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练兵场十分热闹,第二天便传遍了新兵营,说是一个猴瘦的小个子几招就将周大撂倒了。
新兵营最后一个营帐的门前时不时露出几个头看向里面,都想见识一下这个神奇人物。
“听说了吗,前锋营的周大昨天被撂倒了,还是一个小个子。”慕名而来的几人成群地讨论着。
“你没去看啊,我跟你讲,我昨天可是真看到了。当时那小个子撂倒人完后,还蹲下跟人要保头费。那小子嚣张至极对周大说‘就这身手,还收保头钱?保得住你自己吗’”
“哈哈哈哈,那不得把周大气死。”一个老兵没忍住笑出声。
“那人什么来头啊,这么嚣张。“有人感叹
“不清楚,瘦猴一般,按理说兵营不应当会接收。”
“听百夫长去募兵的那个小镇,见这小子救了几个狂徒欺辱的一个女子后,百夫长说人骨骼精奇,要收人为徒忽悠来的……”
帐内的还有几个人,其他人出去说是将军回来带了一些猎物,要去看看能否讨到肉吃。厉沧离也在营帐内,没去凑热闹,听着帐外议论的声音渐渐消去。擦着弓把的手停顿了一下。
昨日打完她回来后,在不远处隐匿身躯盯着自己居住的那个营帐片刻。除了已经休息的那些新兵,在她回来后不到一刻,开始来了一个鬼祟的身影。进了营帐差不多半炷香,然后带着什么悄悄离开。
她跟了上去,发现那个鬼祟的身影进了前锋营。
她在烛火的光影下只能见到那人的鼻骨十分高挺,身形细长,进了斥候营。她不能再跟上去了,斥候营的士兵警惕性必定高一些。以免被发现,她先回来检查了自己的包裹。
没缺少什么,其他人也都沉睡梦乡,鼾声如雷。
她摸着弓梢,没有任何多加的痕迹,那人是进来做什么的。想着想着,困意爬上眼皮,长睫缓缓落下。
厉沧离第二天照常出操,照常练箭,照常擦弓。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好似平静再过,但她发现自己分到的分量越来越少,有时候窝头是硬邦的;有时候只给了点咸菜,没汤也没肉;排值守排的是最冷的时辰;操练给她的沙袋里基本是石块,比平常沙袋重很多。
周大暗中看了半个多月,石块的沙袋她照常扛了十里,无人跟自己对练就对着稻把练,饭照常吃,多了少了都没多一句询问,最冷的值守连续十天也没跟伍长有任何抱怨。
巡夜时那双眼睛似伏豹巡野,沉敛,紧盯周遭动静。
周大在想,还有什么,能打击到她那日侮辱自己的那句‘就这身手’,那个眼神的轻蔑,他势必要出了那口恶气。
这天,前线下来的伤员,军医不够人时会叫一些新兵营的过去搭把手。
周大站在帐檐下,看着那小子把自己的干被褥抱出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伤兵盖上。雨从檐角泻下来,在她脚边溅成一片水花,她裤腿全湿了,浑然不觉。
“你,快去拿药,三号账的。”一个军医从帐里探出头来,随手点了一个新兵,那新兵跑了两步,一脚踩进泥坑里,摔了个四仰八叉,药盘飞出去,陶碗碎了一地。
军医骂了一声,刚想再叫人,厉沧离已经弯腰把碎碗片捡起来,抹布一卷,塞进自己袖子里。“我去。三号账对吧,什么药?”
“柜子里第三排,褐色的罐子,拿两罐。”
厉沧离转身就跑,雨幕里她的身影又瘦又小,跑得却快,几步就蹿进了隔壁帐子。
周大靠在柱子上,看着她消失在雨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药罐抱在怀里用一块干布裹着。进了三号帐,她把药罐搁在案上,又把那湿布解开,自己拿袖子蹭了蹭罐子上的水。军医拿过药罐看了看,没说话,抬手示意她去下一床。
一个伤兵躺在草垫上,腿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垫子洇黑了一块。她蹲下去,先拿干布把垫子周围擦了一遍,然后照着军医方才的手法,拿剪子把绷带剪开,清创,换药,再缠上新的。手法生涩,但每一步都稳,不抖。
那伤兵疼得龇牙,骂了一句“你行不行,换个人”。厉沧离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换。你忍忍。”
伤兵骂骂咧咧地又嘟囔了几句,她始终没搭腔,缠完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结实的结,才站起来。
手背上全是血渍,她拿那块湿袖子蹭了蹭,蹭不干净,也就没管了。
周大在檐下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恶气,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就散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还是看她不顺眼——一个十来岁的毛孩子,凭什么这么狂。但她在雨里来回跑了七八趟,把干被褥给了别人,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蹲在地上给伤兵换药,被骂了也不还嘴。
天擦黑的时候,伤员安置得差不多了。军医摆了摆手,让搭手的新兵都回去。
厉沧离从帐里出来,浑身湿透了,走路的时候鞋里咕叽咕叽地响。她站在檐下拧了拧袖子,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周大就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草茎。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你方才那个结,打错了。”周大忽然开口。
厉沧离偏头看他。
“绷带收尾要压在伤口正上方,你偏了两寸。”周大把草茎叼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下次伤兵翻身,布条容易松。”
厉沧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个结的位置,点了点头。“知道了。”
没有反驳,没有顶嘴,没有“那你来”。
周大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本来想说的是“就你这点本事还敢狂”,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明天出操,别迟到。”
“嗯。”
厉沧离拧完袖子,转身往自己的帐子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周大。”
“嗯。”
“你那几个兄弟,收保头钱收上瘾了。我今天看到他们又在堵一个刚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就走了,雨水从她湿透的发梢往下滴,在身后的泥地里留下两行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