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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排挤

永和十四年,秋末。

皇宫西北角,偏殿。

距离那场家宴已过去半月。

赵羽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或者说,死寂。每日晨起,在殿内踱步半个时辰,算是唯一的“锻炼”。然后便是一整日的枯坐,看书,写字,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太医每隔五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摇头叹息,说七殿下这腿怕是没救了,身子骨也弱,要好好将养。药方开了不少,可赵羽一碗都没喝过,全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

“殿下,您这样下去,身子真会垮的。”福安一边倒药,一边心疼地念叨。

“垮不了。”赵羽翻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我要是真垮了,那些人该失望了。”

福安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

这半个月里,倒也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首先是六皇子赵楹。这位六殿下似乎从那日箭场上找到了新的乐趣——欺负七弟。隔三差五,赵楹就会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晃到偏殿来“看望”赵羽。

说是看望,其实就是来找茬。

第一次,赵楹说赵羽养的那只猫吵得他睡不着觉,让随从把猫抓走了。赵羽抱着猫不肯撒手,赵楹一脚踢开他的拐杖,赵羽摔倒在地,猫被抢走,后来再也没见过。

第二次,赵楹说偏殿门口种的那棵桂花树挡了他的风水,让人砍了。赵羽拄着拐杖拦在树前,被赵楹一把推开,额头磕在台阶上,血流如注。赵楹看都没看一眼,大笑着扬长而去。

第三次,赵楹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带着人在偏殿里翻箱倒柜,说是找什么“丢失的玉佩”。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值钱的摆设也被顺手牵羊。赵羽全程缩在墙角,抱着拐杖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这些事,宫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管。

太子赵恒派人送来了一些伤药和补品,附上一句“七弟受委屈了”,便再无下文。

二皇子赵桓的态度更有意思。他既不欺负赵羽,也不帮忙,只是偶尔在公开场合提到赵羽时,会说一句“老七那孩子怪可怜的”,然后便转移话题,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皇子赵桢一向唯二皇子马首是瞻,自然也不会多事。

六皇子赵楹欺负赵羽的事,他全看在眼里,却从不阻止,有时甚至会跟着笑两声。

至于梁帝赵佶——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一个瘸腿的废物皇子被欺负,这种事,在他眼里,恐怕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

“殿下,六殿下越来越过分了,您真的不……”福安欲言又止。

赵羽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幽深。

“排挤。”他轻声说。

“什么?”

“排挤。”赵羽重复了一遍,手指翻转,铜钱在他指间灵活地滚动,他将铜钱往桌上一拍,铜钱稳稳地立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主动示弱,只是第一步。自黑,是让别人觉得你毫无威胁。”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而排挤,是让别人习惯性地忽略你、轻视你、踩踏你。当所有人都觉得欺负你是天经地义的时候,你就成了一个透明的存在。”

“透明的存在?”福安不解。

“对。”赵羽微微一笑,“谁会防备一个透明人?谁会想到,一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废物,能做出什么大事?”

福安恍然大悟:“所以……您是故意让六殿下欺负的?”

赵羽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的铜钱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今天的药,倒了吗?”他忽然问道。

福安一愣:“倒了,都倒在花盆里了。”

“从明天开始,别倒了。”

“啊?可是殿下,您不是说要装病……”

“装病和真病,是两码事。”赵羽打断他,“装病,太医一搭脉就露馅了。所以,我要真病。”

福安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这是何苦……”

赵羽抬起头,看着福安,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福安,你记住,骗术的最高境界,不是骗过别人,而是骗过自己。”他缓缓说道,“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个废物,首先我自己得相信。”

“从今天开始,药不喝了,饭减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我要让自己真的病,真的弱,真的连站都站不稳。”

“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真正放松警惕。”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又过了几日。

事情的发展,比赵羽预想的还要顺利。

六皇子赵楹的欺负,从一个偶然的消遣,变成了日常的娱乐项目。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偏殿“巡视”一番,有时带着随从,有时带着其他的皇子,像是逛动物园一样,来看看这个瘸腿的废物弟弟今天又有什么新的狼狈相。

赵楹甚至给赵羽起了个外号——“跛老七”。

这个外号在宫里传得很快,太监宫女们私下里都这么叫,偶尔当面也会不小心叫出来,然后故作惊慌地道歉,眼里却全是轻蔑。

赵羽每次都是涨红了脸,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没关系”,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开。

那个背影,落在所有人眼里,都透着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可怜。

但也仅此而已。

可怜归可怜,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废物出头。

太子赵恒又送来了一些东西,这次不是补品,而是一个小太监。说是让这个小太监来偏殿伺候,也好让福安有个帮手。

赵羽千恩万谢,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等人走了,他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年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过头的。

“你叫什么名字?”赵羽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问。

“回七殿下,小的叫小顺子。”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清脆。

“顺子……”赵羽念叨了一句,“好名字。起来吧,以后偏殿的杂活就交给你了,福安会教你。”

“是,七殿下。”小顺子站起身,眼珠子转了转,“七殿下,小的听说您身子不好,小的在家里学过一些推拿,要不小的给您按按腿?”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啊,你倒是细心。”

小顺子立刻上前,跪在赵羽脚边,开始按揉他的右腿。手法确实不错,力度适中,穴位也拿捏得准。

福安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小顺子,又看了看赵羽。

赵羽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但在福安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这是暗号。

意思是:盯紧此人。

福安心领神会,面上却不动声色,殷勤地给小顺子倒了杯茶:“小顺子,辛苦了,喝口水。”

“谢谢福安大哥。”小顺子接过茶,笑呵呵地喝了。

赵羽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却在盘算。

太子送来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

要么是来监视的,要么是来试探的。

不管怎样,这个“眼线”,他得留着。

不但要留着,还要好好利用。

当天夜里,赵羽照例在福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偏殿门口,望着夜空发呆。小顺子已经被安排到偏殿旁边的耳房去睡了,离得远,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殿下,那个小顺子……”福安压低声音。

“眼线。”赵羽淡淡地说,“太子的人。”

“那怎么办?要不要把他打发走?”

“不用。”赵羽摇头,“留下他。不但要留下,还要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福安心领神会:“殿下的意思是……让他看到殿下是个废物?”

赵羽嘴角微微上扬:“不只是废物。我要让他看到,一个胆小、懦弱、毫无心机、对太子感恩戴德的废物。”

“这样,太子就会放心,觉得他安插的眼线已经到位,不会再派别人来。一个已经被掌控的废物,不需要再浪费更多资源。”

福安点头,又道:“可是殿下,万一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不会的。”赵羽打断他,“一个真正的废物,是不需要伪装的。我连药都不喝了,饭也减半了,日夜颠倒,萎靡不振。就算他日夜盯着我,也只会看到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福安却听得心头发酸。

殿下今年才十六岁啊。

别的皇子,十六岁时已经开府建衙,娶妻纳妾,意气风发。而自家殿下,十六岁,已经在用命来演这出戏。

“殿下……”福安哽咽了一下,“您一定要保重身子。”

赵羽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心,我心里有数。”

夜深了,秋风越来越凉。

赵羽打了个寒颤,福安连忙把一件旧披风披在他肩上。

“殿下,回屋吧,别着凉了。”

赵羽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灯火辉煌的宫殿上,太子府在东,二皇子的府邸在西,梁帝的寝宫居中,三足鼎立,明争暗斗。

而他,站在这个权力旋涡的最边缘,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福安。”他忽然开口。

“小的在。”

“你说,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会不会偶尔往下看一眼?”

福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羽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不会的。他们太忙了,忙着争权夺利,忙着勾心斗角,忙着争抢那一把龙椅。哪有时间往下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这就是我的机会。”

“他们不看,我才能安心地往上爬。”

秋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身姿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但在那佝偻的身影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坚韧。

第二天一早,赵楹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五皇子赵桢和几个宗室子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偏殿,像是来逛集市一样,东看看西摸摸,脸上全是轻慢。

“哟,跛老七,起来了?”赵楹大咧咧地往正堂的主位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听说太子哥哥给你派了个小太监过来?啧啧,太子哥哥对你可真是仁至义尽啊。”

赵羽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站不稳一样。

“六……六哥,您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怯生生的。

“没事就不能来?”赵楹挑了挑眉,“老七,你这偏殿虽然破了点,但胜在清净。我们几个今天想找个地方喝酒,你这儿正好。”

他说着,朝身后的随从一挥手:“去,把酒菜端上来。”

随从们鱼贯而入,很快就在偏殿的正堂摆上了一桌酒菜,珍馐美味,香气四溢。

赵羽看着那些酒菜,咽了咽口水。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此刻闻到香味,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赵楹听见了,哈哈大笑:“老七,你多久没吃饭了?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

赵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刚要坐下,赵楹忽然说:“等等。”

他拿起一个酒壶,往酒杯里倒满酒,然后推给赵羽:“老七,你想上桌,得先敬我们一杯。来,喝了这杯。”

赵羽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赵楹,咬了咬嘴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他直咳嗽。

赵楹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再来一杯。”

又是一杯。

第三杯。

第四杯。

赵羽连续喝了六七杯,脸涨得通红,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住了。

福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

“六殿下,七殿下身子不好,实在喝不了这么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赵楹一瞪眼:“闭嘴!本皇子跟自家兄弟喝酒,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福安吓得跪倒在地,再也不敢说话。

赵羽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酒渍,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赵楹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对身边的赵桢说:“老五你看,老七这怂样,像不像当年他那个娘?”

赵桢皱了皱眉:“二哥,这话……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赵楹不以为然,“他娘本来就是罪臣之女,要不是父皇开恩,老七早就被贬为庶人了。一个罪妃生的废物,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指望谁把他当人看?”

赵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

赵楹又倒了一杯酒,递到赵羽面前:“来,老七,再喝一杯。喝完这杯,哥教你一个好玩的。”

赵羽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他伸手去接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大半。

“不……不行了,六哥,我真的喝不下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喝不下?”赵楹的笑容冷了下来,“老七,你这是不给哥面子?”

“不……不是……”

“那就喝!”

赵羽颤抖着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然后猛地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溅了一地,也溅到了赵楹的衣袍上。

赵楹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赵羽肩膀上:“你他妈——”

赵羽被踹得滚倒在地,拐杖也飞了出去,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偏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赵羽,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虫子一样蜷缩着,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赵楹看着自己衣袍上的污渍,嫌恶地皱了皱眉,对随从说:“走,去换身衣服。这破地方,待着都晦气。”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桢看了赵羽一眼,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福安跪在地上,抱着赵羽,老泪纵横。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他颤抖着去擦赵羽额头的血。

赵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福安慌了,正要喊太医,忽然感到手臂被轻轻握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赵羽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清亮得惊人。

没有一丝醉意,没有一点痛楚,更没有任何委靡。

清澈、冷静、深邃。

像是刚才那个被灌酒、被踹倒、磕破头的废物,完全是另一个人。

“扶我起来。”赵羽轻声说。

福安连忙扶他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布来包扎伤口。

赵羽靠在墙上,伸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指尖沾了血,他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排挤。”他轻声说,“这一式,算是落子了。”

“殿……殿下?”福安不解。

“六哥当众羞辱我,五哥虽然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赵羽接过福安递来的布,自己按在伤口上,“在场的那些宗室子弟,回头会把今天的事传遍整个皇宫。”

“所有人都会知道,六皇子赵楹是如何欺负七皇子赵羽的。”

“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七皇子赵羽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废物。”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幽深:“这就够了。”

“殿下,您这是……”福安还是不太明白。

赵羽看着他,耐心地解释:“福安,排挤的精髓,不在于被欺负,而在于被看见。”

“被谁看见?”福安问。

“被所有人看见。”赵羽的目光穿过偏殿的窗户,落在远处的宫廷楼阁上,“太子会看见,二皇子会看见,后宫的那些妃子会看见,朝中的大臣会看见,父皇……也会看见。”

“他们会看见六哥欺负我,会看见我是个废物,也会看见——他们自己的态度。”

“太子会继续送东西来,以示仁德。二皇子会继续保持距离,以示清白。父皇会继续装作不知道,以示公正。”

“所有人都会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

赵羽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而这些选择,就是他们日后命运的伏笔。”

福安呆呆地看着赵羽,半晌,才说出一句:“殿下,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羽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少拍马屁,去把药拿来。”

“可是殿下,您说药不喝了……”

“演戏演全套。”赵羽指了指额头上的伤口,“受了伤不喝药,不合常理。让太子的人看见,反而起疑。”

福安恍然大悟,连忙去拿药。

赵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地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沉稳,不急不缓。

像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药喝完了,伤口也包扎好了。

小顺子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着赵羽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纱布,满脸心疼:“七殿下,您受苦了。六殿下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

赵羽靠在床上,虚弱地笑了笑:“不怪六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洒了酒,弄脏了他的衣服。”

小顺子眼眶红了:“殿下,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您是皇子,他是皇子,凭什么他就能这么欺负您?”

赵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顺子将姜汤放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小的多嘴一句。您这样忍下去,不是办法。六殿下只会越来越过分,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赵羽打断他,声音微弱,“我不想惹麻烦。只要……只要我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

小顺子看着赵羽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很快又恢复了心疼的表情。

“殿下,您好好休息,小的在外头守着。”

他转身出去了。

福安跟着出去,说是要去给小顺子安排住处。

屋里只剩赵羽一个人。

他缓缓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小顺子刚才的眼神,他看到了。

那不是心疼,而是——审视。

太子派来的人,果然不简单。这个小顺子,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机灵得多。

不过没关系。

越是机灵的人,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他看到的东西越多,带回去的消息就越详细。

他带回去的消息越详细,太子就越放心。

越放心,就越不会把赵羽当成威胁。

这就是“排挤”的妙处——不只是让别人欺负你,更是让别人习惯性地忽略你、轻视你、防备你之外的一切。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值一提的时候,你就拥有了最大的自由。

赵羽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现在连弓都拉不开,连笔都握不稳。

但迟早有一天——

他握紧了拳头。

又过了几日。

赵楹的欺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一样,变着花样地折腾赵羽。

今天让人把偏殿的门窗拆了,说是透风好。赵羽吹了一夜的冷风,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明天把赵羽养的几盆花草全都拔了,说是看着碍眼。赵羽抱着花盆不肯撒手,被赵楹一把推倒在地,花盆摔碎,泥土洒了一身。

后天更过分,赵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街头混混,让他们在偏殿门口围着赵羽起哄,学他走路的样子,叫他“跛老七”,还把拐杖抢走,让赵羽趴在地上爬着去捡。

福安冲出去护主,被那几个混混按在地上打。

赵羽趴在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着,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地喊着“求求你们,把拐杖还给我”。

那几个混混哈哈大笑。

路过的太监宫女们远远地看着,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阻止。

六皇子赵楹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笑得前仰后合。

“老七,你看你这样子,像不像一条狗?”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对,狗都比你强。狗至少还会叫两声,你连叫都不会叫。”

赵羽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没意思。”赵楹笑够了,挥了挥手,“拐杖还给他,走了。”

混混们把拐杖丢在赵羽面前,大摇大摆地跟着赵楹走了。

赵羽趴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拿起拐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偏殿。

福安鼻青脸肿地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偏殿的门窗被拆了,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赵羽坐在床上,裹着一条薄被,脸色白得像纸。

福安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殿下,我们走吧……我们去求皇上,换个地方住……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羽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过被拆掉的门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福安,你记下来。”

福安抹着眼泪:“记……记什么?”

“永和十四年,秋,九月十七。六皇子赵楹指使街头混混,当众羞辱七皇子赵羽,抢其拐杖,使其匍匐于地。随从福安阻拦,被殴。”

福安愣住了:“殿下,您这是……”

“记下来。”赵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福安不敢再问,连忙拿出那个小本子,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赵羽等他记完,又说:“还有,上次六哥让人拆门窗的事,也记下来。还有之前抢猫、砍树、翻箱倒柜的事,全都记下来。”

“殿下,您记这些做什么?”福安忍不住问。

赵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死水。

“排挤的最后一层。”他缓缓说道,“不只是要让人看见,还要留下证据。”

“证据?”福安不解。

“对,证据。”赵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现在,这些证据没用。但迟早有一天,它们会成为捅进某些人心口的一把刀。”

“一把刀?”福安倒吸一口凉气。

赵羽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

偏殿里,一个瘸腿的少年,裹着薄被,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额头的伤口还没结痂,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最深最冷的古井,看不见底。

当夜。

赵羽发起了高烧。

福安急得团团转,去请太医,太医来了,搭了脉,开了药,说了一堆“风寒入体,需要静养”之类的废话,就走了。

小顺子端着药进来,伺候赵羽喝下,又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殿下这病,怕是跟这几日吹了冷风有关。”小顺子叹了口气,“门窗被拆了,夜里风大,殿下身子本来就弱……”

福安红着眼睛说:“六殿下太过分了,我一定要去告诉皇上!”

“别去。”赵羽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别去……不要去惹事……”

“殿下!”福安急了。

“听我的……”赵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小顺子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伺候赵羽睡下后,借口去拿热水,出了偏殿,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太监——正是太子身边的李公公。

“怎么样?”李公公低声问。

小顺子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赵楹如何指使混混羞辱赵羽,赵羽如何趴在地上求饶,赵羽发高烧,太医来诊病等等。

李公公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七殿下还是那副样子?逆来顺受,毫无血性?”

“是。”小顺子说,“七殿下胆子小得很,被欺负成那样了,还拦着福安不让他去告状。奴婢看,他是真的怕了六殿下了。”

李公公嘴角微微上扬:“这就好。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是。”

小顺子转身离开。

李公公站在原地,望着偏殿的方向,冷笑一声。

一个废物皇子,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可怜虫。

太子殿下真是多虑了,这样的人,哪里需要派人盯着?

他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公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偏殿里,“昏迷”中的赵羽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清亮如水,哪有半分病人的样子。

“走了?”他轻声问。

福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走了。小顺子也回来了。”

赵羽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温度——确实有点烫,但不碍事。

“福安,明天开始,药正常喝,饭也正常吃。”他忽然说。

“啊?殿下,您不是说……”福安一愣。

“火候到了。”赵羽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上扬,“排挤这一式,基本落定。接下来,该让这出戏收尾了。”

“收尾?”福安还是不太明白。

赵羽伸出手指,在床边轻轻敲了三下。

“第六式。”他低声说,“弄权夺势。”

“我现在被排挤成这个样子,没有任何权势可言。所以,下一步不是夺,而是借。”

“借什么?”福安问。

赵羽微微一笑:“借太子和二皇子的势。”

“他们不是正在争吗?那我就让他们争得更热闹一些。”

“怎么让他们争得更热闹?”

赵羽的目光穿过偏殿被拆掉的门窗,落在远处那一座灯火辉煌的宫殿上。

“驱虎吞狼。”他轻声说,“第四式。”

“挑动他们互相争斗,让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自然就不会注意到我。”

福安听得心惊肉跳,但更多的是兴奋。

“殿下,您真是……”

“行了,别拍马屁了。”赵羽打断他,“去把那份名单拿来。”

福安连忙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赵羽这些年暗中搜集的,朝中所有官员的资料——他们的出身、派系、性格、弱点、家人、仇家,事无巨细。

赵羽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翰林学士,沈知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父皇选中的刀,也该派上用场了。”

“殿下,您要做什么?”福安小心翼翼地问。

赵羽将帛书卷起来,放回暗格,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休息。”他说,“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窗外,秋风呼啸。

偏殿里,烛火摇曳。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裹着薄被,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坚韧,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永和十四年,九月十八。

天还没亮,赵羽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头不烫了,烧退了。额头的伤口结了痂,有点痒。右腿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每天早上都这样。

他慢慢坐起来,拿起床边的拐杖,拄着,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冷得像冰碴子。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福安揉着眼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赵羽接过披风,披在身上,继续望着窗外。

福安打了个哈欠,凑过来:“殿下,今天有什么安排?”

赵羽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该去给父皇请安了。”

福安一愣:“去给皇上请安?殿下,您可是好久没去了……”

“所以今天该去了。”赵羽转过身,看着福安,“去晚了,别人会说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去勤了,别人会说我别有用心。现在这个时间点,刚好。”

“什么时间点?”福安不懂。

赵羽没有解释,只是说:“帮我更衣。”

福安连忙去准备衣服。

赵羽最体面的一件袍子是藏青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还算干净整齐。他穿上袍子,系好腰带,拄着拐杖,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鬓角斑白,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右腿微跛,拄着拐杖。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久病的废人。

赵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他和福安一前一后,出了偏殿,沿着宫墙,慢慢地朝梁帝的寝宫走去。

清晨的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经过,看到赵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目光里有怜悯,有轻蔑,还有一种“这个人怎么还敢出来”的诧异。

赵羽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只是默默地走着。

走到御花园附近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二皇子赵桓。

赵桓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佩玉带,风度翩翩,正带着几个随从在御花园里散步。

看到赵羽,他也愣了一下。

“老七?”赵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出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赵羽连忙躬身行礼:“二哥好。我……我好些了,来给父皇请安。”

赵桓看着他额头的纱布,皱了皱眉:“老七,你这额头是怎么回事?又摔了?”

“不……不是摔的,是……”赵羽低下头,欲言又止。

赵桓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赵楹欺负赵羽的事,宫里谁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七,六弟年轻气盛,有时候做事不太有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二哥。”赵羽连忙摇头,“六哥他……他不是故意的。”

赵桓看着赵羽那副畏缩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去吧。父皇这会儿应该在用早膳,你去了正好。”

“多谢二哥。”赵羽又行了一礼,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赵桓站在原地,看着赵羽一瘸一拐的背影,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低声说,“若是没有那条腿……”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继续散步。

梁帝的寝宫,福宁殿。

赵羽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太监进去通报,然后出来说:“七殿下,皇上召您进去。”

赵羽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殿内温暖如春,熏香缭绕。

梁帝赵佶正坐在餐桌前用早膳,面前摆着十几道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看到赵羽进来,梁帝放下筷子,打量了他一眼。

“老七?你怎么来了?”

赵羽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梁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赵羽额头的纱布上,“你这额头怎么了?”

赵羽站起身,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回父皇,儿臣……儿臣不小心摔的。”

“摔的?”梁帝皱起眉头,“你身边的奴才怎么伺候的?连主子都照顾不好?”

“不怪他们,是儿臣自己不小心。”赵羽连忙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生怕梁帝怪罪福安。

梁帝看着赵羽那副紧张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了,坐下吧。用过早膳了吗?”

“还……还没。”

“那就一起用吧。”梁帝对身边的太监说,“加一副碗筷。”

赵羽受宠若惊地坐下,动作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进宫的乡下孩子。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地吃着,眼睛时不时地偷偷看梁帝一眼,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梁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儿子,他确实很少关注。当年钦天监说赵羽“命格冲撞,克母克君”,他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儿子。

一个不祥之人,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

况且,赵羽的母亲确实是罪臣之女,当年通敌案的证据确凿,他也算是秉公处理。

至于赵羽的腿……

梁帝记得,好像是赵羽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摔断的。那时候赵羽才七八岁,刚学会骑马,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当时太医说能治好,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瘸了。

梁帝没有深究。

一个罪妃之子,瘸了就瘸了吧。

“老七。”梁帝忽然开口。

赵羽吓得筷子差点掉了,连忙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说:“儿臣在。”

“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皇,儿臣十六了。”

“十六了……”梁帝念叨了一句,“该出宫建府了。回头朕让礼部给你安排一下。”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多谢父皇……多谢父皇……”

他站起来,又要跪下谢恩,梁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吃饭。”

赵羽重新坐下,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感动得在哭。

梁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叹了口气。

十六岁了,别的皇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个儿子却还像个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

不过也好。

一个会哭的废物,总比一个会咬人的狼崽子让人省心。

梁帝收回目光,继续用膳。

赵羽低着头,一滴眼泪落进了粥碗里。

但这滴眼泪,不是因为感动。

从福宁殿出来,赵羽拄着拐杖,走在回偏殿的路上。

福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殿下,您没事吧?”福安低声问。

赵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他忽然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福安。”

“小的在。”

“父皇让我出宫建府。”

福安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殿下,这是好事啊!出宫建府,您就有自己的府邸了,就不用住在这破偏殿了,就不用再受六殿下的欺负了……”

“好事?”赵羽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福安,你想想,太子是什么时候出宫建府的?”

福安想了想:“太子殿下……好像是二十岁?”

“对,二十岁。二皇子是十八岁,五皇子、六皇子也都是十八岁。”赵羽的声音低沉,“我十六岁就出宫建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福安想了想,脸色变了。

“意味着……皇上不想让您在宫里待着?”

“不只是不想让我在宫里待着。”赵羽的目光变得幽深,“是父皇觉得,我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一个废物,占着宫里的地方,浪费粮食,不如早点打发出去,眼不见为净。”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羽靠在树上,仰头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排挤。”他轻声说,“不只是兄弟排挤,还有父皇的排挤。”

“但这也好。”

他低下头,看着福安:“出宫建府,我就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地盘,就能招揽人手,就能培植势力,就能做很多在宫里做不了的事。”

“殿下,您的意思是……”福安的眼睛亮了。

赵羽嘴角微微上扬:“福安,你说,如果我出宫建府,第一个来送贺礼的人,会是谁?”

福安想了想:“太子殿下?”

“不对。”赵羽摇头,“太子会送东西,但不会亲自来。他要避嫌,不能让人觉得他拉拢兄弟。”

“那是二殿下?”

“也不会。”赵羽继续摇头,“二哥更谨慎,他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更不会亲自来。”

“那是谁?”

赵羽笑了笑:“谁都不会来。”

福安愣住了。

“一个废物出宫建府,谁会来道贺?”赵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们只会觉得,终于把这个碍眼的废物打发出去了,宫里清净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正因为谁都不会来,我才更安全。”

“更安全?”福安不解。

“对。”赵羽拄着拐杖,重新开始往前走,“一个没有任何势力、没有任何根基的废物皇子,在宫外,比在宫里更安全。因为在宫里,还有人会注意到我;到了宫外,所有人都只会把我当成空气。”

“空气?”福安念叨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赵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福安。

“福安,你记住,最强大的力量,往往来自最不起眼的角落。”

“空气无处不在,但没有人会防备空气。”

“我就是要做那个空气。”

福安呆呆地看着赵羽,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秋风萧瑟,枯叶飘零。

赵羽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渺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个被所有人排挤、被所有人轻视的废物,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他想要去的地方。

方向明确,步履坚定。

【本式小结——排挤】

排挤,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当所有人都来踩你一脚的时候,你就成了他们心中最不值一提的存在。而最不值一提的存在,往往拥有最大的自由。

多说两句:基本已经完稿的东西,就是写的时候没有仔细检查,错漏的地方不少,所以需要查漏补缺。一到两天发一章吧。虽然章节少可是咱字数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