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如今生意做的大,名下的庄子铺子自然也极多,每年的收入能占沈家收入的一二成上,这些都被容如儿握在手里。
“阿辞,家里这些铺子庄子……”沈临川纠结片刻,踌躇开口道:“你也知道,家里人口多,你几个弟弟妹妹都还小…”
沈徽辞放下茶碗,笑吟吟打断沈临川:“父亲,您想哪去了。”
“女儿嫁去国公府,还能把家里生意都带去不成?这些生意都是父亲半辈子苦心操劳来的,就是父亲给,女儿也断断不会要的!”
沈临川眉头这才松了几分,吴氏却不服气,想与沈临川争辩,却再次被女儿一个眼神制止。
“只是父亲,女儿是这样考虑的。不怕父亲笑话,女儿既有幸能坐上这世子爷夫人的位置,那肯定是要帮扶着娘家的。晖哥儿、良哥儿的仕途、还有阿柔的婚事,自然不用多说,那咱家的生意也不能落下,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国公府在这,咱们沈家的生意岂有不再扩扩的道理?”
沈临川这一番心情像过山车般起伏,听到这里,面上笑意便又蔓延开来,一个劲道:
“好阿辞!爹爹真没白疼你,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
吴氏听那句“爹爹没白疼你”,想起这么多年沈临川对容氏母女的偏心,想起自己带着阿辞和晖哥儿在府中受尽磋磨,一个白眼翻到一半,又想起女儿的嘱咐,只能压回去,默默在心里骂了几句沈临川。
沈徽辞继续从容道:“只是有一样,往后我嫁过去国公府,家里的生意上的大事小事难免经我的手。爹爹你想,咱们这种家境的女儿嫁过去,本来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着?就怕女儿让他们寻不出错处来!”
“那这些铺子庄子,如果还放容姨娘那边打理着,国公府早晚会知晓这一茬,他们那本就高门大户,若得知咱们这沈家是妾室当家打理生意,没的让人笑话!女儿更担心,谢夫人一个不爽快,再不允许女儿帮衬家里,生意耽误事小,那阿柔的婚事呢?晖哥儿良哥儿的仕途呢?”
一席话说下来,沈临川已经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道理他自然懂得,只是他也了解容姨娘,自己宠她多年,家里生意都让她打理着,这样骤然让她交出来,别说她不肯依,就是自己,也觉得心疼她。
吴氏实在憋不住了,张口斥道:“你莫不是脑子里灌了浆糊不成!这生意还在咱家,阿辞这样费尽心思替你儿女打算、替家里生意打算,你这还犹豫什么?!”
沈临川瞪吴氏一眼,他转头看向沈徽辞:“那这些生意,从你容姨娘手里接过来,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徽辞似乎早已料到沈临川这样问,笑道:“母亲身子不好,自然无暇顾应生意,所以女儿觉得,不如这些铺子庄子的契约,都放在母亲这,只让她保管。至于平日的打理,都有稳妥的掌柜。生意上如有什么大事,女儿和爹爹商议着来,这样不经容姨娘的手,国公府那边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沈临川琢磨半晌,也没更好的法子,只得应下。
“爹爹,女儿本想着,容姨娘经营这些生意多年,让她交出来,她难免不痛快。只是女儿后来考虑,在咱们家,容姨娘最是能识大体的,此番虽然是让她不再打理生意,但家里所赚的银钱也将翻番,这是咱们整个沈家的福气,容姨娘心境开阔大度,想来她也是能体谅的。”
“阿柔妹妹也马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儿嫁到国公府,定会为妹妹好好相看,挑一门好亲事。”
这话一说,沈临川心里也松络不少。
想起女儿将嫁到国公府,当世子夫人,他便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大手一挥:
“叫人摆菜,取好酒来,咱们今晚好好庆祝一番!”
吴氏凉凉斜他一眼:“这么多年,你天天腻在你那妾室房中吃喝玩乐,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想着在我这吃饭。”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
是容姨娘那边屋子里的丫鬟,说容姨娘肚子痛的很,请谢临川过去看看。
沈临川闻言,纠结两秒,便一脸歉然看向沈徽辞:“阿辞,容姨娘身子一向孱弱,为父去看看,速速就来。”
沈徽辞微笑点头应允,吴氏冷呵一声,在场几人都知道,这一去,便没再回来的可能了。
****
国公府内,谢夫人伏自己房中卧榻上,双眼红肿。
有小丫鬟来了一趟又走,脚步伶俐地转进疏澜院,冲院内一个身形窈窕的丫鬟摇摇头。
丫鬟叹口气,“夫人还不肯用饭?”
小丫鬟脆生生道:
“素莺姐姐,夫人还在房中哭呢。”
恰好此时房内帘子被掀开,另一名穿荷色窄袖长衫的丫鬟款步出来,闻言,边拉着素莺往她们房中走去,边小声抱怨道:
“世子爷到底怎么想的?也难怪夫人生这么大气!竟要娶一个商户女为妻……”
素莺扯扯她衣袖,低声劝:“不管怎样,那可是将来的世子妃,哪有咱编排的份儿。”
跟素莺抱怨的丫鬟叫琼叶,与素莺都是由谢夫人赏给世子爷的近身伺候丫鬟。
琼叶掀了帘子进屋,把门一关,柳眉倒竖道:“这世子夫人的位子,哪有那么容易坐?眼下老侯爷虽然同意这亲事,但有夫人在这,世子夫人就算过了门,什么光景还不一定呢!”
素莺谨慎地朝窗外看了看,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谢夫人是谁?她的父亲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傅,家族显赫,谢夫人作为家中嫡女,自小就生在富贵窝里,后来嫁进国公府,便是整个京城声望最高的谢夫人。
她端庄优雅,性子高傲,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整个京城内的世家夫人里,她永远是最尊贵、最得体的那一位。
而如今,她最引以为傲的的嫡长子,竟要娶一个商户女为妻?
琼叶抱怨到最后,冷哼道:“听说世子爷今天单独与那女子聊了好一阵,聊完后下午便向老侯爷和夫人说他要娶那女子,你说,莫不是那女子有什么妖术不成?”
素莺看她一眼,语气恬淡,但话里警告意味明显:“你真是糊涂了,是不是世子爷对咱们太好,让你忘了他这人的规矩了?”
这句警告效果立竿见影,素莺立时噤声。
世子爷可是在战场上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现在不用带兵打仗,又因着她们两个是谢夫人赏赐的丫鬟,平日对她们也都是宽容和煦,但世子爷的脾性,她们俩作为贴身丫鬟,比谁都要清楚。
他老成稳妥,规矩极严,国公府没有下人议论主子的道理,若是坏了规矩,他惩处起来也是不留情面。
****
这几日沈家上下都忙活的很。
就连沈临川,都先不顾手里生意,亲自盯着沈徽辞的嫁妆准备。
这一日,沈临川照旧去了容姨娘房中歇息,又说起沈徽辞的嫁妆,他不放心叮嘱道:
“阿辞的嫁妆,都要最好的,别不舍得花钱。”
容姨娘温柔一笑,边给谢临川按着肩膀解乏边轻轻柔柔道:
“老爷您就放心吧,阿辞是咱们府的嫡小姐,她的嫁妆妾身不敢大意。”
沈临川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道:“对了,除了陪送的那些嫁妆,你再提前准备些银两,就按……就按两千两白银准备,阿辞嫁过去,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容姨娘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而后犹豫开口道:
“老爷,国公府那可是豪门望族,讲究个清贵二字,阿辞带这么多银两过去,妾身担心……莫不会被人看不起?”
谢临川笑了声,拍拍她的手背:“这可就是你不懂的了,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阿辞手里没钱,在那才会惹人笑话呢。”
容姨娘咬咬唇,待要再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沈临川看容氏红着眼圈,好不可怜的模样,忙问:“好好的,这可是怎么了?”
容氏羞涩一笑:“老爷,您这阵子忙,妾身...妾身也不敢再说这事怕扰了您,耽误了大小姐的婚事准备......”
沈临川看容氏这么体贴,早已心疼不已:“你的事也要紧,快说,究竟是怎么了?”
“妾身...妾身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沈临川闻言,呆愣片刻,缓过神来早已喜得眉飞色舞,拉着容氏的手一叠声地问:“可当真?”
容氏羞赧点头,面带绯色,声音娇柔:“那郎中来看过两遍了,说...极有可能是双生子,脉象上看着像两个小公子呢。”
沈临川大喜过望,一个劲在屋里转来转去,嘴里叨念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半晌,容氏才拉沈临川坐在床侧,倚靠在他身上,善解人意道:“以后家里多了两个孩子,吃穿用度都是花钱的地方,只是辛苦老爷了,在外忙碌奔波养家......”
说着说着,几欲落下泪来。
沈临川更是心疼不已,忙去拿手帕替自己的娇妾拭泪。
“不过老爷放心,妾身宁愿自己和几个孩子吃穿上省着些,也绝不会委屈了大小姐的嫁妆,大小姐是老爷嫡出的女儿,妾身有数......”
沈临川只觉容氏通情达理至极,心里是又感动又心疼,一叠声去哄劝容氏,又命人给容氏送来好些名贵补品,最终拍板道:
“给阿辞的银子,先按一千两准备。”
****
听雪苑中。
沈徽辞坐在窗边书案前,正执笔写字。
她习魏碑,素笺上笔画舒展劲挺,字字利落开阔。
贴身丫鬟映月守在一旁,此时房门敲响,映月前去开门,是沈徽辞的另一贴身丫鬟闻筝。
闻筝脚步利落上前,等映月关紧房门,才低声向沈徽辞道:
“小姐,容姨娘已有两月身孕,是双生子,且极有可能是两男胎。”
映月闻言,有些担忧地看向沈徽辞。
沈徽辞腕间力度不减,待最后一个字漂亮收尾,她才落笔,沉吟片刻后,笑道:
“是好事。”
映月忍不住,出声问道:“小姐,容姨娘已有一儿一女,夫人膝下也只有您和小公子,她若再诞下两个男孩儿,将来......”
沈徽辞淡然一笑,将书案上写好的一摞纸递到闻筝:
“这些还是送到兰台书局,仔细些,别让外人察觉。”
而后,她才望着窗外。
九年前那场大雪似乎又在眼前落下,母亲躺在病榻上,身下是绵延不断的血水。
祝姨娘闭眼前,叮嘱的那句“阿辞,以后你要护好母亲和弟弟。”,让她记了整整九年。
她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去请卢嬷嬷来府里。”
闻筝与映月俱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