口腥甜,清醒的第一时间,立刻检查怀里的人。
声音沙哑慌张:“无双!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无双,应声。”
渊底漆黑死寂,只剩他紧张的问话回荡。
傅无双被震得头脑空白,耳鸣阵阵,短暂失神。浑身脱力发软,只能靠在娄厌怀里,含糊应了一声:“唔……”
听见应答,娄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他不敢乱动,轻轻搂着傅无双,生怕拉扯到他未愈的伤口,动作极其小心。
片刻后,傅无双气息渐稳,意识回笼。
他想撑起身,却察觉到腰间后背,有一双滚烫的手牢牢禁锢着他。
此刻姿势极其暧昧。
他整个人俯卧在娄厌身上,脸颊贴着对方胸膛,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鼻尖萦绕着娄厌身上清冽的冷香,耳根瞬间泛红,红晕一路漫上脸颊脖颈。
傅无双眼睫一颤,心头慌乱,抬手撑地想起身。
可深渊乱流本就耗损极大,加上他旧伤未愈,手臂刚发力便发软,整个人再次跌回娄厌身上,姿势愈发亲昵窘迫。
两人鼻尖相近,呼吸交缠。昏暗幽暗的渊底,暧昧氛围不断蔓延。
傅无双脸颊发烫,不敢对视,咬牙攒着力气,慢慢撑着娄厌的肩膀坐起。
身下的娄厌同样浑身酸痛,心口闷痛。可刚刚如此距离还是让他心跳剧烈,眼底泛红,心底暗自惋惜。
渊底光线昏暗,勉强遮住了两人窘迫的神色。
傅无双坐直后,娄厌才撑着身子起身,立刻扶住他的手臂,温柔询问:“无双,可有哪里不适?身上伤处是不是疼?”
四下无人,没有算计,没有客套。
紧绷许久的傅无双终于卸下伪装,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委屈:“后背……有些疼。”
娄厌心头一紧,所有窘迫瞬间化作心疼。
他抬手凝出夜明珠,暖光驱散黑暗,照亮傅无双单薄的身形。
光线刺眼,傅无双下意识偏头躲闪,耳根依旧泛红。
娄厌满心都在担心伤势,柔声追问:“伤在何处?让我看看。”
见傅无双沉默僵硬,娄厌放轻声音耐心劝说:“无双,别硬撑。渊底前路未知,你身子本就弱,旧伤新伤拖着只会更重。”
傅无双心知属实。
后背伤口淤血拉扯,愈发刺痛,自己根本无法处理。
一番犹豫,他轻轻点头,转过身去,背对娄厌,抬手解开腰间系带,缓缓褪下外衣。
白皙清瘦的脊背展露在暖光下。
三道深长狰狞的抓痕,从肩胛蔓延至后腰,伤口泛红交错,还凝着未干的血迹,刺眼惊心。
娄厌看见伤口的瞬间,脸上温柔尽数褪去,心口抽痛,呼吸一滞。
他立刻取出疗伤药膏和干净布条,动作放得极轻。
他拿着布片,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尘土,细致耐心。
微凉触感落在肌肤,带来细微痒痛,傅无双脊背微颤。
娄厌立刻停手:“弄疼你了?”
“不……有点痒。”傅无双声音细弱。
娄厌稍稍放心,继续轻柔清理干净伤口。
随后他蘸取药膏,均匀抹在创口之上,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对着伤口吹气。
温热气息驱散药膏凉意,酥麻感盖过刺痛,漫遍全身。
傅无双垂着头,攥紧衣料,隐忍心底异样,乖乖不动。
半刻钟后,上药完毕。
娄厌直接撕碎崭新衣料,裁成规整布条,绕着他腰身仔细包扎固定,动作稳妥细致。
两人靠得极近,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傅无敌后颈耳廓,撩人滚烫。
傅无双浑身僵硬,心底羞赧与暖意交织。
包扎结束,娄厌直起身,耳尖微红,轻咳掩饰慌乱,温声道:“无双,好了。”
傅无双立刻拢上衣衫,系好腰封,遮住所有旖旎,轻声道谢:“多谢。”
他稍作停顿,看着眼前人,轻轻唤出专属的称呼:“阿厌。”
娄厌一怔,心底瞬间被暖意填满,满眼温柔光亮。
傅无双见他发呆,轻唤:“阿厌?”
娄厌回神,眸光灼灼看着他:“我在。无双,无需言谢,本就是我该做的。”
他细细叮嘱:“这药膏效果极佳,按时换药,不出半月,伤口便能痊愈,不留疤痕。”
傅无双轻轻点头。
心绪稍定,两人终于抬眸打量渊底环境。
眼前是一条幽深黑石隧道,石壁荒芜,石壁凹槽空空积满灰尘,是远古照明遗迹。
整条石道笔直延伸向无尽黑暗,死寂无活气。
傅无双筋骨酸软,体力透支,身形有些晃,伸手扶住冰凉石壁勉强站稳。
娄厌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温柔安抚:“无双,慢些,切勿逞强。”
两人借着夜明珠微光前行百余步,狭长石道豁然开阔,一间古朴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由整块玄黑石掏空雕琢而成,四壁粗糙平整,样式简约。石室正中立着一张原石座椅,椅中斜倚一具完整古锦骷髅。
历经无数岁月,骷髅完好无损,身上古锦长袍材质特殊,依旧崭新,流光溢彩,衣纹暗藏细密鳞纹,自带上古神性。
石室两侧石壁嵌着整齐石格,里面摆放着蒙尘药罐、锈蚀法器、泛黄古籍,满是岁月痕迹。
当两人踏入石室中央的一刻,石椅骷髅周身升起一缕莹白轻烟。
白烟在空中聚拢凝实,化作一道挺拔修长的半透明虚影。
虚影身姿卓绝,眉眼清冷沧桑,头顶生着双头神角,脖颈两侧覆着淡蓝鳞纹,一双冰蓝色竖瞳深邃悠远,身着华美古锦,神性肃穆。
当他目光落在傅无双身上时,周身凛冽威压尽数消散,眼底只剩跨越万古的心疼与慈爱,远古低沉的声音温柔响起:“孩子,你来啦。”
傅无双与娄厌同时怔住,满眼诧异。
转瞬回神,傅无双神色恭肃,郑重拱手行宗族大礼:“晚辈无双,见过先祖。”
礼毕,他抬眸轻声询问:“先祖早已预知晚辈会来此地?”
虚影轻轻颔首,眸光悠远:“我修宸衍时序大道,可窥过往未来、天地宿命。我早已窥见,烛朔一族浩劫凋零,万世覆灭,世间唯剩你一缕孤脉。也早知,你终会寻我而来。”
他轻叹一声,满是遗憾无力:“当年我强行逆转族群宿命,奈何大道未成,遭天道反噬,神魂肉身尽数崩碎。只剩这一缕残魂苟存。待我将毕生大道与族群传承渡予你,我这缕残念,便会彻底消散。”
傅无双眼底骤然酸涩落寞。
他孤苦两百载,无亲无族,无根无依。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烛朔同族,哪怕只是一缕万古残魂,也让他荒芜心底生出一丝归属感。
他压下失落,轻声追问:“先祖,我烛朔一族,因何覆灭?”
虚影微微摇头:“天机晦涩,我残寿有限,只知浩劫祸起烬辞一族,其余隐秘,我已窥探不透。时日无多,凝神静心,承接传承。往后族群遗愿、宿命重担,皆由你扛起。”
说完,他眸光转向一旁的娄厌,眼底了然浅笑:“这孩子,与你缘分极深。”
傅无双耳尖微红,侧头瞥了娄厌一眼,默然不语。
先祖虚影不再多言,指尖凌空一点。
一道浩瀚莹白圣光倾泻而出,层层包裹傅无双,凝成蛋壳状结界。
结界流转万千白龙古纹,彻底隔绝内外,护住傅无双安稳承接万古时序传承。
安置好传承,虚影抬眸看向娄厌,语气郑重托付:“冥琊族的小子,往后岁月,劳你护他周全。”
娄厌身姿一挺,神色肃穆坚定,重重点头:“晚辈定当全力护无双周全。”
虚影笑意渐敛,身形渐渐虚化,化作漫天细碎星光,彻底消散在石室之中。
石室重归死寂。
娄厌退到角落盘膝静坐,收敛气息,一瞬不瞬守着结界,心底默默祈愿傅无双安然顺遂。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的地底暗道。
裴云岺带着一众子弟,沿着幽深盘旋的石阶一路下行。
暗道狭窄幽暗,潮湿阴冷,通道无尽延伸,气氛压抑。
一名弟子忐忑低语:“这暗道深不见底,太过凶险,那位神君恐怕处境不妙……”
身旁弟子连忙扯了了扯那人衣角,眼神制止,怕触怒前方的裴云岺。
裴云岺全程沉默阴沉,脚步不停,一遍遍偏执低喃:“无双不会有事,他一定没事。”
半个时辰后。
死寂石室中,一声轻响打破宁静。
包裹傅无双的圣光结界裂开细纹,裂痕飞速蔓延,瞬间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傅无双缓缓睁眼。
此刻他气质彻底蜕变,褪去往日温润疏离,多了万古时序沉淀的深邃肃穆,自带上古神祇威压。
眼底深处,暗藏流转不息的时序阵纹,玄妙莫测。
娄厌立刻起身上前,急切温柔询问:“无双,感觉如何?可有不适?此番传承得了何等道法?”
傅无双看向他,眼底带着暖意,轻轻扬唇:“我无碍,周身通畅。这宸衍大道当真妙用无穷。”
娄厌真心替他欢喜,有了这身道法,无双往后便能多一份自保之力。
正要细问,远处忽然传来隐约脚步声与人语声,渐渐逼近。
两人神色一凛,同时神识探查,认出来人。
傅无双眼光微动,轻轻拽住娄厌衣袖,无声对口型:你先藏起来。
娄厌垂眸看着他指尖,满是不舍,却依旧郑重颔首,对口型叮嘱:万事小心。
话音落,娄厌敛尽气息,化作虚影融入石室暗影,隐匿无踪。
片刻后,脚步声抵达石室门口。
一众子弟涌入,裴云岺冲在最前,目光死死锁定傅无双,刚刚还阴云密布的神情瞬间消失,转为满眼狂喜庆幸。
他大步上前,伸手紧紧将傅无双拥入怀中,声音颤抖:“无双!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暗处的娄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眼底温柔褪去,戾气与酸涩翻涌,指节紧绷,死死隐忍现身的冲动。
石室中央,傅无双浑身僵硬,满是疏离不适,几不可察皱了皱眉,轻轻挣开拥抱,后退半步,语气淡然:“我无碍,不必忧心。”
裴云岺毫无察觉,仔细打量他确认无恙,随后扫视石室。
石椅骷髅已然消失,他转头试探询问:“无双,你方才是不是得了上古传承?”
傅无双坦然点头,并未隐瞒。
裴云岺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随即满心欣喜,暗自觉得无双所得机缘,便是他的机缘,不分彼此。
他立刻攥住傅无双手腕,语气急切:“恭喜你得此旷世机缘!无双。此地已然无用,我们速速离开!”
他此刻满心都是早日回归神域,敲定与傅无双的婚期。
傅无双微微点头,随众人转身离去。
踏出石室的一瞬,他脚步微顿,余光悄然扫过最幽暗的角落,心知娄厌就在此处。
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牵绊,不再停留,稳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暗道深处。
众人走远、声响散尽,石室重归寂静。
幽暗角落,娄厌身形缓缓显现。
他望着傅无双离去的方向,戾气尽数收敛,眼底只剩深沉缱绻的温柔隐忍。
轻轻摩挲指尖,似还有方才微凉触感。嘴角微勾,暗自思忖:无双应当也是欣喜我的。
随后悄无声息抬步,隐去气息,远远追随在前路身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