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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隅温柔

不是国子监里轻声唤她江学录的少年,不是校场之上意气风发的公子,更不是那个会小心翼翼问她安排的青涩之人。

眼前这人杀伐果决,是她从未窥见的另一面。

江云晚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嗓间微微发紧。

她的确从未真正了解沈知屿,纵使早知他身负绝世武艺,却从未想见他临敌厮杀时,会这样凌厉狠绝。

可心底亦无半分怯意与疏离,只因这杀伐决绝的人在她身前时,只能回忆出笨拙纯粹的温柔。

江云晚垂下眼,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正让世人动容的,是独一无二的反差。

恰似席卷塞北的狂风沙浪,却唯独在她身前藏起所有野性,只余一腔温热,尽数予她。

宋亦安的折扇依旧遥指沈知屿,目光却早已收回,落在江云晚的脸上。

他静静等着,等着江云晚错愕茫然,心生动摇。

说不清是心底暗藏的期许,还是别的什么,只莫名觉得她无措的模样应当格外有趣。

可宋亦安终究等空了。

江云晚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一种他期待的表情,唇角凝着暖意,目光还执拗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悬在半空的折扇微僵,停滞片刻后被宋亦安缓缓收回。

而江云晚从始至终都没有转头,更没分给身边这人半分余光。

宋亦安的齿尖轻轻碾过下唇,将喉间即将溢出的冷嗤压下。

他手腕轻扬,“唰”地展开折扇,凉风乍起,随后自江云晚身后踱至她身侧,指尖轻转扇骨。

二人间距分寸恰好,不远不近。

江云晚此刻根本无心其他,沈知屿击溃了最后一批黑衣死士,扔下刀就朝她的方向走来。

手中扇风不知何时停歇,宋亦安侧目看向她,眼底悄然漫起一层郁色。外表依旧慵懒从容,可收紧的指尖出卖了他暗藏的不甘。

见人已经走到近前,宋亦安笑吟吟地合上折扇,齿尖再度轻轻磨合,唇角那点散漫笑意收回去,换了副惯常的疏离神色。

沈知屿衣袍上血迹斑驳,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脚步却没停。

到了江云晚身前,他才停住,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扫了两遍。

确认眼前这人完好无损,沈知屿的肩背才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适时偏头,看向一步外的宋亦安。

方才落在江云晚身上的紧张柔软一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审视和警惕:“这些是什么人?”

宋亦安站在原地,指尖握着扇骨细细摩挲。

他没有立刻回答,月色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片刻之后,扇尖轻轻点了点他自己的鼻尖:“不过是几名刺客。”双眸微眯,语调轻描淡写,将一场截杀略过。

闻言,沈知屿不接受这个回答,目光沉沉:“这事与我有关,他们是冲我来的。”

宋亦安终于抬眼,视线却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江云晚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内情我不清楚,”他移开视线,暗有所指,“不过……秦大将军或许知晓一二。”

江云晚下意识看向沈知屿,他接住她的目光,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局促起来,声音压低:“我母亲本是不准我今夜出门的。”

他本该留在府中,可记挂着要送她的连理节礼物,便顾不上规矩,偷偷翻墙出去,只想速去速回,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院子里没人。

连理节良夜,她不在居所,会去哪里?又会跟谁在一起?

因这念头,焦躁堵在胸口,沈知屿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顾虑,满心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她。

江云晚站在两人之间,纷乱的思绪忽然串联。

今夜这场刺杀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知屿一人。

他母亲父亲镇守塞北边关,手握精锐边军,是朝堂北疆最稳固的屏障,而刺客招招意在生擒,并非夺命。

二位将军一生铁血,膝下仅此一子。若幕后之人以沈知屿为筹码胁迫,千里之外的塞北边关必将陷入被动。

念头落地,旷野晚风穿身而过,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今夜怕是不止连理节发生动乱,千里之外的塞北或已暗流汹涌。

这时,几名被俘的黑衣人被押了上来。

沈游走在最前,单手反扣刺客臂膀,将人死死钳制,沈临紧随其后,双手各押一人。

“世子,属下在他们自尽前将其拦下,活捉了这几人。”

宋亦安眼底最后一丝散漫消融,握着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

沈知屿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他追问道:“你还没说这些人是谁派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宋亦安撩起眼皮,清冷月色坠入眼底。往日闲散的笑意不见,只剩被反复纠缠的淡淡不耐。

“人已经拿下。”他的语速稍快,“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次越过沈知屿,方才的冷淡不耐在触及江云晚的刹那悄然消融,唇角勾起浅淡弧度,尾音轻缓:“明日见,江学录……”

江云晚一怔,尚不明白这突然缠绵的尾音是怎么回事,宋亦安就已经转身。

月白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他走出两步,脚步堪堪顿住,侧目道:“今夜局势不宁,怕会有后续追杀,我遣人手送你回去。”

沈知屿几乎是毫不犹豫:“不必。”

他挪步将江云晚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彻底隔绝宋亦安的视线,眼底的戒备毫无遮掩。

回京之前,母亲曾与他提及宋亦安——靖安侯世子,圣上堂弟。

世人皆传他体弱闲散、无心权政,是不问世事的纨绔。

可母亲谈及此人时无半分轻慢,只郑重叮嘱:“宋亦安绝非寻常世家子弟,万不可轻视。”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多虑,可今夜此人突兀现身屋顶,能在京城调动这样一队武艺精良的暗卫,桩桩件件皆印证了母亲的叮嘱。

所谓护送,究竟是真心还是监视,无人可知。

他稳稳立在江云晚身前:“我亲自送她回去就行。”

宋亦安背对着两人静立,沉默须臾,他轻轻颔首:“也好。”月白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幽暗夜色,转瞬隐匿。

江云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方才稍稍理顺的思绪再度纷乱。她强行压下所有杂念,不再深究。

这时,沈知屿转过身来,千言万语翻涌交错,最终只化作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云晚点了点头头,抬步跟在他身后。

晚风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微凉气息传来,她定定望向身前的背影。

少年肩背挺拔宽阔,今夜的所有记忆在此刻翻涌,纵使夜色沉沉,望着这道背影,她心底所有惶惑都悄然落地。

柳巷的夜色远比城外长街冷清。

连理节整夜的喧嚣被隔在重重巷道之外,远处的零星笑语和花灯微光遥遥漫来,只在天际晕开一片朦胧暖橘。

沈知屿刻意放缓脚步,好似舍不得走完这短短道路。

衣袍上的血迹大半被月色隐去,可晚风里若隐若现的铁锈腥气始终萦绕不散。

江云晚落后半步,静静随行。

或是心中的郁闷散了大半,竟让她拾了些孩童时期的习惯,从荒僻旷野到幽深柳巷,她都踩着沈知屿的脚印落脚。

距宅院尚有一段距离,沈知屿忽然停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数次蜷缩舒展。

良久,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不自在:“那个……江学录。”

短暂停顿,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和宋亦安扯上交集?”

江云晚轻快的脚步微滞。

沈知屿察觉到她的沉默,慌忙摆手,语速加快:“江学录你别多想,我不是质问你。”

他抬手挠了挠头顶,目光飘忽一瞬,又落回她脸上:“我只是想提醒你,那个人不简单。”

提及宋亦安,他眼底的警惕真切浓烈,纵使克制也无处掩藏。

“我母亲从前特意跟我说过他,他看着万事无心,实则心思深沉。”沈知屿将往日秦大将军对他的嘱托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寻常人若是与他纠缠牵扯,往往稀里糊涂便卷入纷争,脱身无门。”

江云晚立在原地,一时语塞。她心想沈知屿应该是误会了什么,她与宋亦安无半分亲近,次次相遇都可以说是狭路相逢。

稍作思忖,她敛去眼底纷乱,语气从容:“没什么特殊渊源。”

“不过是他屡次缺席国子监点名,我去寻过他几次。”江云晚坦然解释,“除此之外再无往来,只是寻常公事交集罢了。”

“那就好。”

沈知屿心头大石落地,却依旧忍不住再三叮嘱:“学录别嫌我啰嗦,往后若无要紧公事,还是离他远些。”

话说一半,他自觉背后评人不妥,又生生咽回,只固执补了一句:“……离他远些总归稳妥。”

江云晚看出沈知屿眉宇间萦绕的担忧并非作假,心底忽然泛起细碎温柔,没忍住弯了唇角,低低笑出声来。

而沈知屿正要抬步,余光捕捉到她眼底漾开的笑意,身形瞬间一僵。

绯红从耳尖迅速蔓延,染透下颌与脖颈。

他仓促垂首自查,边看边问:“江学录,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