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景晖堂,是府中接待外客的主厅堂。
厅堂一眼看上去并未极尽雕饰,沉雅古朴。
但细看之下,梁柱是百年老楠木,不施艳彩,只留了木料温润古朴的包浆。地面是经年养护的御窑金砖,堂内摆着素面黄花梨桌椅,上面铺着石青暗纹锦垫,细节考究精致。
沈徽辞就立在厅堂西侧黄梨花木椅旁,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隐在宽大的袖中,只露出一截皓腕,莹白如新雪。一袭胭脂色织金罗裙,裙摆如霞,腰束素色锦带,并无艳俗的饰物堆砌。
她始终低眉敛目,长睫投下淡淡阴翳,神情沉静,如一朵含露而立的牡丹,贵气天成,端方自持,教人一眼望去,不像商贾家的女儿,竟像是世家教养出的闺秀。
此刻,厅堂正中间地上,跪着一个身穿月灰蓝暗纹宋锦的年轻公子,正瑟瑟发抖,他面前不远处,厅堂的正中央,坐着一个面容威严的老人,也就是国公府老侯爷。
老侯爷面上余怒未消,只是碍于有客在场,他压下一腔怒意,缓缓开口:
“沈家侄子,这件事是我们国公府对不住你们,子孙不肖,我定会严惩。”
他顿了顿,原本肃然的语气缓和几分:
“只是事已至此,不知……侄子你如何打算?”
被老侯爷点名的沈临川面色凝重,他抬头看看老侯爷,又看看站在身侧的闺女沈徽辞,踟蹰片刻,欲言又止:
“老侯爷,这事…哎……”
支吾半天,除了叹气,便没什么有用的说辞。
老侯爷叹了口气,而后将视线挪到一侧的少女身上:
“徽辞丫头,你……可否还想与时麒成亲?”
沈徽辞闻言,低眉款步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礼后,方不疾不徐开口:
“老侯爷,民女与谢二公子的亲事,原本就是老侯爷旧时顾念情分而定,沈家身份低微,民女不愿再高攀谢二公子。”
少女音调温润,却不卑不亢,沉稳有力。
一旁的沈临川看了眼自己的女儿,眉头蹙的更深。
“老侯爷,民女的祖父在世时,就告诉民女,当年他虽是救了您和老祖宗,但绝不想以此来换取半分名禄。祖父虽已仙逝,但民女仍记得他的嘱托。老侯爷您的一片情意,民女就代祖父谢过。”
说罢,她再次微微俯身,端庄行礼。
老侯爷闻言,威严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他长叹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门口小厮的通报:
“老侯爷,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沈徽辞心念一动,他竟然来了。
她微微垂眸,依礼退到原来位置。
老侯爷的长子谢绍元近日有公差不在京城,眼下出了这等大事,老侯爷便先遣人去将长孙,也就是国公府的世子谢聿璟从宫里喊了回来。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徽辞屏息凝神,没有半分余光落到前来的男子身上。
不消片刻,一道沉朗的男声响起:“祖父,母亲,不知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
老侯爷简单向沈临川介绍:“这便是绍元的长子,唤他闻序即可。”
沈临川早已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笑,微微上前两步,语调都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
“世子爷,真是久仰大名。”
世子爷名谢聿璟,字闻序。是当今朝堂权利中枢-枢衡司的枢衡令,也是朝堂百官之首,位同宰相。
他年纪虽轻,却已是文武兼备、朝野皆知的人物。
早些年,他随父带兵打仗,攻无不胜、战功赫赫。后来边疆稳定后便入朝为官。他最是克己复礼,行事端严持重,思维缜密妥帖。
满朝文武提及这位世子,无不道一句“年少而不轻狂,位高而愈自持”。
很快,他得圣人赏识,仕途一路平步青云。
所以不怪沈临川此时还如此谨慎,他一介商人,平日哪有机会见到这位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后生。
“见过沈叔父。”
谢聿璟的语调平稳,礼貌有节。
老侯爷往沈徽辞方向招了招手:
“这便是你沈家妹妹了。”
沈徽辞这才上前两步,仍是敛眉平静行礼:“见过世子爷。”
对面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回礼后便很快挪开。
“时麒不肖,原本亲事在即,却在外眠花宿柳,竟私自养了外室!现在闹得整个京城皆知,真是我家门不幸!”
老侯爷向自己的长孙,也就是国公府这个年轻的主人阐述事情来龙去脉。
“你沈家妹妹也不愿再与这个不肖子成亲,这件事是咱们国公府对不住你叔父和妹妹,更对不住你沈家祖父……”
提起曾经救了自己和母亲的沈志,老侯爷更是又悲又怒。
一直俯首跪在厅堂中间的谢时麒,试着抬头,想说什么,恰好迎上母亲谢夫人凌厉的视线,又把头缩了回去。
“祖父,母亲,”谢聿璟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时辰不早,不如先请沈叔父用过餐饭,孩儿与祖父细细商议之后,再亲自登门,给沈叔父与沈家妹妹一个公道的说法。”
厅堂的条案上放置了一盏青瓷与素铜香炉,一缕沉香淡淡弥散开来。
谢聿璟的声音沉静,却又带了不容人忽视的威严,沈临川只听他这么说,心头就松络了不少,眉头都松了几分。
“不用这么客气,”沈临川站起身,朝老侯爷作揖,对谢聿璟客气道:“世子爷日理万机,我先带小女回家,不打扰世子爷了。”
“餐饭都摆好了,”一直沉默的谢夫人此时开口挽留,“沈世兄好歹吃过饭再走,也算是弟妹讨要一点薄面。”
谢夫人穿一身石红织金妆花罗裙,纹样是暗绣缠枝玉兰花,外罩月白软纱褙子,领口滚一圈蜜色珍珠窄边,脊背挺直,乌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出身名门,又嫁到国公府当了几十年当家主母,性子高傲。
但此时,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端庄的面上也带了两分浅淡笑意,言语客套周全,礼数分毫不差。
沈临川哪有不应的道理,下意识想去劝仍跪在地上的谢时麒一起去用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算了。
一行人往饭厅走去,刚出景徽堂的门,谢聿璟却突然开口:
“沈家妹妹,可否留步?听闻之前发现舍弟的外室时,你也在场,我有些事情想跟妹妹确认。”
老侯爷和沈夫人有些疑惑地看他,沈临川更是摸不着头脑。
但只见谢聿璟长身而立,清贵端方的模样,似乎真的只是想问些什么。
沈徽辞顿了一下,不慌不忙应道:“世子爷,您问便可。”
整个景徽堂便只留了谢聿璟和贴身小厮,沈徽辞和她带的丫鬟在场。
“沈家妹妹,”谢聿璟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开口,“今日时麒出门去看那外室时,听说是你与好友恰巧撞到?”
沈徽辞仍是微微垂着头,安静有礼:“对,民女的友人三天前便约民女去廊桥街的铺子去买些首饰,恰好看到谢二公子就在那店铺挑选一番,而民女与友人回家时,恰好看到谢二公子在一处府邸门口停下,一个小娘子在那门前等着,谢二公子下车,两人便……亲亲热热要往府中去。”
谢聿璟微微点头,继续道:“妹妹之前可与舍弟有过交集?”
“只在几年前定亲宴上遥遥见过一面。”
谢聿璟仍是语气不变:“那舍弟,何时得罪过沈家妹妹?”
沈徽辞心中一震,抬眸看向谢聿璟。
她这才看清面前男人的面貌。
这位令整个京城世家名媛都津津乐道的国公府世子爷果然生了一副好容貌,他面如琢玉,瞳色沉黑,眼尾微敛,高挺的鼻梁下唇线偏薄,神色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喜怒。
沈徽辞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下意识道:“世子爷,您什么意思?”
谢聿璟无波无澜地看着她,面色冷沉端凝,墨色的眸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厮,小厮恭恭敬敬呈给他一摞纸张。
“舍弟那外室,五年前从潍州来到京城,投奔她在崇伯府当差的伯母。而那位伯母,就与崇伯府二小姐,妹妹那闺中密友的乳母是手帕交。”
沈徽辞静静等他说完,而后点了下头:“世子爷所言不假。”
似乎没料到沈徽辞这么痛快承认,谢聿璟面色顿了下,音色微冷:
“沈家妹妹这样精心筹谋,用意何在?”
沈徽辞的视线再次垂下,她抿紧唇线。
半晌,她平静抬眸,迎上谢聿璟的视线。
“我不想与谢二公子成亲。”
“你既不想应下国公府的亲事,完全可以……”
沈徽辞静静看着谢聿璟的眸子,第一次破礼打断他的话:
“国公府乃世家大族,当今京城中也称得上是无上荣光,民女哪能不愿同意与国公府的亲事?”
“民女只是,不想与谢家二公子成亲罢了。”
原本就安静的景晖堂霎时更是针落可闻。
国公府子孙不算多,恰逢成婚年纪的,除了谢时麟,还有二房的长子谢连康。
但谢连康已经订过亲事,两月后就成亲。
除此之外,便只剩谢聿璟。
谢聿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几代清贵望族,他从小便受到最严苛、最端正的教育。
哪怕他年纪轻轻已身处高位,但眼下这种被年轻的姑娘当面说想跟他成亲的情况,他确实没遇到过。
更何况,这姑娘本来是他的准弟媳。
“为什么?”
谢聿璟沉默半晌,开口问道。
没想到,对面姑娘又抬眼直直看向他,不答反问:
“那为什么是谢二公子?”
谢聿璟看着她的眼睛,她有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看人时的目光却沉静又自持,但说出来的话,却又常常让他感到意外。
“因为,”沈徽辞唇角漾出些许清浅笑意,“我区区一个商户女,能嫁给国公府的谢二公子为妻,就已经是国公府给的天大的体面了。”
“哪怕这个谢二公子仕途上毫无建树,成亲前就已经养了外室。”
“哪怕我婚后面对的是瞧不起自己的婆家,在外花天酒地胸无大志的夫君,哪怕并不能从这段婚姻里得到什么益处,但我没有资格去拒绝。”
沈徽辞顿了下,眼梢的笑意稀薄:“因为你们都觉得,这是国公府给的天大的体面,外人旁观也会称叹,国公府果然知恩图报。”
“那么世子爷,您也觉得,让谢二公子娶了民女,就是国公府所回报的救命之恩,是么?”
谢聿璟此刻如玉的面庞也恢复了往常的清冷,但因对面的姑娘毕竟是于国公府有救命之恩的沈家女儿,语气也已经恢复自然:
“所以,妹妹是想与我成亲?”
沈徽辞未先开口,视线不动声色地在谢聿璟身侧的小厮身上停留片刻。
谢聿璟知她意思,道:“妹妹有话但说无妨。”
“一百万两白银,与我成亲。”
沈徽辞平静开口道。
谢聿璟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此刻终于裂出几丝不可置信的错愕。