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衣裙
“娘，没有，我在劈柴。”
他又迅速回到柴禾旁，笨拙地挥下斧头。
“我这就回去，打探打探那神人的下落，你们小两口继续用饭吧。”
王大妈说完，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粗麻衣，扭着丰满肥臀走出李家院子。
见四下无人，秀禾才试探地开口询问：
“大国，婆母当真病了？”
“她今日对我和招娣这么温柔，许是病了！”
她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小声嘟囔：
“如果就这样一直病下去，也是件好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赶紧用饭吧，一会儿你和招娣进屋好好休息，我来收拾碗筷。”
“这可不行，下午你还要去田中忙活，我来就好。”
她温柔地对上大国黑亮眼眸，二人笑着埋头用饭。
估摸着时辰，李宝莲再次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此时，秀禾正在擦着饭桌，见到婆母踱步至院中，不明所以：
“婆母，难道您没有用好饭？”
“用好了，只不过刚才王婆子在这儿多有不便，现在院中日头正足，把方才烧的开水舀一大桶来，给招娣好好洗洗身体。”
“婆母，您烧水原来是...”
“快去！”
李宝莲命令道。
招娣脱掉满是泥巴的破烂衣衫，坐在澡盆里，温润舒适，热浪席卷全身。她通身舒畅，笑脸盈盈。
秀禾看着孩子这般高兴，不禁热泪盈眶：
想当初，招娣每次洗澡都是偷偷在灶房，或者等婆母入睡，黑灯瞎火才敢给孩子擦拭身体，如今得到婆母允许，这般在日头底下洗澡是头一次。
她心中不禁也暗自揣摩：
婆母也许真的病了，但是这样的婆母让她的日子似乎有了些盼头。倘若...婆母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一旁的李宝莲瞅见孩子那破衣烂衫，眉头微皱。
秀禾及时止住自己的想法，深深低头：
“婆母，我尽快让她洗完澡，不在这里碍您的眼。”
原来我的每一次皱眉，都被她精准捕捉到，看来秀禾还是一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只不过这份细心用错了地方。
她长舒口气，缓缓开口：
“大儿媳妇，不要妄自揣测我的想法。”
又走了两步，微微侧身：
“让孩子慢慢洗，不急。”
从刚才的午食来看，这个家里不算太过拮据，不至于给孩子扯身布料的钱都没有。
李宝莲想着，便走向大国的房间，推门进来，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她打开柜子，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用翻找，一眼便能看出只有一套招娣的冬装，还是那种满身补丁的。
她刚要关上柜门，余光瞥见一角素帕，上面绣着一株小草，针脚细致，走线平整。
秀禾还有这手艺！
她轻轻地把手帕叠好，又放回原处，叹着气走出了房间。
李宝莲见大国从灶房走出来，边比划边招呼他过来：
“方才看热闹的，好像有个小女孩，和咱家招娣模样差不多大，她是谁家的孩子？”
“母亲说的应该是小桃，她是张大婶家的孙女，确实和招娣一般大。”
“你看看人家，养得白白胖胖的，招娣让你们带成什么样子了！”
她沉眸一想：
这应该怪不到李大国夫妇身上，都是那个作孽的奶奶。
“罢了，你拿些糙米，去他家借一身小桃的衣裙，暂且给招娣换上。”
“不用母亲，招娣就穿原来那身衣衫，就挺好的。”
“别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李宝莲知道他们深受原主的毒害，语气不强硬一些是不行的。
“好，我这就去，母亲。”
大国点头退出了屋子，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涟漪，虽然母亲还是之前那般强硬，但目的似乎都是对自己好的。
在村子中，李大国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街坊邻居都对他态度温和。
...
张大婶家。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这是你最近学的，里面的字可都会写？”
“是呀，奶奶，先生说，字可以先不会写，但文章一定要会背。等明日去学堂，就教里面的字，只教简单的。”
小桃伸出小手比划着，胖嘟嘟的小脸上挂满了笑容。
张大婶一把拉过她，搂在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脑袋：
“你读书不易，要好好珍惜，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咱们只求明理懂事就行了。
“我知道的奶奶，我可是咱们向阳村第一个有学问的女娃，一定做出个榜样来。
说着，她挣脱奶奶怀抱，挺直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你个小精灵鬼儿！”
张大婶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轻轻捏着她的脸蛋。
“娘，大国来了！”
张大婶沉浸在幸福之中，听到有人喊自己，这才松开小桃，拿起收拾出来的东西，走出房间。
“娘，您这边坐，今日李婶子抽了大宝一个嘴巴！”
“真的，为什么？”
她错愕的看着大国，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是真的，娘打了大宝。”
大国声音很小，沉沉地低下头，手指卷着衣角。
张大婶性子爽朗，但不爱凑热闹，特别是李家的热闹。明知大国和自己儿子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但凡有他家的闲言碎语，都会避得远远的，省的俩孩子闹得不痛快。
“奶奶，我知道。”
小桃低头瞅瞅自己的爹爹，见他点头，才大胆说出来：
“今日我本想去找招娣玩儿的，不巧正好碰见，是大宝叔叔说话不好听，李婶婶才打了他。”
张大婶心想：
李大宝说话什么时候好听过，就为这个，打了她的心肝宝贝儿，真是让人猜不透。要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还得靠二翠去打听打听才行。
“好了，不说这些了。大国，这件衣裙是小桃穿小的，你拿回去给招娣穿吧！”
她指着桌上的衣服，温柔地看着大国。
大国瞬间抬头，将手里的糙米塞到守安怀里：
“张婶子，这些年多亏了你帮助我家招娣，这是我母亲让我拿过来的。”
李宝莲竟然送东西了，真是罕见。
张大婶本想拒绝，但想不到事有蹊跷，便收下了那些糙米，起身说道：
“都是街坊邻居，不为别的，就为着我喜欢招娣这孩子，这点小忙，不要放在心上。”
大国满是感激地接过衣裙，紧紧搂在怀中，拜别张大婶，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自己家中。
待跨进自家院门，他才凑到媳妇秀禾身边，窃窃低语：
“母亲虽然生病了，但是她一心为着咱家招娣，瞧这身衣裳，就是她让我换来的。”
“当真？只是小桃身量比咱家招娣大一些，怕是白白浪费了。”
“你放心，这是小桃去年的旧衣裙，咱家招娣穿上定是合身的。”
秀禾欣慰的点头，眼神却有一丝忧虑：
“只可惜本是一般大的年纪，闺女却出落得这般瘦弱，将来如何是好？”
“你莫愁，我再勤快些，多种点地，换些银子，好好孝敬咱娘，我瞧着这势头，她会慢慢对咱们好的。”
“倘若真如你所说的，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只是王大妈已经去给婆母请神婆了！”
大国拳头微微攥紧，思忖片刻，抬眸对上秀禾担忧的眼神：
“你也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那神婆也未必能神通广大。”
“我信你，相公。”
秀禾薄唇微勾，连连点头。
二人低声交谈，没注意躲在堂屋的李宝莲，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这个爱管闲事的王婆子，请的什么神婆！到时候，我连你一起收拾。
夜色如墨，田中小院静谧凉爽，李宝莲坐到摇椅上，临近一汪水洼旁，听取蛙声一片。
她久在城市的喧嚣烦扰中，早已向往这种田园生活，如今能亲自体验，只觉身心放松，惬意万分。
她仰望细数着天上的星星，明亮闪烁，一时间想到那首《小星星》的歌谣，不禁哼唱起来。
招娣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声，顺着声音走到院中，发现竟是奶奶在哼唱。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的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不经意间，李宝莲看见她嘴角噙着笑容，冲着她招手，招娣这才唯唯诺诺地挪动步子，凑到她的身旁。
她缓缓牵起招娣瘦干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她：
“之前都是奶奶过于刻薄，你原谅奶奶好不好？奶奶发誓，日后定当好好对你。”
招娣虽然清瘦，但五官小巧精致，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对上李宝莲：
“奶奶，招娣从来没有怨过你，都是招娣不好，我要是个男孩，肯定会惹您开心的。”
“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奶奶的好孙女。”
这孩子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句句让人心疼。
她轻轻拉过招娣，搂入怀中：
“小招娣陪奶奶在这聊聊天、看看星星。明日奶奶再给你吃肉，如何？”
“奶奶，您为什么对我这般好，当真还打算卖掉我？”
“奶奶之前就有卖掉你的想法吗？”
“奶奶说女孩是赔钱货，卖了钱换了银子，给爹爹再娶个媳妇...”
招娣的声音有些抽泣，头埋得更深了。
只是一瞬间，她壮着胆子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坚定的看着李宝莲：
“奶奶，您还是把我卖掉，换些银子。但请您不要让爹爹娶别人当媳妇，我娘是真心喜欢爹爹的，她还说过，如果你爹爹再娶，她不会独自一人活在世上的。”
真是混蛋，这个李宝莲无恶不作。还有这么恶毒的想法，难怪秀禾如此怕她。
“不会的。”
她一边安抚招娣，一边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奶奶既不会把你卖了，也不会让你爹爹另娶。那都是之前的奶奶做的，以后的奶奶只会更加疼爱你们一家三口！招娣，你就相信奶奶一次吧！”
她从未见奶奶对自己这般语重心长的耐心劝说，招娣隐约间觉得这个奶奶果真不是之前的那个奶奶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这一哭声彻底惊动了屋里的大国夫妇，他们二人赶忙跑到院中。定睛一看，发现母亲竟搂着孩子。
大国愣在一边，还没有反应过来，秀禾护女心切，上前一步跪在李宝莲脚边：
“婆母，招娣犯了什么错，都是我这个当母亲的错，你不要责骂她。”
“娘，您白日对招娣的好，都是假的吗？”
“婆母，我不希望您对她有多好，只愿你日后不再打骂她就好。”
她倏然想到许是那身衣裙惹的祸：
“您放心，招娣的那身旧衣裳已经浆洗干净，明日我再多替张大婶家干些针线活，把拿去的糙米全都换回来，您不要责怪招娣了。”
李宝莲松开孙女儿，直愣愣的看着她们二人。
此时，屋中的大宝也跑了过来，推开李宝莲身边的招娣：
“你这个死丫头，又惹我娘亲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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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