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行李都还没送上车，一通花衣小哥哥的电话急急追来。
小奶白的主人要见他们。
李昭野放下手里的面包，“我们今天就走了。”
“知道咧，就是晓得你们今个走，人家才急得很。”
“昨天的照片没收到？”
“收到咧！我跟你说不是照片的事，小娃娃等着哩。”
李昭野把电话拿远，比口型问李导怎么办。
“多远？”
“他家旁边。”
几个人面面相觑，“要不顺道去看看？”
车开到村里，花衣小哥哥站在一户院门前挥手。一个男孩蹲在门边，听见车响，立马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小男孩大家都认识。
是那天他们爬鸣沙山山顶上卖水的贩主。
“小老板。”李昭野反应快打招呼。
男孩害羞咧嘴笑。
“那天得亏有你，”李昭野从车上下来，“拯救我们组于水火之中，你可不知道你那天走了我们还在山顶倒鞋。”
男孩嘴咧到合不住，看他肩上背着那个大包偷笑。
花衣小哥哥拍拍男孩的后背，字正腔圆，“张海山，小名亮亮。小奶白是他们家的。”
三七探头看向院里，两只骆驼并排站在围栏旁，颜色一浅一深，小奶白侧着头，一点也不欢迎三七，嘴巴动个不停。
姐姐鼻子往她那边凑，她偏头让开，又挤回去。
三七看着止不住哼笑。
这两小玩意难怪观众喜欢呢，给谁谁能不喜欢。
亮亮向屋里喊，“爷爷，人来了！”
老人从侧屋出来，端着一个不锈钢杯子喝水。奶奶端来茶，请他们进门。
亮亮站在小奶白旁边，看见李昭野拿相机拍小奶白，酝酿了半天，往前一步。
“哥哥，我想问个事。”
李昭野立刻把手放下。
“什么事？”
“我听大哥说你们以后还要去别的地方，是吧？”
“对，真聪明。”
亮亮两眼亮晶晶，问他们去多久，坐车还是坐飞机，还回不回来。
“怎么，舍不得我们啦？”李昭野开玩笑，然后一条条答。
说到自己也不知道之后会去哪里，男孩摇摇头，又抬起头。
他鼓起勇气，看向坐在奶奶旁边的像是领导的李导。
“姐姐，你能不能把小奶白带上？”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李导为难地看看爷爷，老人没有惊讶往院里淡淡瞅一眼。
“亮亮夜个黑里就给我们说咧。”
亮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纸上数字写得很大，最上面好几个划掉的数字，数额越写越小。
“这个价。”
何亦肖接过去，愣住了，“卖给我们？”
“嗯。爷爷说今年这个年纪的，差不多就这个价，你们可以再问别人。”亮亮说得急切诚恳。“实在不行再便宜点也行的。”
李昭野凑过来看，接过把纸条递给李导，和李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价格可以说是相当实惠。
李导蹲下，把纸还给亮亮。
“小奶白最近很受欢迎，你知道吗？”
亮亮点头，“我知道，好多人来照相。”
“我不只是说照相。现在还有别的品牌找我们，就是愿意出很多钱，让小奶白拍广告，小奶白也许能给你们赚很多钱。”
李导跟两位老人悉心解释，“小奶白现在能带来的收入，比以前多得多。”
爷爷放下手里的草。
“知道咧，夜个村里有人来问过，想把小奶白买上走。”
奶奶补充，“还说要给她弄个号呢，拿手机给我耍了好几遍，我弄不来，尕娃娃们弄的东西。”
亮亮着急插嘴，“姐姐，这不是钱的事情！我知道小奶白能挣钱！”
三七也蹲下揉揉他的脑袋，“那亮亮能不能告诉姐姐为什么想卖？”
亮亮牵过三七的手朝小奶白走过去，手掌在她颈侧摸两下。她动动耳朵，亲昵地蹭一会他的手，低头找姐姐的食槽。
“大哥说你们会去好多地方。”他看看在院子里站着的花衣小哥哥低低开口。
亮亮轻轻揪着衣服下摆。
“姐姐，我也能挣钱！我也是小老板了。所以我不用小奶白打工！”他挺起胸脯。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没说明白，接着解释。
“我听大哥说你们会去好多好多地方，有的地方坐飞机才能去。”
“姐姐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得上学……”
他看看爷爷奶奶接下去。
“但我的小奶白能去，它现在火了，它是大网红，它有机会去，我想让它去！”小男孩说得很坚定。
奶奶低头理理围裙没阻止，爷爷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边。
“娃从小喂大的，娃想好咧，我们也没啥说的。”
“那亮亮不会想它吗？”三七看向小奶白。
“天天见的，每天放学，上学，天天都能见到的。不想。都腻了。”亮亮自语。
三七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季来站在门边，问老人家里一共养了几只骆驼。
“五只。”
爷爷指指院后，说另外几只今天去了驼场，平时他在家打理草料。
小奶白这两天来找她的人多，索性先让她歇着。
“亮亮，等等我们要走了。走之前，能不能拍你和小奶白？”李导转移话题。
男孩瞧她，疑惑地看李昭野。
“拍我？”
“拍你怎么照顾它，平常做什么，拍你和爷爷奶奶，到时候给你们发照片。”李昭野解释。
奶奶问她自己要不要换衣服，李导笑，“不用，这件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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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回车里拿机器，乔雨宁确认下午的发车时间，赵导把几个人叫到一起。
“真买骆驼吗？”乔雨宁问。
几个人默默对视了一圈。
“那肯定不行吧……”三七开口。
李昭野同意，“确实，我们都不会照顾，也不知道骆驼要吃什么，怎么养，适合什么环境。”
“不过我们可以学，这个价我问了，很便宜。”李昭野相当乐观。
“这期没有赞助。”李导和赵导走来分配任务，“采访快速核对一下，大家抓紧时间拍摄，别耽误人家做农活。”
三七把采访册打开，划掉原先列好的出发空镜，另起一页。
她和乔雨宁紧急商量采访纲要。
第一页，她写下张海山的名字。
约莫半小时后，相机重新架好，亮亮有点紧张，站得笔直，不知该笑的更用力还是收敛一些。
小奶白倒毫无镜头意识，嚼完草，把嘴朝李昭野的包靠。
他连忙把带子收起来。
“咱们都熟了，别这样。”
亮亮被逗笑，招呼他们看姐姐额头那撮颜色稍深的毛。
“她俩除了颜色不一样，头上这撮毛也很好玩。”
“骆驼的样子除了颜色还有好多种分辨的方法……”
没人想到这场采访听得最认真的会是李昭野。
毕竟这个技能他给骆驼拍身份.证的时候怕是等了几千张照片，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有人肯教他了，他暗想自己势必为此出一期攻略。
拍亮亮喂草时，三七在跟爷爷闲聊。
“亮亮的爸爸妈妈呢？”三七按乔雨宁给的剧本问。
“城里头忙得很么，一年下来回不来几趟。”爷爷说，“娃还念着书呢，歇下的时候就跑到山上卖水去咧。”
“这尕娃娃懂事着呢。”奶奶点头。
“下山倒快。”三七想起他当时飞跑的样子。
亮亮颇有点骄傲，“我知道怎么走好走。”
奶奶瞪他一眼，“缓缓走嘛，急啥呢。”
他缩脖子转头对着机器笑。
三七问亮亮小奶白小时候什么样，什么时候学会叼别人东西。
男孩的话渐渐多起来，讲到生动处时不时摆手动腿，肢体语言表演力十足。
小奶白小时候就白，姐姐出生早，吃东西总在前面。那时候食槽在院子的另一侧，洗完衣服奶奶不让她们往晾着床单的地方走，妹妹贪吃就要往过走，可能是平时孤独，偶然间偷吃的时候弄掉了床单，它发现叼着床单有人陪它闹就喜欢上了叼东西。
亮亮从屋里拿出一个旧奶瓶，说是小奶白最喜欢的玩具。
瓶身磨得不太透明，他递给三七看。他说自己用这个喂过它，小家伙小时候总是饿，它吃的急，奶总顺着他的袖子淌进去，黏糊糊的。
男孩拿着往前走两步。小奶白果然看过来，头靠近，他往后退，小奶白眨眨眼跟上。
“空的，就你贪吃。”亮亮拍她耳朵，小奶白生气扭头就跑。
“小奶白的记性真的不错。”三七偷笑，她和谢季来在鸣沙山顶聊过这个话题，回头一定要跟谢季来说，骆驼的记忆就是不错。
奶奶在后面叫他别逗骆驼。
奶奶还说小奶白小时候怎么都不肯好好吃，亮亮就蹲着陪，自己捧碗吃饭也要坐在旁边。吃着吃着，小奶白把鼻子凑过来，他就以为她也想吃肉，掰一点放手里，急得爷爷赶忙来拦。
镜头里，亮亮低头收好奶瓶，伸手摸摸妹妹，等她转向姐姐，他伸手摸摸姐姐，手绕着那撮毛绕啊绕。
天天见的感情。
亮亮把奶瓶放回屋里，连蹦带跑带出一本画册，撞到门口的谢季来。
索性问谢季来这张画得清不清。
纸角折了，翅膀一大一小，是他照着图鉴画的作业。亮亮特地指给他看，书上说这种鸟很会飞。
再往后一页是一只很小的游隼，亮亮眯着眼睛朝天上看，“哥哥，我在爬沙子的时候总会往上看，往上看就会爬得很轻松，时间感觉过得很快很快。”
“我往上看的时候老看见这种鸟，我以为是老鹰，但老师跟我说这是游隼。”
“他飞得很快很快。”
“你也想飞？”李昭野在镜头后问。
“当然想！能飞就不用买机票了。”亮亮声音敞亮，语气笃定，“我还没坐过飞机，不过爸爸妈妈说只要我好好读书，总有一天能坐上飞机！”
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关的念头，接着问跟骆驼互动的三七，“对了，姐姐你们去的地方，有草吧？”
李昭野本来听得鼻子有点酸，差点没忍住眼泪要掉下来，被他问得一怔。
“有。”
“那就行，她不挑，姐姐才挑。”亮亮笑了。
他说到姐姐，眼睛往围栏另一边瞟，发现两只骆驼挤在一处，妹妹成功把头伸进姐姐的食槽里。
姐姐怒气瞪它，又推小奶白，小奶白挪开一点死皮赖脸伸回去。
谁都知道节目组不可能真的买一只骆驼。
谁都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一个小孩子的赤诚。
三七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委婉，“亮亮，这次我们没办法带小奶白一起走。”
“为什么啊？”亮亮两眼耸拉，语气低落。
三七顺着看两只骆驼，揉揉亮亮的脑袋。
“你看，你把小奶白送走，姐姐怎么办？想妹妹想得饭都不吃了，要闷闷不乐了怎么办。”
亮亮看看姐妹俩，再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也是啊。”
他低头把鞋尖旁的一小块土拨开，弯腰把姐姐散出来的几根草放回槽里。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到你们的节目，什么时候能看到我的画，我爸爸妈妈能看到我吗？”
李导许诺他一定可以，她留了奶奶的联系方式。
男孩一字一字把播出记进本子，说那天一定会早点写完作业。
说着说着，奶奶从屋里拿出两张旧照片，都是小骆驼挤在亮亮身旁，他人还小，头发被风吹得竖起一撮，跟小奶白的姐姐一模一样。
李昭野说，“原来你才是第一个跟她们合影的。”
亮亮点头，“当然，我是最早和大网红合影的！哥哥你一定要把这张照片播出来。我要给我同学看！”
午前的最后一组镜头拍完，李导说叫了盒饭请大家吃，亮亮眼巴巴很激动，对外来之食就是充满小孩的好奇，即便它真的不如家里的饭好吃。
三七拿几瓶水分给大家，没找到谢季来，走到院门外看见他和男孩蹲坐着等外卖。
她正要叫，听见亮亮拽着谢季来的衣摆问他，“哥哥你们真的不能把小奶白带走吗？是不是太贵了……”
“不是，亮亮你想啊，你每天都知道小奶白吃了多少，什么时候不舒服。”谢季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柔和，“我们连它平常吃什么都不知道呢。”
亮亮的手指松开衣摆。
“我能写给你们。”
谢季来点头，“但只写下来，不一定就能照顾好。我们的车很小，装不下小奶白，也不了解小奶白需要什么样的居住环境，下次有时间有机会教教我们好不好？”
他说得慢，等男孩听明白，没有用一句敷衍。
亮亮低头在地上画圈，静了好一阵，“可是你们不是大人吗，大人也会有不懂的吗……”
谢季来轻笑，搂过亮亮的肩膀，“你说的对，大人好多时候还不如小孩呢。”
亮亮翻出他的纸条，背面有几个写歪的地名，“我昨晚借爷爷手机筛选的，我怕它太热，也怕它冷。”
他不知道节目组具体去哪，把能想得到的地名全搜了个遍。
谢季来问，“亮亮自己想去哪？”
“有海的地方。”
“我爸爸妈妈说我的名字叫海山，就是要看遍海山，我已经看过山了，我想去海边。”
“我同桌就去过，他说浪能把鞋冲跑。”
谢季来笑笑，“那记着，先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自己想去哪里都能去哪里。”
“坐飞机吗？”
“坐火车也可以。”
亮亮想问火车到底坐多久，扭头看见等在门边的三七。
“姐姐，你去过海边吗？”
“去过。”
“海真是咸的？有多咸啊？”
“嗯！”三七点点头。“跟课本上写的一样咸。”
“我知道，我就是想问喝过的人。”
谢季来偏头看她，三七失笑。
“那真的是很咸了。咸得我当时就想，海里的鱼得多想喝水啊。”她说的话煞有介事。
“好吧，我特别想知道海风的咸是什么感觉。”亮亮张大嘴，有点遗憾，不太能切身体会。
临走，李导把占用场地和借驼的费用交给爷爷，奶奶把洗好的葡萄装了两袋，给他们塞进车里。
亮亮一路送到路口，手里拎着空桶。小奶白和姐姐留在院里，隔着围栏，低头一起嚼草。
车开出去，三七回头，男孩追跑了几步站在路边用力挥手。
她从包里取出采访册，扉页夹着亮亮临走送她的画。
他把游隼的翅膀改了又改，擦过的地方有点起毛。
那翼尖削得更利，双翼向两侧撑开，像下一刻就要挣出纸面，迎风而起。
三七把纸抚平，将李昭野拍好的照片发给奶奶，请她给亮亮看。
谢季来坐在她旁边看她，“在回什么？”
“亮亮问他的‘鹰’能不能上电视。”
“能吗？”
“得问李导。”
他轻笑摇头，把她腿上快滑掉的采访册扶稳。
三七看着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想去哪？”
“好像没想过。”
“那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想演戏。”
“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挺好懂的。”三七撇嘴，又问，“那现在有想去的地方吗？”
“大柴旦。”
“那是工作安排好了，不算吧！”
他转过脸，不打算再逗她。
“等这趟结束，想找个地方吃饭。”
“跟你。”谢季来视线落在她脸上。
三七低头，在本子后面写下一行然后合起。
“那先记着。”
谢季来浅笑，他眯着眼靠着靠背休息，手放在两个座位中间，半睡半醒间三七偷偷牵过他的手。
前排李昭野打开刚拍的素材，亮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它叫小奶白，偷偷告诉你们，以前它的名字叫‘茉莉’，后面那个是她姐姐，叫‘牡丹’，就是根据她们颜色来的！”
车窗外，沙山一点点退远，一个转弯车子爬上高处。
若你眼尖些眯眼看，便能瞧见远处一只游隼收拢双翼，尖利的身影飞速掠过空旷的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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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