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月的乌鲁木齐冷得像一把刀。
连三州从机场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冷空气直接灌进了她的肺里,呛得她弯下腰咳了好几声。她穿了一件厚的羽绒服,是专门为这次出行买的,打折后八百块,是她穿过的最贵的衣服。但站在乌鲁木齐零下十五度的风里,这件八百块的羽绒服像一张纸。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停车场,找到了项目组来接她的车——一辆灰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保险杠上贴着一个褪色的“考古”标志。司机是个哈萨克族中年男人,汉语说得不太好,一路上基本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连三州听不懂的歌,旋律苍凉悠长,像风穿过戈壁滩上枯死的胡杨林。
从地窝堡机场到项目组在乌鲁木齐的驻地——一栋老旧的家属楼改成的临时办公室——开了四十分钟。连三州一路上都在看窗外,这座城市的建筑不高,天空很蓝,远处的天山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她想起兰州。兰州的天空也是这么蓝的,但兰州的蓝是灰蓝,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浑浊;乌鲁木齐的蓝是纯粹的、冷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蓝玻璃。
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前面。连三州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在楼上喊她。
“连三州!”
她抬头,三楼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圆脸,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冲她咧嘴笑。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已经认出了她——也许整个项目组里只有她一个人是今天从外地飞来的。
“你是连三州吧?我是周牧之!北大的!你等一下,我下来帮你拿东西!”
周牧之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脚上踩着一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工装靴。他帮连三州拎起行李箱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来得正好,顾盼姐刚煮了一锅羊肉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乌鲁木齐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我第一年来的时候直接被冻哭过。”
“你去年就来了?”连三州跟在他后面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走一层就要跺一下脚。
“对,我去年跟着秦漠哥先过来做了一期调查,待了四个月。今年这个项目正式启动,我就申请了继续跟。”周牧之喘了口气,“不过我明年就毕业了,这是最后一次出野外。”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羊肉汤的味道。连三州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贴在整面墙上的地图——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地图、塔里木盆地遥感影像图、遗址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图钉和标注线把白墙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拼图。
第二眼看到的是一口锅。
电煮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锅旁边站着一个人,扎着低马尾,穿着深蓝色的抓绒衣,正在往碗里舀汤。
“顾盼姐,这是连三州。”周牧之介绍说。
顾盼抬起头,冲连三州笑了笑。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温和的、沉静的亮,像夜里的一盏小灯。
“喝汤。”顾盼把一碗羊肉汤递过来,“秦漠去接裴老师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坐,把行李放那屋就行,今晚你跟我住一间。”
连三州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羊肉炖得很烂,汤里放了胡萝卜和洋葱,有一种说不出的鲜甜。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整个人才从乌鲁木齐的冷空气里缓过来。
“你是兰州的?”顾盼问。
“对,兰州大学读博,导师陆长安。”
“我知道陆老师,去年敦煌开会的时候见过,很厉害。”顾盼自己也端了一碗汤,在连三州对面坐下来,“你是建筑学背景,秦漠一直说我们这个项目缺一个正经学建筑的,之前在遗址上画图全靠他自己琢磨,画得跟儿童画似的。”
周牧之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别黑秦漠哥,他上次画的那个平面图,裴老师说像抽象派艺术品。”
“本来就是。”顾盼也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连三州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了,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这是项目组的公共活动室,大概三十平米,除了墙上贴的地图,还有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一个书架、一台老式电视机。书架上的书很杂,有考古报告、历史专著、地质学教材、摄影集,还有几本小说和诗集。
“那本诗集是谁的?”连三州指了指书架最上层的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宋词的。”顾盼说,“敦煌研究院那个宋词,你见过吗?没来吧?他过两天才到。那个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人噎死。上次裴老师问他‘你觉得这个遗址的保护方案有什么问题’,他说‘最大的问题是它快塌了’,裴老师当时脸都绿了。”
连三州忍不住笑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修复的文物。
“连三州?”他的声音比连三州想象的年轻,带着一点沙哑。
“秦漠?”
“嗯。”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下来,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颧骨很高,嘴唇有点干裂,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但看年纪应该不到三十五。他冲连三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顾盼:“裴老师的飞机晚点了,改到晚上七点落地,我一会儿再去接一趟。”
“你还没吃饭吧?”顾盼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盼已经去盛汤了,语气不容置疑。
秦漠看了连三州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长条桌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表格。
“这是项目组的人员分工和近期工作计划,你先看看。”他把文件夹推到连三州面前,“你来的时间点正好,下周我们要进一趟沙漠,去乌垒城做一次前期踏勘。”
连三州的手顿了一下。乌垒城。
“我也去?”她问。
“陆老师点名让你去的。”秦漠说,“她说你要做建筑考古方向的研究,乌垒城是最好的样本。别的遗址破坏太严重,乌垒城至少还保留了一些结构信息。”
连三州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了项目组所有成员的基本信息和职责分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陆长安(兰大):子课题负责人,建筑遗存数字化保护
·裴雨桐(西北大学):出土文献与历史地理研究
·秦漠(北大):建筑考古与空间分析
·顾盼(北大):陶瓷器类型学研究
·周牧之(北大):GIS与遥感考古
·陈渡(敦煌研究院):壁画与彩绘保护
·宋词(敦煌研究院):壁画保护助理
·李未央(新疆所):现场协调与田野调查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临时工作人员及当地协作人员名单”
连三州把表格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翻了翻后面的几页工作计划,发现进沙漠的时间定在了12月15日,距离今天还有八天。在这八天里,项目组要在乌鲁木齐完成所有物资准备、人员培训和前期协调。
“八天够吗?”她问。
“不够也得够。”秦漠说,“十二月下旬塔克拉玛干会有一次寒潮,到时候零下二十多度,别说干活了,人都待不住。我们必须在寒潮之前把这次踏勘做完。”
“进沙漠要多久?”
“从轮台县出发,进到遗址核心区,开车加徒步,顺利的话一天半。干三天活,出来一天。全程至少五天。”
连三州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乌垒城那片区域,有手机信号吗?”
“没有。”秦漠说,“进去之后只能用卫星电话。所以进沙漠之前,所有人要把后事交代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记得带水”一样稀松平常。但连三州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绷了一下,那种细微的肌肉抽动不像是在开玩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牧之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响亮地打了个嗝。
“别紧张。”他对连三州说,“秦漠哥喜欢吓唬新人,他去年进去之前跟我说‘进去之前记得写遗书’,结果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比谁都紧张,一路上不停地数人头,跟老母鸡似的。”
秦漠面无表情地看了周牧之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连三州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个项目组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好相处。
下午四点,连三州跟着顾盼去附近的超市采购物资。乌鲁木齐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钟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空变成了一种冷冽的橘红色。
顾盼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连三州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清单,上面列着进沙漠需要准备的东西:压缩饼干、方便面、火腿肠、巧克力、能量棒、矿泉水、湿巾、纸巾、垃圾袋、头灯、电池、暖宝宝、防冻霜……
“你不用什么都照着清单买。”顾盼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东西一边说,“那个清单是秦漠去年列的,他买东西特别死板,连方便面的口味都要指定。你看他写的‘红烧牛肉面’,我偏买香辣的,他也不会说什么。”
连三州笑了一下,把购物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也开始往车里扔东西。两个人在超市里逛了快一个小时,购物车堆得像小山一样。
结账的时候,顾盼忽然问了一句:“你之前去过沙漠吗?”
“没有。去过最干旱的地方是敦煌,但那也不算沙漠,只是戈壁。”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顾盼刷了一下信用卡,把购物袋递给连三州,“沙漠不是那种‘哇好美’的地方,它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第一天你会觉得震撼,第二天你会觉得无聊,第三天你就会开始害怕。那种害怕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你,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你会觉得自己也不存在了。”
连三州提着购物袋,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远处天山的雪顶被夕阳染成玫瑰色。
“你去过很多次沙漠?”她问。
“五次。”顾盼把购物袋换了一只手提,“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脱水,第二次去的时候差点被沙暴埋了,第三次去的时候帐篷被吹跑了,第四次和第五次还好,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还是害怕。每次去都害怕。”
“那为什么还去?”
顾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们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连三州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未央发来的消息。
“你到了?”
连三州单手打字:“到了。在乌鲁木齐。”
“我在库尔勒。过两天上去。你们进沙漠之前我会到。”
“好。到时候见。”
“嗯。”
简短的对话结束了。连三州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见顾盼正在看她,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李未央?”顾盼问。
“对,你认识她?”
顾盼犹豫了一下,说:“不算认识,在新疆所的会议上见过两次。这个人……怎么说呢,挺神的。她是新疆本地人,维吾尔族,汉姓李,全名叫李未央·阿依古丽。她是新疆所最年轻的研究员,去年刚破格提拔的,三十一岁。她做西域考古做了快十年,对那片区域比任何人都熟。但她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
“她不太跟外人说话。”顾盼说,“在项目群里你看到了吧,她几乎不发言。去年有一次联合调查,她一个人走了三天,没带任何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陶片,说是从没人去过的地方捡的。问她具体位置,她说‘说不上来’,然后就走了。”
连三州想了想,说:“也许她只是不太会社交。”
“也许吧。”顾盼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好奇。
她们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连三州用手机打着光找到了房间。她和顾盼的房间在四楼,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能看见远处的一片低矮楼房和更远处天山的轮廓。
顾盼去洗澡了,连三州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项目群的消息。群里的聊天记录已经攒了上百条,大部分是周牧之在发各种表情包和冷笑话,偶尔有裴雨桐的回复,说“这孩子是不是写论文写疯了”。
她翻到上面,看到了秦漠发的几条消息。都是关于进沙漠的具体安排,时间、路线、物资、分工,写得密密麻麻,像一份小型作战计划。
在最后一条消息下面,秦漠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荒原,地面上散落着灰白色的建筑残迹,像是一具巨兽的骨骼半埋在沙子里。远处的地平线笔直得像刀切过的,天是灰蓝色的,沙是土黄色的,整张照片的色彩只有三种——灰、黄、白。
照片下面秦漠写了三个字:“乌垒城。”
连三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她想起银杏树下那个灰衣女人说的话:“你身上有沙子的味道。”
她想起梦里那个赤脚走出来的女人,那双灰色的眼睛。
她想起“沙月”这个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短信。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新疆巴音郭楞”。
短信只有一行字:
“不要去乌垒城。”
连三州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忽然加速。她拨了过去,对面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发了一条短信:“你是谁?”
没有回复。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顾盼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顾盼轻轻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白色飞虫。
她回头看了一眼连三州,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她也躺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雪落下来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